第36章 近黃昏

“給。”林戰把一盒巧克力掀開蓋子放到慕夏眼前,“吃嗎?”

“別人送的?讓班長知道打死你啊。”慕夏笑着調侃一句,随手拿了塊,順便瞥過包裝,一看之下立刻有些怔忪,不想自己剛才随口一說的成了真。

這盒巧克力有着華而不實的包裝,品牌logo寫得很顯眼,慕夏記憶裏在哪兒見過,好似從網上總結的禮單,标題是“送女朋友禮物top10”之類的……好不好吃不知道,但據說制作精致,到處都是小心思。

他頓了頓,見林戰捧着盒子去給游弋獻寶,沒忍住說:“誰送的啊?”

林戰一臉懵逼地轉過頭:“謝澤原。”

慕夏:“啊?”

腦內飛速閃過許多惡俗橋段,情敵變情人,不打不相識,相愛相殺,破鏡重圓……慕夏拍了拍後腦勺,只覺得自己想得有點多,按捺住激動的情緒,裝作平靜地問:“他幹嗎送你這個?看着像讨好女孩子的。”

“鬼知道。”林戰把巧克力随意放在自己書桌上,“我和蘋果一人一盒,說是他家親戚從國外帶回來的。不愛吃這個,拿過來分給你們吧。”

慕夏還沒說話,游弋自床上探個頭:“什麽牌子,還挺好吃。”

林戰見他喜歡,又原路折返把盒子遞過去:“你喜歡就再拿兩塊——不用給我面子,天氣熱這個放不久,回頭扔了可惜。”

“別吧。”游弋磨磨唧唧地哼了聲,含着巧克力講話含糊,“太甜了。”

也不知道他到底指的什麽。

晚自習下課後的男生宿舍沸反盈天,走廊不時傳來打鬧和宿管的厲聲呵斥。寝室天花板上,電風扇轉得嗚嗚作響,幾乎搖得身首分離,總算能緩解片刻炎熱。

慕夏洗完澡回來游弋還在慢吞吞地吃那半塊巧克力,他擡頭看了眼,把自己放在枕邊的那塊無聲遞上去。游弋說謝謝夏哥,趴在床上,伸手揉了把他還在滴水的頭發,扔下一塊毛巾,囫囵地擦了擦。

因為姿勢不當這動作沒什麽力度可言,慕夏順手按住了他的腕骨,奪過毛巾自己擦,讓游弋把手收回去。

餘光看見林戰收拾課本,慕夏随口問:“去哪兒?”

“天臺讀書。”他說,在數學和英語中挑揀半天最後還是選了單詞本,“快期末考了,今年是統測,和外校用一套題……不想輸給他。”

沒指名道姓目标卻在不言中,慕夏了然:“謝澤原也是文科?”

林戰沒說話,把書本攏成一團,轉頭走了,生怕晚一點就沒位置似的。游弋嘟囔了一句“不是很懂你們學霸”也不知他到底聽見沒。

夜風習習,慕夏下床拉了窗簾,站在寝室當中伸個懶腰,仰頭看向游弋:“統測真有那麽重要?”

“要出市排名還有家長會,而且是高三前最後一次測試,老師都挺重視的。”游弋翻着一本練習冊,看得頭暈直接蓋在臉上,甕聲甕氣地說,“我爸媽暑假要回來,這次也得好好考,不然會被關禁閉了。”

慕夏砸了咂牙花子,頓覺自己才是最不努力的那個。

相識相知大半年,他對游弋的了解雖然沒到對方挪手指頭就猜到心思的地步,但也不能說十分有限。他知道這小子其實沒那麽豁達,稍不注意就陷入自我拉扯,沒說話的時候指不定內心轉了山路十八彎,某種程度上和自己很像。

