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115
鄭氏搖搖頭。“我去定了。”
她放下碗筷,便回了自己屋子。
“母親這是?”祈靜也放下了筷子。
“娘她,”林喬搖搖頭,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果然,第二日,鄭氏就把鋪蓋收拾好,硬是和林喬一并去了大營那邊。
“先把藥喝了,每日都要服上一劑。”林喬在她下車前叮囑,藥是祈靜給他的,是阻止瘟疫擴散的改良版,不會對鄭氏有些孱弱的身子有什麽太大影響。
鄭氏好好服了藥,安國公這才從小門處折出來,對着鄭氏伸出手。
“你瞧着溫婉,有時候怎麽比我還犟?”
鄭氏橫了他一眼,“我趕着上來陪你,你還不高興不成?放心,我不會給你造成麻煩。”
是不會,鄭氏說的是實話。
說起軍營,說不定,她比上安國公還要更熟些。
安國公是少年從軍,戎馬半生,掙來了功勳。
她卻是武将世家,軍營生養。
祈靜在這天傍晚終于得了信。
她所有的暗棋都被啓動,同時,在北疆被阻攔的消息也陸續被送到她手上。
她一封一封看過去。
“報,軍中瘟疫。”這是一月前的。
“報,半數感染。”這是十天前的。
“報,軍中有人叛國通敵。”祈靜長睫一閃,這是三天前的。
她拍了拍手,四個黑衣人依次出來。
“說說看,我們的暗棋都查到了些什麽?”祈靜撚着手上那一張肢,一抹笑彎彎。
卻莫名瘆人的很。
“最近有人哄擡米價。”
“最近這邊北疆的貿易少了。”
“有個不知道是不是喝醉了,說夜裏有黑衣人在水井邊。”
“....”
祈靜挑挑眉,“就這些?”她話音極具壓迫力,聲線下沉,墨發白膚黑眼,只有唇算得上亮眼,紅的近乎有人在那裏塗了層薄薄的血。
“屬下有錯,還請殿下責罰。”沒怎麽猶豫,那四個黑衣人就都跪了下來。
祈靜笑的更是好看,“是該罰,北疆的事情,我怕假了其他人的手,特意讓你們五個管着,就是給我管成了這個樣子?”
她聲音很輕,卻像一道絲線,纏着黑衣人的咽喉,只要一聲令下,便可取了這幾人性命。
“請殿下責罰。”
“呵,”祈靜嗤笑一聲,她轉過身,如雪的綢緞襯着袅娜的姿态,卻無一人敢偷窺。
“是過了太久舒坦日子了?去,把人給我清洗一遍。”她張開泛着玫瑰光澤的唇,卻吐出要取人性命的話語。
黑衣人領命,紛紛消失不見。
“我的人不敢用了。”林喬目前面臨的最大問題,正是如此。
“無事。我的人借你。”祈靜手底下還有些子人。
林喬搖搖頭,“正是多事之秋,你留着吧。”
祈靜伸出一只涼涼玉手,摸上林喬的眼。
那雙眼裏,有着掩不去的疲憊,“我不急,你先用着,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同樣是你的。”
她的聲音輕輕柔柔。
林喬捉住她的手,發絲有點淩亂,“薛神醫什麽時候到?”
“我不清楚,應該是十日之內。”祈靜抓着他的袖子。
幸好薛神醫經常上山采藥,身子骨康健,經得起這一番折騰。
林喬笑了笑,“本來不想的,可又麻煩你了。”
“說什麽呢。”祈靜笑了笑,“快睡吧。”
祈靜瞧着林喬睡熟了,才放下支着的手臂。
她撩起衣袖,白如脂玉的手臂上,幾道割痕格外明顯。
她今日不過是撞了下桌子,膝上的一塊地方都已經青青紫紫。
而當她試着用紙碰了碰手臂的時候,被碰到的地方竟然出現了一道一道紅痕,不到一盞茶時間,就變成了割痕,不知道的,還以為她用了什麽鈍的小刀割了手臂呢。
祈靜放下衣袖,抿唇,她看着林喬熟睡的側臉。
心裏有些東西破了土,勢不可擋,像密密的網張滿了整顆心髒。
澀澀的,軟軟的,漲漲的。
她在空中用手指描摹他的眉眼,一筆一劃。
無聲的。
八日之後。
軍營是被噪雜的馬蹄聲吵醒的。
“來者何人?”
“大膽!靜和公主特意請來的大夫,豈容你等阻攔!”
薛神醫終于到了。
他是得了信就飛快趕往北疆的。
下了馬,直接身子一軟,顯然腿要支撐不住了。
黑衣人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祈靜已經聞訊而來,“薛大夫。”
薛老頭雖然精神恹恹,但還是打量了她一眼,繼而神色一肅,“你不要命了嗎?”
“還請大夫明示。”祈靜不解。
“你可是又中了飯否之毒?”
“正是。”
“溫解的藥方子為何不用?”
