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浪費日常
吹過銀杏樹的風卷下金黃的葉子,一夜之後鋪滿了整條街道。穿着橙色背心的清潔工人似乎并不為此發愁,端着掃把坐在一旁的花壇邊,悠哉點燃一根煙,和偶爾騎着單車路過的行人一起,靜靜地開始欣賞深秋。
季節交疊讓時間的流逝有了實體,一朵花的盛開到凋零,一棵樹從夏到秋變了顏色,窗外偶爾掠過的雁群沒了蹤影……
桌上的試卷越堆越厚,招財貓上課都不怎麽講笑話了,課間的打鬧越來越少,高三讓壓力和肅殺的秋冬一起悄然而至。
慕夏自書卷裏擡起頭,伸了個懶腰。
“喂。”他踢了踢前桌的凳子,“要不要吃點東西,下課我去幫你買?”
前桌沒應答,不一會兒從桌沿推過來張小紙條。
他一看就笑了,游弋寫了幾樣零食,末了在結尾處蓋個心形小印章——印章是他生日時孟居然送的,一整套,什麽圖樣幾乎都有,這個愛心在當天慘遭游弋嫌棄,說又土又娘,孟居然一顆玻璃心都碎了,結果到後來反而是又土又娘的愛心被用得最多。
慕夏的文化課壓力沒其他人那麽大,至于其他的,他不愛提。于是游弋埋頭寫卷子,連下課時間也一并被壓榨之後,慕夏義不容辭地接過了買零食的活。
被二中官方吵着要整改的小賣部心驚膽戰地過完半個學期,眼見整改之事雷聲大雨點小,便松了口氣,繼續做起了小本生意。
不知道哪個心思活泛的提過意見,小賣部一入秋冬,更是膽大包天地從校外運些涼面、炒飯甚至關東煮這類明顯不在學校允許範圍內的零食——湯湯水水,味道還挺香,同學們對此喜聞樂見,紛紛奔走相告,眼看生意就越做越大。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慕夏站在小賣部前,眼見排隊有序購買偷渡零食來打發大課間的同學們,不禁感嘆估計他畢業前是沒法看到關門大吉的。
“畢業”的字眼在腦內閃了閃,慕夏有一瞬間的恍惚。
他抱着游弋要的奶茶和零食偷偷裹在校服外套裏回去——冬天的二中不強行要求校服,但慕夏仍舊随身帶件外套,禦寒防風——放到他桌上,自己順手拖過凳子,在狹窄的走廊中間大剌剌地坐下。
奶茶還貼心地把吸管都插好了,慕夏趴在他的桌邊:“稱職吧?”
游弋摸摸他的頭:“真乖。”
他一邊喝一邊翻着上課寫完的筆記,游弋不是沒天分的學生,智力處于普通水平,當了學渣純屬不用功。自從國慶假期後招財貓找了他一次,游弋就跟突然開竅似的,連專門的數學錯題本都做了出來。
慕夏熟門熟路地從他桌面小山似的書堆裏摸出一本習題集,翻了兩頁,看游弋整理到圓與方程,想了想,拿了支筆開始抄頁碼。
“幹什麽呢?”游弋說,咬着吸管,側面看過去眼睫毛長長的。
“我也留幾個不會做的題型,明天去問老王啊。”慕夏對着練習冊的頁碼在自己那本上折好記號,把筆塞回去,“總不能全部考完再補文化課吧。”
游弋恍然大悟:“你是不是快統考了?”
慕夏趴在手臂裏:“嗯,下個月中,完了以後看單招……一直忙到年後。”
游弋一點他的發旋兒:“你想考B市的美院嗎,還是G市的?應該不會想要留在我們這邊吧,難考嗎?”
