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111
夜裏用膳,總是要下馬車的。
篝火明亮,火星子時不時濺出來一兩星。
祈靜靠近了些暖着手。“這些人夜裏在哪休息?”
林喬環顧四周,“喏,就這附近。”
“他們有吃的麽?”
“沒有。”
“要不我們分一些?”
林喬搖搖頭。
祈靜深知其中定有緣由,林喬不是見死不救的人。
“為什麽?”
祈靜看着林喬,透過火光,能看見林喬背後的地方,有一個瘦弱的小姑娘。
整個人都瘦脫了形,只有一雙眼睛,大大的。
林喬湊過去,“這種時候,咱們的東西根本不夠分,而且一旦拿出來,就會立刻遭到哄搶,弄不好,命都沒了。”
祈靜默然。
她悄悄看着那小姑娘。
一個農婦打扮的女子罵罵咧咧尋過來,“賠錢貨兒!”
她拽着小女孩兒的頭發,把她拖到其它地方去。
祈靜看見那小姑娘分明痛極了,卻是面無表情。
她避開眼。
“真沒有辦法嗎?”
林喬了然,“你太心善,有些時候。”他順着祈靜的目光看過去,也瞧見了那小姑娘,他皺起眉。
“我們最多幫幾個,全部人是沒有辦法的。”
“我曉得的。”祈靜颔首。
“行了,這事兒,我夜裏去料理。”
“好。”
卻沒能等到他們吃完飯。
護衛沒能攔住,因為他們不想殺人。
而小姑娘是豁了命過來的。
此時,祈靜正在就着水囊喝水。
只聽見嘈雜聲四起。
小姑娘沖了出來,撲通一聲跪在她們面前。
“您是娘娘,救苦救難的觀世音娘娘,求您賞幾口吃的,求您。”
祈靜尚未來得及反應。
烏泱泱的人圍了過來。
一片哭喊聲,“求您賞點吃的吧。求您了。”
面黃肌瘦的災民隔着護衛跪了下來。
祈靜知道這時候不能心軟。
“你起來。”她這話是對那小姑娘說的。
她身上是髒污,青一塊腫一塊。
小姑娘支楞着雙腿想立起來,卻又撲通整個人栽了去。
“小雙,給這孩子喂點水。”
祈靜把人扶起來。
“各位都散了吧,我這只有幾口水和幹糧,吃喝完也就沒了。”
沒動。
人依舊是烏泱泱跪了一群。
麻煩了。
祈靜與林喬對視一眼。
一個女人沖過來,把祈靜撞在了一邊,蓬頭垢面的撲到小女孩身邊。“妞妞,妞妞,你醒醒。”她抱着小女孩搖了搖,小女孩沒反應。
于是她更使力的搖了搖,似乎不相信,可小女孩依舊沒反應。
女人搖搖晃晃站起來,對着祈靜張口就是罵,“喪天良的,我家妞妞就是讨個吃的,怎麽連命都沒了,你還我兒命!”
祈靜被她撞得肩膀發麻發疼。
林喬把她護在身後。
“這位大姐,說話憑點良心,你家孩子分明是自己倒了的。”
他眼裏泛着冷光,“衆護衛聽令。”
“在。”
“再有擅闖者,殺。”
他掃視了一遍全場,在女人身上視線停留了一會兒。
馬車裏,林喬輕輕地吹了吹。
“這幾天,別動這只手臂了。”
“嗯。”
這次旱災竟然如此兇猛麽?
人都被逼成了這樣子嗎?
祈靜覺得其中有些問題,地方官吏膽子再大也不該瞞報這麽多。
況且,為什麽她在淮南閣,沒有得到半分消息!
“藏秀,使人打聽打聽吧。”
“我知道。”林喬有些生氣。
什麽時候了還想這個!
“疼。”嘶——祈靜輕輕抽了口氣。
林喬手下更輕了些,嘴裏卻是不饒她,“下次可不許這樣了。”
這又不是祈靜願意的。
但祈靜嘴上還是道,“好,聽藏秀的。”
等到林喬消了氣,祈靜才問起那個女人和小姑娘。
“她們都被安置到哪兒了?”
“馬車上,你放心。”
“她們有些古怪,你要離得遠點。”祈靜抿着唇,她是在扶起小姑娘的時候才發現的。
小姑娘的脈象,煞是奇怪。
她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脈象,時強時弱,時有時無。
嚴琦給她的書信裏報的也是平安的消息,海上并沒有什麽異動,往北疆那邊的船只少了些,但還在正常水平內。
一副怪象。
祈靜合上眼,細細把事情捋了一遍,不對啊。
又是像迷霧一樣的感覺。她蹙緊眉,翻了個身。
“睡不着?”