“時間顧不上了。”祈靜答道,當時她正急着去大營看情況,自然不能做一個感染者。
“你可真是一個瘋子。”薛神醫直接掠過她,往大營裏面走。
祈靜能體諒薛神醫作為醫者最不希望見到自己這種病人。
她笑了笑,讓黑衣人去休息。
“飯否之毒怎麽樣了?”
“用了您的方子,目前暫時止住了蔓延的趨勢。”祈靜答道。
薛神醫冷笑,“你确定?”
“您的意思是?”祈靜蹙起眉尖。
“直接中了飯否之毒的人,是治不了的。”
祈靜心頭一跳,“那那些人?”
薛神醫沉着臉,“只能殺。”
祈靜的呼吸霎那重了些。“好,那請您随我去帥帳。”她很快穩住自己。
“丫頭。那紫宮之毒,已經解了。”薛神醫忽然說起。
紫宮之毒,解了?
花了近三年。小七終于徹底解開束縛了。
祈靜頓住步子。
身子仿佛被一道電流激過。
“您請。”
她為薛大夫撩開帳子。
林喬,鄭氏和安國公都在裏頭。
“薛神醫。”安國公率先立起來,深深一福,“我邊關數十萬将士,就交與您了。”
薛神醫不避不讓,他擔得起。
“呵,我可沒那麽大能耐,救不了所有人。”
安國公眼神一遍,“您這話?”
薛神醫搖搖頭,“病入膏肓者,難救,直接中毒者,無救,身中數毒者,無救。”
“身中數毒者?”林喬有些驚疑,他想起祈靜還中了周郎顧。
“天下之奇毒,唯周郎顧除外。”似乎知道他心底的疑惑,薛神醫難得好心解釋。
“那你說這個幹什麽?”祈靜問,白害的林喬憂心。
“比如,國公夫人。”
一語畢,一室無言。
“您說什麽!”茶杯碎了,鄭氏的手,是抖着的。
“夫人最近可還好?”薛神醫問道,“照着理說,夫人最不該來的,若是不來,還有幾年壽數,如今模樣,怕是不足幾月啊。”
“胡說什麽!”安國公難得失禮。
鄭氏卻強硬把他按下,“你停住!”
她轉向薛神醫,眉眼溫婉,“薛神醫此話何講?”
“夫人這幾日,怕是總是渴,喝了不少水,卻難以解渴。”
鄭氏眉眼一閃,“所以?”她聲音裏帶上些冷意。
薛神醫搖搖頭,“夫人是聰明人。”
林喬咬着牙,聲音是一點一點從牙縫裏擠出來,“是誰幹的?”
“應該有幾年了,夫人這是重傷,我記得給夫人開了方子,夫人可是記得用了?”
方子沒錯,病卻沒好。
安國公府,最終還出了家賊。
林喬雙目漸漸趨于赤紅,“治好她!”
薛神醫從袖子裏拿出一個小瓷瓶,撥開塞子,一股提神的清香萦繞在帳內。
林喬神智清醒了些。
他喉頭動了動,說不出話來。
站起來的還是安國公,“還請大夫救救內人。”
薛神醫還是搖了搖頭。
他沒說話,安國公的神色慢慢變了。
祈靜只覺得不可置信,這件事情就發生在她身邊,她特意照顧着的人身上。
“不可能,薛大夫,您想想法子,救救母親吧。”
薛神醫瞧了她一眼,開了口。
“我救不了她的命,最多延上幾個月的壽數。”
“那就延。”安國公毫不猶疑。
“飯否之毒呢?不解了?”薛神醫眼神冷靜。
他是大夫,治人救人,但也僅僅只能盡人事而已。
他這一句問話無疑驚天霹靂。
鄭氏,和軍中将士的性命,被放在了一起,二者不可兼得。
将士要活,鄭氏要死。
鄭氏要活,将士要死。
這樣的選擇,對一個領軍打仗,視将士為袍澤手足的将帥,是何等的殘忍。
但是生活就是這樣,命運就是這樣。
為什麽?
為什麽如此殘忍?
為什麽不給人喘息的餘地!
祈靜捏緊衣袖,唇死死黏在一起,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
無風。
沉悶。
潮水湧進,密不透風。
每個人都被情感與理智禁了言。
但是抉擇是必須要做的。
鄭氏笑了笑,“不就是一個選擇嗎?”
她的笑裏,帶着英氣。
她的眼裏,帶着悲切和無奈。
“你是将領,你該做什麽,難道你不清楚嗎?”鄭氏對着安國公道。
安國公唇動了動,什麽話都沒說。
“那喬兒,你來做。你是武将之子,你知道自己該做什麽。”
林喬垂着眉眼,拳握的死死的。
他也不說話。
“靜和,那你來。”鄭氏的笑,尤如往常祈靜去請安的時候,慈靜親和。
祈靜手都在抖。
“靜和,你是大祁的公主,你——”
祈靜痛苦的搖搖頭,她退後一步。
鄭氏笑了笑。
祈靜多痛恨自己的聰明,怎麽就讀懂了鄭氏的意思呢?
她多希望,自己不懂。
“好了。”鄭氏問了一圈,“你們都不願做選擇,那我來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