教數學的老王喜歡拿游弋開玩笑,說他所有的動力都來自父母壓力,純天然表現型選手,爹媽不在家,就喪失了學習動機。游弋對此無法反駁,他根本就不愛上課。

高二是個尴尬的時間段,偶爾覺得離畢業還有三百多天,早得很,偶爾又被老師敲着邊鼓緊張得仿佛第二天就要高考。

總體來說,大部分人不會緊趕慢趕地想考大學,更多時候憂愁的還是當下的市級統測。

慕夏卻不一樣,對他而言進入暑假意味着開始集訓。此前黎煙提過一次,原野畫室如今學生收了十來個,大都是外國語和育才的同學,暑期課程班必須開,她沒說強制出戲,慕夏卻不敢不去。

對他們這種一開始就定下走藝考路子的學生而言,高考來得比文化生要早得多。十二月開始斷斷續續地考試,校招,一直等到次年三月左右才能暫且塵埃落定。之後又要投入文化課學習,一刻也不敢松懈,直到高考結束。

中間還有個更難煎熬的寒假,大江南北奔波,就為了考個好學校。

思及此,慕夏猛地有了好大的壓力。他坐在床沿,擡手敲了敲上鋪床板:“喂。”

“嗯?”游弋的聲音像只犯困的大貓,從書本底下傳來。

“上次煙姐說考完統測一個星期開始就集訓了,你還要幫我拿一下成績單……不過拿不拿無所謂,基本就是前幾名,倒數的。”慕夏說到最後有了點笑意。

游弋對“集訓”這個名詞不太陌生,可他的了解也淺嘗辄止地停留在“一大群人關在房間裏畫達芬奇的雞蛋”這種程度。聞言一點頭,末了他想到慕夏看不見,說:“行,你集訓的時候我會去慰問你的。”

慕夏:“哪種程度的慰問?”

游弋:“看你想咯。”

慕夏:“那我要肉體上的。”

他簡直煩死這個人一言不合開黃腔,偏生還正經無比,游弋不用看都猜到慕夏的表情,于是忍無可忍地把練習冊往下鋪床裏一扔——結果瞎貓碰見死耗子,正好砸中了頭。

慕夏:“哎!你知不知道這樣很痛啊!”

語氣又憤怒又無辜,好似這是場飛來橫禍。游弋被他一說,樂得整個人倒在了被褥裏,拖過枕頭按在臉上也掩蓋不住爽朗的笑聲。

夏夜的校園月光清晖淹沒在了流雲中若隐若現,蟲鳴從每個牆角草叢裏傳來,時而微弱時而尖銳,嘀嘀咕咕,仿佛一場小不點兒們的音樂會。走廊上終于偃旗息鼓,宿管老師催促着熄燈,淩亂的腳步也輕了。

“啪”地一聲,寝室重新歸于黑暗,慕夏光腳踩在地面上。夏夜的炎熱稍微褪去一些,水磨石的清涼從腳底一湧而上。

他短暫地腦子放空,忘記自己想做什麽,半晌才把寝室門開了個縫,以免林戰和許文科沒帶鑰匙回來時吵醒睡着的人,又走到窗邊書桌旁喝了口水。

這一系列的動作做完,慕夏覺得自己該睡覺了,正走回床畔,上鋪傳來游弋悄悄話似的聲音:“要不要一起睡啊?”

像一句蠱惑的咒語,慕夏在那刻被鬼迷了心竅,理智裏什麽“快三十度的天氣”“你腦子進水了吧”都說不出去。

等他反應過來時已經坐在游弋床沿了,兩條腿吊在外面。慕夏略一思索,毅然決然地掀開涼被和他躺在了一起——等會兒林戰他們回來會怎麽想誰都無暇顧慮,游弋在他躺好時胳膊覆過去,攬過了慕夏的腰。

他回應般地吻游弋,兩個人胡亂縮到一起,涼被亂七八糟蓋在身上,不時掀開一個角,昏暗裏只得隐約看見交疊在一起的腿,聽見壓抑的喘息。

室友随時會回來的緊張刺激着慕夏的神經,他瞬間一片空白,旋即腦子裏五彩斑斓地閃了足足十來秒,回過神時感覺腿上濕了一片。慕夏試探着去摸,一擡眼在黑暗裏察覺游弋表情促狹,一挺身從床頭扯了張紙。

“好快啊,我都還沒用力……啊!”游弋若有所指地瞥他下身,吃了氣急敗壞的一腳,痛呼險些沒憋住,怒目而視,“還不讓人說了!”