“專業課嗎,就那樣吧,我沒什麽壓力。”慕夏說,“黎老師喊我放輕松,已經是畫室比較優秀的學生了,雖然我色彩還是不怎麽好。”
提到專業的東西游弋就聽不太懂,他點點頭:“那就好。”
慕夏擡起頭,一雙眼亮亮地看向他:“反正三月前是肯定能确定我以後去哪兒念書的,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大學還在一個城市?”
“可以吧。”游弋想了想,補充了一句,“只要你別讓我考清北之類的。”
得了這句承諾,慕夏心裏舒服許多。他就像看的武俠電影裏,主人公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脈,難得湧起一股幹勁,起身回了自己的位置。
“要寫題嗎?”游弋轉過來問。
慕夏:“為你這句話頭懸梁錐刺股,必須考個好學校了。”
游弋不知信不信,聽完後笑起來。他眼窩深,笑起來分外地好看,慕夏想摸一摸他的眉毛,礙着在教室,前排還有招財貓在講題不敢造次,只好拿着筆,用不寫字的另一頭在游弋眉心戳了下,留個白印子。
白天要聽課,晚上請假跑去原野畫室繼續考前集訓,如果黎煙一聲令下,慕夏連白天的文化課也上不成,整天泡在畫室也有。
小院子裏的薔薇花凋得幹淨,随着天氣變冷,連葉子都一片一片地落。院外街道的銀杏葉在陽光下燦爛地鋪了滿地,西風一吹,打着卷兒飛過矮矮的街沿。
慕夏數不清他在畫室削幹淨了多少鉛筆,買水粉又花了多少錢,廢稿越堆越多,都快趕上林戰攢在宿舍角落的那些試卷。
“你筆觸能不能該松的時候松點?趕什麽,靜下心!這片多細化!”
“臉部結構多看看臨本,這一張的五官你畫得太糙了,細節刻畫我昨天才批評過,今天怎麽又是這毛病?”
“整體效果被吃了?畫面太灰,重來!”
“人物和人物之間要拉開,但不能拉這麽開,畫面整個割裂,袁老師平時是這麽教的?”
……
一股冷風從窗外鑽進,吹得慕夏一個激靈,冷飕飕地醒來。
夢裏還在畫室,窗外卻是白天的二中,落光了葉子的銀杏樹和睡眼惺忪的慕夏打了個照面,在風中搖晃光禿禿的枝條。他以為自己睡了很久,手邊的墨水筆在草稿紙上暈出一大塊黑色,擡頭一看教室後的鐘,才過了五分鐘。
慕夏揉了揉眼睛,講臺上,老王聲嘶力竭地邊拍黑板邊講數學題。他迷糊了一陣兒,捏了把鼻子,把黑板邊緣的例題抄到筆記本上。
下課鈴響起,老王只停頓了十秒,接着毫無下課意識地繼續講題。有的同學小聲抱怨了幾句,又有人舉手示意去廁所。
慕夏朝掌心哈了口氣,他剛睡醒,從臉頰一路紅到耳朵,都在發燙。
等老王終于舍得離開他的三尺講臺,同學們紛紛沖出教室,慕夏才意識到,好像一天的課就這樣結束了。
他站起來收拾書包,游弋轉過身:“你是不是生病了,臉這麽紅。”
慕夏擺擺手,剛要說沒有,喉嚨一癢,打了個驚天大噴嚏。他慌忙捂着鼻子找紙巾,游弋從旁邊一列的女同學桌上抽了張,沉默地遞過去。
“謝謝。”慕夏按着臉,甕聲甕氣地說。
“生病就拿點藥。”游弋學招財貓的語氣說教他,言罷自己都經不住笑了,“實在太嚴重就請假吧,我陪你去醫院。”
慕夏瞪他,興許剛打過噴嚏的緣故,他眼裏盛滿水光,一片潋滟,瞪人都沒了平時的兇狠。游弋擡手摸了摸慕夏的耳釘,那條小魚藏在他的碎發下面,輕易不能被發現。
“去吃飯。”游弋說,“吃完我送你過去。”
慕夏:“晚自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