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117
春秋低垂着頭,“少夫人,奴婢不懂您的意思。”
“我現在耐性不足,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祈靜的聲音泠泠然。
一抹暗光,一只手已經伸到了祈靜面前,卻不得寸進。
黑衣人攥住春秋的手。
春秋使力地掙脫,但奈何握她的手如鐵鉗一般,她憤恨的看着自己手裏的匕首,若是能再快些。
黑衣人猛一使力,春秋便又跪了回去。“老實點!”他喝令道。
“怎麽樣?說還是不說?”
“你從哪裏來的人?”春秋問的問題并不是祈靜想要的。
“你想知道?”祈靜挑起她的下巴,審視着這張看起來清秀的臉蛋。
片刻後,她松了手,輕輕一笑,“我可以告訴你,不過,秘密是要相互交換的,告訴我,軍中的奸細是誰?”
然而,春秋只是笑笑,唇邊露出絲黑血。
自絕氣亡。
祈靜對這樣的結果,并不算是很意外,安國公府裏的人,她逐一排查了,能在鄭氏的藥上動手腳的人并不多。
春秋無疑就是其中之一。
她的神色嚴肅起來。
抓到春秋意味着埋在安國公府的重要棋子已經被拔出,但是,春秋這個人,關系甚大,她還是林喬創立的風雪樓的參與者。
祈靜難以想象,他們的信息究竟被洩露到了什麽地步?
春秋背後的人,究竟是誰呢?
當務之急,還是要盡快趕往邊城。軍事機密,可能已經洩露了,去的晚了,少則一場大戰輸掉,多則成千上萬将士覆沒。
軍營裏的奸細和春秋應該是一夥的,只有這樣,才能大部分阻攔大營傳往京城的信息,
“快去備馬。”
祈靜因着時間緊迫,便只帶了小雙一人,連夜匆匆向邊城趕去。
但願,還來得及。
到了邊城的時候,天才熹微。
祈靜與小雙兩人風塵仆仆,卻被攔在了城外。
“将軍有令,一般人不可随意進出。否則,殺無赦。”
“我要見你們将軍,少将軍也行。有重要事情要禀報。”祈靜勒緊馬缰,坐在馬上,“這些事情,延誤了你負責不起,開門。”
“哼。”然而那将士并未理她。
祈靜着急得很,不想在這裏浪費時間。“出來,把他打暈了。”
黑衣人逼近兵士。
兵士叉戟,“誰敢?”他招招手,樓上有弓箭手已經準備就緒。
祈靜揮手,讓黑衣人後退,掌心亮出一方玉牌,“本宮乃世子林喬正妻,靜和公主,難道也進不得麽?”
這,兵士有些難言。
“快去,我有事尋父親和世子。”
兵士瞞不了,“世子昨夜就已經帶兵出城了。”
“什麽?”祈靜咬着貝齒,“那父親呢?”
“将軍還在城中,只是,只是...”
“廢話少說,讓本宮進去。”祈靜與小雙終是進了城。
城裏的情況,讓祈靜臉色瞬間難看起來。
安國公不知怎麽了,自林喬昨夜走後,便陷入了昏迷,而林喬按照原計劃,昨夜發兵奇襲戎狄,現在情況并不明朗。
城中一切,全靠安國公的心腹撐着。
事已至此,祈靜心知,自己還是晚來了一步。
她攥緊手,在安國公下榻的府裏姑且等着。
安國公的病情她只能瞧出個大概,應當是過度服用了某種藥物,她寫了張藥方子,已經命小雙全程跟着抓藥熬藥去了。
林喬那裏,卻是生死未蔔。
“少夫人,歇會兒吧,您昨夜累了一晚上。”說話的是點香。
算起來,有四年,祈靜沒見過她了。
“你怎麽在這兒?”
“裘七過去負責這座小城的日常巡邏,我便跟着他在這裏一直住着,直到昨夜他跟着世子去奇襲。”
點香還是那個點香,手腳麻利弄好一切,給祈靜鋪好了床榻。
祈靜瞧着她,心裏湧出一股無力感。
她什麽也不知道。
是的,點香什麽也不知道。
“我不累。”祈靜輕輕搖搖頭,“你也歇歇吧。”
“哎。”點香笑笑,“少夫人越長越好看了,讓點香移不開眼。”
祈靜聽得出來,點香在刻意逗她開心些。
她笑笑,但是像霧霭一樣,很快就消散了。
“少夫人笑起來真是好看,世子當初還特意給您畫了張像呢!”點香道。
祈靜倒是不知道這件事,“還有這回事?”她心裏雖裝着事,卻也不想讓別人也這樣。
“有是有的,世子還諷刺奴婢畫像不好,特意自己重新畫了張,一直放在書房收藏呢。”
祈靜笑笑。
她忽然想起些事,“風雪樓,原來是何人管的?”
點香也不瞞她,“原來是奴婢并着世子的幾個心腹。”
“可有春秋?”
