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118

過了十日。

鄭氏的情況,才真真是越來越糟糕了,薛神醫從大營趕來,給鄭氏把了次脈,卻只是搖了搖頭。

這下,還有誰不明白?

安國公已經四十五歲,近了知天命的年紀了。

這個男人大半輩子征戰沙場,戰功累累,權勢赫赫,白骨鮮血,他什麽時候沒見過?

可是這個堅毅的頂天立地的男人,此時卻紅了眼圈。

他的面皮繃緊,“我知道了。”

這句話一說完,他整個人都像老了數十歲。

薛神醫退了出去。

“你答應過我的,陪我白頭的。”

安國公眼裏都是悲切,他以為他會先走,為她籌謀好了後路,可誰知道,天意弄人,是她先走。

從祈靜的角度,只能看見一個被角和一縷有些枯幹的發絲。

她心裏難受又懊惱。

是她不好,讓春秋給鑽了空子。

“究竟是什麽人下的毒手?”祈靜心裏不停盤算,她突然意識到,自從來了北疆,京裏的消息,她得到的越來越少,她心底忍不住駭然。

林喬摟着她,緊抿着唇,一語不發。

“喬兒,靜和,你們都過來。”

鄭氏虛弱的聲音傳過來。

安國公立在一旁,背對着他們,祈靜猛地覺得他的脊背有些彎了,似乎整個人的精氣神,都消亡了大半。

祈靜拉着林喬走了過去,林喬站的有些死,他不想過去,他不想面對,祈靜都知道。

但祈靜還是用了最大的力氣,拉着他。

“你們都是好孩子。”鄭氏像一片瘦弱的紙,只不過一句話,就已經有些氣喘籲籲。

“我是打心眼兒裏希望,你們都能好好的,無論什麽樣的日子,都能共同度過。”

是了,這樣的人家,不缺金銀,不缺富貴,只缺真心。

“相濡以沫,切勿相忘于江湖。”

鄭氏這一聲嘆息,倒像一聲驚嘆。

為日後種種,都埋好了伏筆。

不幾日,人便去了,笑着去的。

生與死,固有不舍,又能如何呢?

安國公一夜之間,似乎老去不少。

“将軍不妨想想如今大營裏的軍士。”薛神醫拜見過來。

“怎麽了?”男人眉心皺在一起。

“飯否,恐怕控制不住了。”

怎麽會呢?祈靜大驚,不是前幾天就已經好了嗎?

“最近又開始新的傳染,我還沒有頭緒。”薛神醫道。

安國公終于打起了些精力,“那依您之見,應該如何呢?”

“死城。”薛神醫冷冷吐出兩個字。

死城是前朝碰見無解的瘟疫,極其嚴重時,才會有的,封城死人,一場大火,一座城歸于死寂。

安國公眉眼一動,“不可能。”這些人都是跟着他一路奮戰過來的,“請您再想想法子。”

林喬和祈靜也是蹙着眉,細細思考。

“那我需要藥人,生死不負。”薛神醫道。

“要多少?”林喬問道。

“你不行。”薛神醫仿佛一眼看出他所想,“你沒有染過病,沒用,具體人數我也不知道,但如果還是控制不住,那就只能...”

祈靜心下一涼,“怎麽會這麽嚴重?”

“這不是飯否,應該說,它是經過改良的二代飯否。”薛神醫道,“比飯否更為霸道,幾乎無法控制。”

來不及為鄭氏的死緬懷,安國公與林喬便有點像逃避似的鑽進大營裏,忙起飯否的事情來。

“師傅,若有需要我做的,您盡管提。”祈靜道。

“你做好回京的準備吧。”薛神醫只是如此說。

祈靜心下一凜,“您是準備?”

“你以為呢?身在此城,自然要留到最後。”哪怕同死。

“師傅,我一直以為,大賢是什麽時候都念着百姓的。”

“少亂帶高帽子。”薛神醫籠着袖子,神色淡淡,“我只是為了解毒,做我該做的,懂麽?”