是林喬。
“嗯。”
“藏秀,我總覺得事情不對勁。”
林喬向她靠近了一點,“你這樣說,或許是有些。”
他想起他這次北疆之行的目的,沉下眉眼。
這事,最好和那個人沒什麽關系。
祈靜翻了個身,正對着林喬,“海運那邊,雖然沒什麽大異動,但我總覺得不太對勁,前些日子,出京城的馬車活動格外頻繁。”
“你就是勞心。”林喬撫平她的眉心。“行了,睡不着就起來,明日白天補上覺就是。”
“哎。”祈靜正準備說話,林喬就已經站了起來。
她眉眼一松,索性也站起來。
林喬給她披了件外衫,他提着燈,“走吧。”
“嗯。”
她倆邊走邊聊着。
“澄澄,你是不是很喜歡那個小孩兒啊。”
“小孩兒?你是說那個小姑娘?”祈靜反應過來,“那倒談不上多喜歡,就是有些難受。”
“啧。”林喬把燈向裏靠了些,“你仔細鞋底。”
“嗯。”
“你喜歡的話,咱們就留下一個也可以。”
“不要了。”
“為什麽?”
聽見問話,祈靜頓住步子,擡頭,“到了。”
那女人和小姑娘都醒着。
不知道是不是被林喬吓到的緣故,女人沒罵罵咧咧,“娘娘,你過來了?”
祈靜淡淡道,“嗯,她怎麽樣了?”
“好多了。”女人的手摸上小姑娘的枯黃頭發,随後使力摁着小姑娘。“還不快向娘娘道謝?”
“謝娘娘。”
小姑娘像是個玩偶。
“行了。”祈靜喊了停,“我二人到此,是有些事情想問你。”
女人有些谄媚的笑,“您想問什麽,盡管說。”
她剛看了一遍這馬車的布置,絕對是有錢的人家。
“你們是從哪來的?”
祈靜眉眼冷淡,生生将氣氛割裂開。
“北疆那邊的小村子。”
“北疆?”
“對,北疆,那邊遭了旱災。”
“你們都是?”
“這倒不是,有些人不是。”女人搖搖頭。
“那些人從哪來的?”
“聽口音,像是這附近地方的,幾個村子遭了旱災,不知道為啥,縣城不讓去,就只得流浪成災民。”
“這樣的人,有多少?”
“與我們,一半一半兒吧。”女人不确定道。
“那你們呢?”祈靜問道,“你們離開北疆做什麽?”
“我們...”女人眼神有些躲閃。
“說實話。”祈靜目光一寒。
林喬卻在一邊女人看不見的地方,玩起了祈靜的袖子。
祈靜覺得糟心。
幸好她是個有些面冷的,也露不出些端倪。
“我是北疆那邊的軍戶。”
“軍戶?”問話的卻是林喬,他身形有些凜冽。
比起祈靜,那婦人顯然更怕他。
“對。”她縮起身子,“軍戶。”
“你說,這裏邊有一半是軍戶?”
“是。”女人有些疑問,為什麽剛剛看起來還算好說話的華服女子也有些嚴肅。
祈靜看了林喬一眼,伸手拉住他,示意他先別說話。
祈靜繼續問道。“你說你是軍戶,可有證明?”
女人磨蹭了磨蹭,才慢吞吞從脖子裏拉出個什麽東西。
林喬接了過去,手指稍稍一摸。“按我朝律法,即是軍戶,不接上官指令,為何私自離開北疆?”
女人有些害怕。她虛摟着懷裏的小姑娘,舔舔唇。“讓我們離開,就是軍令啊。”
林喬神色一變。
祈靜悄悄握住他的手。
這場談話在祈靜這裏繼續。“誰給的命令?”
“自然是将帥。”
林喬神色又是一變。
祈靜握他的手緊了些。
“你家的軍人是?”
“我男人,她爹,這是我繼女。”
女人忙撇清關系,“我也是個倒黴的,剛嫁了她爹,第二天她爹就上了戰場,以後再沒回來過,收屍都輪不到我。軍隊賠不起安置費,就讓我們都搬走,說到了西乙,有人會把錢給我們的。”
“那你們也不至于連吃的都沒了。”
祈靜想到了其中疑點。
女人笑笑,有些憤恨,“哪裏是我們不想吃,分明是吃不下!”
“自從我們離開了北疆那窮苦的地方,逐漸地衣食不安,最開始遭土匪搶了金銀細軟,後來有人上吐下瀉,病死了。之後,大家發現吃的越吃大家越容易得個怪病,得了怪病之後,人慢慢消瘦,可不就成了這樣子。”
“怪病?”
祈靜驚疑。
“是啊。”女人惱怒地很,“好好賠了我們安家費,不就什麽事都沒了,非要我們大老遠去西乙取。”
“和你一同出發的有多少人?”
“幾百吧。”女人搖搖頭,“我記不清了。”
人死得越來越快,到後來,大家只顧着自己保命了,身邊還有多少人,誰記得呢?
“那這小孩?”
“她也得病了。跟她爹一樣,也是個短命鬼。”
祈靜不太喜歡聽到這樣的話。
“夠了。”
“你呢?”
女人瑟瑟起來,“我也得了,都怨這賠——丫頭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