“這倒沒有。她是奴婢走後提拔上去的吧。”
祈靜松了一口氣,若是當真有人布局數十年,只為一戰,此等心機,何其深也!又是何其可怕!
祈靜便與點香有一搭沒一搭的聊着,直到傍晚。
門外有喧鬧。
“藏秀回來了。”祈靜腦海之中率先浮現這麽個想法。
點香倒是高興得緊,“終于是回來了,少夫人,去看看吧。”
後面的場景,祈靜已經記不住了。
林喬躺在擔架上,鼻息近乎無。
點香的哭聲,裘七蓋着白布的身體,疲憊的軍隊。
她不知道自己應該先反應過來去做什麽。
只是近乎麻痹自己的伸手去摸林喬,開藥方。
還是安國公主持的大局。
鄭氏也趕來了,在第二天的傍晚。
是一場大敗,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大敗。
明明,瘟疫已經控制得當了。
看着将士的屍體,有人難以自抑的痛哭出聲。
安國公和活着的将士頭上都已經系上了白麻。
全軍哀喪。
然而。
祈靜是沒有功夫管的,她幾次施針,晝夜守着林喬,才勉強把他那條命從閻王府裏拉了出來。
她在林喬情況好不容易穩定了的時候,眼前一黑,徹底倒了下去。
再醒來的時候,已經回了大營。
因着林喬的應變與果斷,奇襲部隊損傷并不嚴重。
但是,裘七死了。
林喬有些消沉。
祈靜多痛恨當時自己反映那麽慢,為什麽沒有盡早發現春秋的不對?
是鄭氏攔住了她,“不要對自己太苛責,靜和。”
祈靜有些愣神。
正是此時,大公主的第二封信和聖旨就在先後到達。
大公主的第一封信裏是催促了祈靜盡快回去,可原因不是祈靜說給鄭氏聽的,而是朝堂嘩變,有人想參安國公府。
大公主的第二封信裏,通篇就只剩了催促。
邊疆大敗的消息已經傳回了京城,帝王大怒,她催祈靜想想法子,避避風頭。
可聖旨并不允許。
“奉天承運,皇帝诏曰。
北疆大敗,朕數萬将士埋骨邊疆,何其慘烈!觀此一役,大将軍安國公應負首要責任,先革除軍職,與其家眷一并軟禁,暫待處置。”
軍權大印說沒就沒了。
安國公徹底卸職,在此處府邸安心陪着鄭氏。
飯否之毒尚在,大營并不安全,薛神醫尚在日以夜繼研究良藥。即便他想做些什麽,也是有心無力。
祈靜冷眼旁觀這些事情。她告訴自己,只有冷靜下來,才能真正知道這些事情的真相。
她注意到,暫代大将軍一職的是一位姓唐的将領。
醍醐灌頂,她恍然想起先前唐皇後請關照的話語。
是這步棋麽?他是軍中地奸細嗎?
但她被軟禁起來,無法去查明判斷了。她在邊城的人手也不足她去盤查。她只得暫歇念頭,何況,鄭氏那裏,已然有些忙不過來了。
她情況不太好了。
軟禁的生活就如此一連過了幾日。
是點香找上了門。
“殿下,請您賜奴婢千金。”
她衣衫憔悴,整個人的眼裏不見當初靈動活潑的光彩。
是因為裘七。
祈靜心裏湧上一股說不出來是什麽的難受滋味。
“你等等,我讓人去拿。”
“來,先坐下。”祈靜拉着看起來有些失魂落魄的點香姑且坐下。“你要千兩黃金做什麽?”
千兩黃金對一個人不是個小數目。
點香唇角勾出個笑。
“我答應過他,如若此生注定相守無處,便許他千金埋骨。”
千金埋骨?
祈靜心尖顫了顫,她說不出話來。
點香卻像是找到了一個洩口,“我剛認識他的時候,他武功還不如我。”
點想的語速很慢很慢。“可是,後來我半途中斷轉而研習其他的了,他卻一直堅持了下去。算起我們相識那年,已經有上十五年了。”
“他做侍衛,我做暗探,其實平平安安就好。只是他心裏放不下,他就是從這北疆被安國公帶回府的,北疆戰亂,蒼生塗炭,是他最不願意見到的。何況,他想娶我,給我一個名分。”
她的語調有些凄涼低沉,“他若想去,我陪他。”點香露出個笑來,“可我還是以為,有一日他能卸下兵甲...是我癡妄了。”
點香不哭了,她的淚都早流幹了,只剩幹涸的眼眶苦等。
生不知情苦,
死亦不回顧。
惟願戍陽關,
醉一場殊途。
風呼嘯地吹過,點香拿着票據從祈靜的屋裏出去,她像只游魂。
祈靜忽然想到林喬。
裘七放不下,林喬放不下,她也放不下。
她一直出神想着千金埋骨千金埋骨,她也一笑,牽動人心的,那她要準備多少黃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