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光年
慕夏作了一個混亂的夢。
自小到大所有孩子們的終身陰影緊張時刻反複回放,譬如上學遲到、沒帶作業、在家偷看電視,讓他不得安寧地輾轉。一邊潛意識告訴自己,“這不是我的生活”,一邊卻又不自禁地為之渾身冷汗,仿佛正在親歷。
夢裏老慕摸了把電視機後殼,一臉陰沉地轉過頭看向他時,慕夏喃喃着“沒有”,猛地睜開了眼——光斑透過帳篷頂一小塊沒遮光的地方,正落在他的眼睫上。
額角還在冒虛汗,慕夏反複回憶着這個夢。不同于之前,所有的內容他都記得十分清晰,連夢裏夏天的燥熱,跑過操場時路邊的小葉榕都歷歷在目。
慕夏靜靜地放空了一會兒,忽地發現了不對勁。
他一只手臂麻得很,扭頭一看,旁邊躺着的少年雙目緊閉,顯然也在做不好的夢似的,把他一條胳膊牢牢地抱在懷裏,整個身體都壓了上去。
一見他有點發白的臉色,慕夏便觸電般地回憶起了前一夜的情景。
帳篷裏很黑,只有外間隐隐約約透進來一點光,他卻能看清游弋的肩膀在微微顫抖,半側過來看他時臉上有淚痕。
游弋說了句什麽,慕夏腦子一片空白,沒聽清。被壓着的少年眨了眨眼,牽過他撐在地鋪上的手,吻他的指尖,不解氣地咬了口,沒什麽力度,那條細長的淚痕被朦胧的光一照,攫取了慕夏全部的注意力。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替游弋擦一擦,他卻又把臉埋進了枕頭裏。
比起那驚鴻一閃似的眼淚,其餘驚人的熱度,被包裹的快感,和占據他身心時結合的滿足,仿佛都突然不值一提了。
“這是我的。”他想。
清晨,他們未扣緊拉鏈的帳篷簾被風一吹發出呼啦啦的輕響。
慕夏仰面躺着,莫名其妙地紅了臉。
他收拾妥當鑽出帳篷時游弋還在睡覺,被慕夏拿毯子裹緊了都沒反應。露營地都沒什麽動靜,遠處公園裏,已經傳來老年人打太極的聲音了。
慕夏随便洗了把臉,脖子上搭着毛巾在江邊草地上坐好,抱着自己膝蓋,下巴也抵上去,随後開始發呆。好像遲到的賢者時間還沒來得及細細體味,他迎着江風,想了很多,最終又歸結于一片荒蕪。
“我這就……不算個小孩兒了?”慕夏想,說不上來是欣喜還是遺憾,“那游弋呢?我應該對他負責的,他怎麽能這麽相信我……當時在一起,他就想到現在了嗎?”
上次生日未竟的親熱一旦煮成熟飯,心态立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巨變。慕夏聽着江水潺潺,思索得過分出神,連身後靠近的腳步聲都沒察覺。
“嗨!”熟悉的聲音響起,慕夏吓了一跳,差點沒坐穩,一只手撐在了身後。
他回頭一看,卻是李抒,換了一件白色T恤,茶色的頭發沒紮,柔軟地披在肩上,于是點點頭算作回應,表情還有點驚魂未定的茫然。
李抒在他身邊坐下,笑着說:“你也起這麽早?”
慕夏:“睡醒了就起來了。”
“你還睡得着,我昨晚特別不習慣。”李抒繞着一縷頭發,埋下頭,半晌才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其實昨天一直在看你。”
慕夏愣了下,覺得她說的應當是寫生那會兒,至于後面他和游弋挨在一起,不管是牽手還是接吻,都已經天色暗了,他們也看不見。
但他畢竟昨晚——腦海裏光是“野外”“帳篷”這兩個字挨在一起,慕夏都要羞憤欲死了。
“唔,是嗎。”他簡單地說,含糊其辭,妄圖蒙混過關。
李抒沒看他,目光落在江面随波逐流:“其實我之前還在想……你說有喜歡的人,在一起了,卻沒提更多……我以為是外國語那個林檎呢,她人緣好,又很可愛。”
慕夏“啊”了聲,解釋道:“林檎有男朋友,不是我。”
“我知道。”李抒扭過頭朝他笑了笑,臉側有個小酒窩,“帳篷裏那個才是吧?”
她問話的語調溫溫和和的,并無太多波瀾起伏,聽得再分明些才好察覺其中三分無奈七分懊惱。慕夏卻來不及細聽了,他腦海中“咯噔”一聲,接着渾身都戒備起來,還沒意識到,已經坐得離李抒好幾米遠。
“我……”慕夏反應過來,平時調戲游弋、嘲諷林戰時能生蓮華的口齒這會兒跟結巴似的,半晌吐不出一句話。
李抒默默地挪了位置,雙手揪着身邊的草:“你也不用這麽緊張,昨天看到你跟他……其實後面幾天,他來畫室的時候,我都有感覺到的。別把人當傻子啊,慕夏。”
他一時語塞,只好垂頭沉默了。
李抒見他不答,眉梢一揚,忽然說:“那這樣也不虧了,當不成……那什麽,就可以安安心心和你做朋友,總可以吧?”