“呸,你就壞吧。”慕夏臉上也有點挂不住,宿舍床太小,又沒到真正夜深人靜的時候,何況還是對方先撩起的火,他一個血氣方剛的小青年急匆匆地繳械那不是很正常麽?

可這些話他沒臉說,只得拉過游弋,在他脖子上狠狠地啃了口。

游弋推他:“留印子,你忘了潛哥怎麽暗示的?”

慕夏咬着一片皮肉吮吸,直到看見深色的吻痕:“我才不管他——下去睡了,出一身汗。”

“去吧皮卡丘。”游弋說,“我也去擦一下。”

寝室重又歸于安靜,除了空氣裏一絲詭異的氣氛完全察覺不到他們兩個胡亂弄過一場。慕夏躺在床上輾轉難眠,他的“這樣好還是不好”的是非論沒了探讨價值,青春期初嘗禁果,哪怕他們還沒真正地發生關系刻下彼此的印記,也已經讓人餍足了。

但是餍足之後呢?空虛和失措接踵而至,慕夏有好一會兒無所适從。

上鋪不時傳來輕微的鼾聲,他睜着眼睛,聽見林戰開門,腳步聲放輕地爬上床。後來又有蟋蟀的叫聲,直到……鳥鳴,東方泛白。

慕夏失眠了。

這樣偶爾的失眠一直持續到統測之前,慕夏的狀态不太好,英語聽力到一半就睡着,臨交卷十五分鐘被監考老師喊醒。

他揉着迷蒙的睡眼寫了作文,然後ABCD一通亂填,搞定後又趴下了。

大約監考老師也不懂怎麽堂堂六班的同學淪落到倒數的考室,态度還這麽不端正,提醒了一兩次,人家根本不放在心上,過後就視作放棄治療,長嘆一聲不再管慕夏。

在這樣的氣氛裏,慕夏莫名其妙地迎來了高二的暑假。

家裏的事從冬末糾纏到盛夏,父母默契地開始冷戰,互相潇灑。慕夏拿不準這樣算不算好結局,只得保持緘默,仗着沒人過問,大大咧咧地往游弋家裏住。

結果好景不長,游弋爸媽回了國不能蹭吃蹭住,他也要開始集訓。

“包吃住嗎?”慕夏收拾着畫材,把小拇指長的鉛筆無所謂地往垃圾桶裏一扔,“到時候就在這邊畫,還是能戶外寫生?”

“戶外寫生就是個放松啦,你還真當能天天出去畫小亭子,給我們個小院子畫就謝天謝地吧小夏!”關雲霁——畫室裏年紀最大的學姐,為了考國家美院複讀了一年——笑吟吟地說,幫慕夏攬了一把草稿紙。

慕夏遺憾地一癟嘴:“行吧。”

同一屆學生裏在原野畫室的時間數他最長,慕夏自知是找游弋開的後門,他從不說,畢竟黎煙總誇他有天賦,袁也不說什麽,對上他時也沒臭臉。長此以往,慕夏便放肆許多,偶爾挨罵卻還嬉皮笑臉的,除了他沒別人了。

“明天記得按時報到啊,早上八點半。”黎煙提醒他們,“遲到的請所有人下午茶。”

“那必不可能是我了。”關雲霁說,意味深長地看了慕夏一眼,無聲翻舊賬似的,“到時候我想來點隔壁輕食店的英式三層下午茶。”

慕夏頭皮發麻:“姐姐,放過我,家裏離得遠。”

關雲霁:“哈哈,那你可要早點起來呀!”