這下是真找不出拒絕理由,慕夏啞然失笑:“這可是你死纏爛打。”
“哪有,我感覺你男朋友還比較帥呢。”李抒揶揄他。
他像卸下了渾身的戒備,但慕夏生性謹慎,沒做到有問必答。和李抒聊了一會兒天,其他畫室同學也陸續起床,慕夏站起身鑽回帳篷,差點被眼前的畫面逗笑了。
離開大約一個小時,游弋終于察覺到熱了,毯子被踢開,兩條光裸的長腿大大咧咧地掀出來,上身卻整個不知怎麽的包裹着毯子,姿态圓滾,兩只手也找不見塞去了哪兒,整個人像一根碩大的棒棒糖。
慕夏弓着腰蹲在帳篷門口,捉住他一只腳踝,毫不客氣地開始撓腳心——游弋渾身上下就兩個腳底板最怕癢,碰一下恨不能渾身一震,跳個八尺高。
這不成器的毛病慕夏心裏明鏡似的,動作便十萬分故意。他的指腹往游弋腳心一蹭,接着羽毛一般的力度,拂了兩下,頓時見效。
裹成棒棒糖的被子裏蠕動片刻,像只冬眠睡醒的蟲,翻了個身,本能地想縮起腿,卻被慕夏抓着腳踝沒法動。
在慕夏的手靠過來時游弋已經醒了,只是還在掙紮。這下他嘗試未果,直接一腦門黑線地掀了被子坐起身:“慕夏!”
“在呢。”慕夏懶洋洋地說,一側身坐進帳篷裏,撈過他的脖子,接了個長長的吻。
游弋沒說出口的國罵都被他堵回去,經由這個吻,昨夜種種悉數前來,他被慕夏放開時滿臉潮紅,憤怒地別過頭:“這樣讨好我是沒用的!”
“哎,我錯了。”慕夏認錯态度良好,從不說對不起。
游弋懶得和他計較別的了,打了個哈欠:“幾點了?我姐他們起來沒……你們今天什麽安排,我餓了。”
慕夏一一作答:“快八點了,黎老師說今天早上自由活動,昨天的作業交給她就能解散,下午回畫室繼續上課,做個暑期總結——你想吃什麽?”
他難得不耍花腔,游弋一愣,正從小籠包和油條裏糾結着,慕夏又一臉純良地說:“別吃太辣的東西了,還有……痛嗎?”
游弋:“……謝謝你。”
慕夏牽他的手,把人從帳篷裏拽出來。
外間空氣清新伴着青草和江風,游弋深深吸了一口,只覺身心通暢。他往旁邊一倒,挂在了慕夏身上,手掐着他的後頸,恰如其分蓋住了上頭的一個牙印,游弋目光落在上面,耳根又有點紅,整個人埋到了慕夏肩膀。
即便後腰有點酸,腿走兩步就發軟,某種被侵入過的異樣一時半會兒無法徹底消失,游弋仍沒有半分脾氣。
江月夜風都好,螢火蟲也挺浪漫,他癟了癟嘴,心平氣和地承認這個第一次還不錯。
暑假最後幾天游弋的爸媽總算又出國了,慕夏聽聞消息的第一時間,快樂無比,當晚拎着行李包跑到了游弋家。
他們真正地發生了關系,火一樣的熱情點燃了就難以撲滅。以至于開學時去了宿舍,林戰見他倆表情微妙,一頭霧水地問:“你們這麽不高興,作業沒寫完?”
作業當然沒寫完,但誰都無暇顧及了。他們終于踏入了高三,開學早,八月底就提前被關進了學校,美其名曰贏在起跑線上,寫作自習讀作補課,每天早上七點半到晚上十點,老師輪番轟炸,頭腦多少有點不清醒。
慕夏聽林戰問話時,還在思考正弦和餘弦函數圖的區別,幾個點的固定值,聞言随口說:“作業寫不完的,倒是你,怎麽今天沒和班長一起坐?”
晚自習的教室,林戰一般都跟戚善善紮堆,學霸情侶的消遣方式據說是泡圖書館、互相battle數學題,此種情趣,慕夏不太懂也不想懂。可這天他和游弋坐在雷打不動的教室最後排,林戰卻恹恹地抱着書過來挨着他們坐了。
這學期換了教室,搬進專門的高三樓裏,六班不再挨着辦公室,可誰也沒心情造次了。一人一桌中間過道變窄,晚自習随便挪動,就可以一起以學習小組的名義快樂刷題。
慕夏沒得到林戰的回答,心裏并不十分在意,搖了搖頭,咬着筆帽繼續看那道殺千刀的數學題——每個字他都認識,連成一片他就什麽都不懂了。
正當他冥思苦想tan的數值到底有沒有90°,林戰突然長嘆一口氣:“分手了。”
這可成了新聞,游弋從前桌回頭,驚訝溢于言表:“怎麽就……?”
林戰的筆尖指了指坐在第一排背單詞的戚善善,他有氣無力地說:“還是之前那個理由,高三了,怕影響學習。我是真的不懂,上學期明明考得還行啊。”
那次市統測裏,林戰同學為争一口氣,鑿壁偷光、囊螢映雪,最終取得了歷史性的突破,在全市排名裏跻身前50,雖然離外國語的那位謝澤原的三分之差讓他歐了一個暑假的氣,可怎麽還能影響他和戚善善的感情?
慕夏不懂就問:“是班長覺得你不夠好嗎?”
林戰:“可能吧,我考不上北大清華,她一直覺得自己到六班是失誤了,不然也在清北班……哪輪得到我去認識。”
後面就純屬賭氣了,游弋一皺眉,他向來尊重女生,覺得林戰這話有點奇怪,剛要開口,被慕夏瞪了一眼。兩個人默契無比,在林戰的垂頭喪氣中眼神交流。
游弋:你看看他說的那叫什麽話?班長有錯嗎?
慕夏:不知道是氣話?你可閉嘴吧。
游弋用眼神默默地給了他一個“呸”,随後轉過去埋頭做題。
慕夏順着林戰的毛摸,安慰了兩句,忽地記起方才林戰言語間的友校學生會主席——林檎那句“我是做慈善”,送巧克力,還有旁的亂七八糟,心裏不禁一聲“咯噔”,即刻開始了腦補,話也說不出。
“煩死了。”林戰說,從桌肚裏掏出手機,屏幕顯示有新的微信消息。
“別煩,放假的時候請你出去吃頓好的。”慕夏瞟了一眼,他一點不近視,只看見和林戰發消息的人用着一個綠油油的頭像,無比眼熟,随口說,“謝澤原啊?”
林戰點頭:“嗯,他送蘋果回家了,他倆今天約會。”
慕夏:“約什麽會都告訴你?”
林戰冷笑一聲:“他自己要說,呸,臭不要臉,拱我家的白菜還要我在旁邊聽!蘋果怎麽眼睛瞎了,找這麽個不靠譜的!”
他無比扭曲地別過臉,揪了一把游弋的肩膀。前桌少年顯然也把這些話都聽在耳裏,兩個人糟心地對視,彼此都覺得林戰這人有時候實在有點榆木腦袋。
游弋飛快在紙上寫了句話,避着林戰給慕夏看。他的字跡潦草,慕夏辨認好一會兒,看清內容差點笑出聲,游弋說:“他是不是根本沒想過謝澤原不是氣他,是刺激他啊?”
他奪過那張紙寫回複:“被知道蘋果是幫兇還不得氣死。”
游弋:“強行掰彎直男是不會有好下場的!”——感嘆號還特意加粗了。
慕夏:“別人的事,我們不評價。”
兩個人就此結束交流,慕夏挪了挪凳子,旁邊林戰還苦大仇深地摁着手機。他餘光瞥見招財貓從窗外一閃而過,連忙踢了踢林戰,示意他把手機收起來。
晚自習,四處都是小心思,被白天的暑熱和燒腦題目弄壞了腦子的少年少女坐不住了,不時有細碎的說話聲順着風飄進前後桌的耳朵裏。如果遇到感興趣的話題,從繁重的課業裏喘口氣聊兩句,倒也能減輕壓力。
教室裏的電風扇瘋狂搖擺,聲音活像下一秒就要掉落。慕夏擡頭看了一眼,好似和他剛到二中沒什麽區別。
先是銀杏樹葉黃了落了,臘梅花開過一茬,接着冰一樣的冬天過去,春風拂面萬物複蘇,八重櫻、垂絲海棠争奇鬥豔,入了夏,又齊齊地在繁華最後凋落,剩下茂盛蔥郁的香樟銀杏迎風微微晃動柔軟枝葉。
然後一不小心,走廊燈光的映照下,銀杏的葉片又開始泛黃了。
“一年啦。”慕夏想,鉛筆落在白紙上,沙沙作響。
熟悉的小老虎輪廓重新浮現,慕夏畫了個趴着睡覺的Q版小動物,在腦袋上插個“瞌睡蟲”的牌子,抿嘴笑了笑,重新撕開一張草稿紙。
他一擡眼就能看見游弋的後背,和後頸長長了的發梢,掃過耳尖。
和過去一樣構圖的畫作,依稀能從筆法上看出已有了時間勾勒的進步。趴着睡覺的少年,慕夏沒畫衣服的褶皺。
筆尖小心翼翼地在他的肩胛骨上,添了一只蝴蝶的輪廓。
那只從腳踝到唇畔象征着欲念的蝴蝶終于飛到了他的骨骼中。
作者有話要說: 再也不無大綱裸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