其他人被她提點想起慕夏每逢早晚高峰必遲到的事實——畫室外面暫時不通地鐵——跟着關雲霁笑,連帶着平時總一臉嚴肅的袁也都禁不住莞爾。

慕夏把包往肩上一挎:“說不過你們,溜了!”

他推門而出,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在院子內的花架上。黎煙的薔薇花好似比其他地方開得晚,直到栀子花都開了謝了,才弱弱地吐露出一點花苞。他問過原因,黎煙自己不清楚,推鍋給薔薇花:“可能比較任性吧,花也有性格。”

彼時慕夏想,花能有什麽性格,多半沒照料好。

這天午後他過來時陽光正盛,薔薇的花苞墜了滿枝,等夕陽無限好,竟仿佛一念之間絢爛盛夏般,綻開了全部的花。

沾着黃昏的薄霧,薔薇花全是紅色,嬌豔欲滴。

第一次見到這片花架時,他揣着滿心的不确定與初開的情窦,問黎煙:“什麽顏色的?”那時黎煙随意地說:“小弋和袁老師打賭,一定是紅色。”

他呆呆地站在院落裏,身後傳來關雲霁他們的閑談,從天南到海北。

慕夏抹了把臉,說不上自己為何而激動,也許為了鮮花,也許為了熱烈的顏色,也許還為了游弋,但他惟獨可以确定,不是為了這一刻黃昏。

院門被推開,發出“吱呀”一聲,慕夏還沒回過神,閃進來個熟悉的身影。他四處掃了一圈,沒喊人,先驚喜地說:“哎,花開了!”

黎煙聞聲掀開門簾出來,含笑說:“你怎麽又來了?”

“來接人!”游弋說,朝她揚了揚手裏的電瓶車鑰匙,“帶我們家夏夏去吃頓好的,算着時間你要放學了——對了,我和袁老師的賭還作數嗎?”

“該叫姐夫了,什麽袁老師。”袁也跟在黎煙背後出來,不甘心地補充,“今年就領證!”

游弋:“哇,恭喜,要改口得先給我改口費。”

袁也對他和慕夏的關系有所耳聞,在國外留洋歸來的人,又是搞藝術的,對此沒什麽偏見,目光在兩人之間逡巡一圈:“你想吃什麽好的,我請客吧,慕夏一起。”

游弋痛快地喊:“姐夫!”

起風了,薔薇花幅度極小地随着風晃晃悠悠,空氣中便有了一股清香。其他學生陸續走了,游弋跟在黎煙背後進屋,說是要拿點水果。

他又一個人剩在院子裏,慕夏往前走了兩步,摘下開得最盛的那朵花。

手指染了汁液,和花香不同,莖葉的味道微苦。慕夏嗅了嗅,最外圍的花瓣被他拉了一把,拈在手裏,重瓣薔薇的花瓣小小一片,慕夏低頭含在唇齒間,像品嘗什麽美味似的慢條斯理嚼了幾口。

聞起來甜得馥郁,到了舌尖上酸酸澀澀。

“初戀之花……起碼是我的。”慕夏想,正好游弋從裏面出來,他朝對方招了招手,在游弋靠近後略一猶豫,将那朵少了一瓣的花別在他的領口。

那天吃的小龍蝦,四個人初次一起吃飯都很不講究形象。

紅色的殼堆滿了桌子,慕夏突然問:“煙姐,我們集訓的時候大部分還在室內嗎?”

“是啊。”黎煙說,碗裏被袁也放了個剝好皮的小龍蝦,“反正就靜物寫生,鍋碗瓢盆什麽都畫,越難越好,先看着,最後出題默寫,偶爾去外面的園林寫生……我今天上課不是都講了嗎,你又不聽呀。”

慕夏對她善意的批評置若罔聞,知道黎煙沒真生氣:“那我想申請帶家屬。”

游弋:“什麽?”

黎煙含笑不語,慕夏轉頭對游弋說:“明天早上八點半,把你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帶過來做,別遲到啊。”

龍蝦店熙熙攘攘,游弋滿手油差點拍到了慕夏腦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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