“師傅。”祈靜深深一拜。

沒等到飯否之毒制出解藥,不足一月,祈靜和林喬便被召回了京。

她們被軟禁在安國公府。

林喬近來日日買醉,他總想忘掉這些,每日起來,都會朝鄭氏住的地方走兩步又收回來,祈靜沒攔着他,人的悲傷,你總不能阻止他。

她也有些難受,看見林喬這樣,更甚。

她把安國公府重新整頓了一遍,猶如鐵桶。

淮南閣和風雪樓在她的幫助下重新洗牌,點香在五年後重新回到京都,重新執掌風雪樓。

一切走起來還算井井有條,總是要找到那人的,以牙還牙,以血還血,鄭氏的死亡提醒她,不能在大意了。

然而,半月後。

夏日已經來了,天氣有些熱。

那日她一身茜紗,林喬也在府裏的書房過着。

他酗酒過後,幾乎大半時間都埋在書房裏,像鄭氏往昔希望的那樣。

可惜,想瞧見的人再也瞧不見了。

最是輕描淡寫地生活,裏頭越藏着不能說與他人的痛傷。

“聖旨到。”小雙陪着祈靜,點香則去喊林喬。

兩人相遇在庭院,祈靜點點頭,林喬亦如是。

“北疆的局面怎麽樣?”

“父親沒來信。”祈靜言簡意駭。

“奉天承運,皇帝诏曰。

今北疆戰事不利,又有瘟疫盛行,安國公暫留北疆,仍是不能将功折罪,北疆之事,從今日便全權交予他。欽此。”宣旨的是個內侍。

祈靜接過聖旨,站了起來。

“這是什麽意思?”北疆之事,難道之前不全就是由父親管理的嗎?

從今以後,再交予父親是什麽意思?

“殿下急什麽,日後自然該知道就會知道。”內侍見事情辦完了,便要走人。

林喬一劍扔過去,“說。”

內侍瞧着腳邊一把劍,腿霎時就軟了,“就是,就是字面意思,大膽!你竟敢公然威脅宣旨之人!”

林喬笑着捏起他的下巴,面容一半籠在陰影裏,“是嗎?可是我先殺了你,帝王也不會怪罪吧。”

“林喬。”祈靜見他眼裏有紅色上浮,立刻攔住了他。

內飾慌張着跑了。

祈靜面色沉沉,“那人恐怕已經知道飯否的事情了。”

“恐怕北疆不好了。”林喬抿着唇。

“你怎麽知道?”

“爹沒來信,恐怕是把消息封死了。”

“父親準備幹什麽?不行,要派人快些過去。”祈靜立刻招過點香,“你去,一定要把安國公帶回來。”

“薛神醫呢?”林喬問道。

“他準備留到最後一刻。”

“爹恐怕也是這樣想的,點香,你不用去了。”

“這樣行麽?爹會回來麽?”祈靜以為林喬的最後一刻與薛神醫的不大一樣。

“不知道。”林喬搖搖頭,他遠走的身影頓住。“我什麽也不知道。”

祈靜駭然。

安國公也想留到最後?

不。如今,只有不足十分之一的概率,飯否可以治愈,否則迎接他們,就是封城,屠城。

“為将兮,為将兮,血流盡與故土,不得退,不得退。”

是林喬,他的聲音有些低。

祈靜的身影晃了晃。

是,将領不退,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

她的心生疼生疼,她快步朝着林喬走的方向過去。

十日之後。

立夏。

“邊城失火,滿城盡亡。”

祈靜看到消息的時候,猛地站起來。不可能!

還不到時候,明明,明明還不到時候。

她都忘了自己怎麽飄着步子走到了林喬身邊。

“藏秀,藏秀。”她說不出話,好像說話是一件需要有最大力量的事情,她什麽都說不出了。

林喬那時正在書房作畫。

祈靜什麽都記不清了,“澄澄,靜和,澄澄!”她最後瞧到的是林喬驚極了的臉。

真是抱歉啊,她心想。

她醒來的時候,忍不住眼角一濕。“林喬,怎麽會呢?”

可是林喬明明才是更需要安慰的那個,母親,父親,短短幾月,便都沒了。

林喬則擡起頭,他瞧着她,“我只有你了,澄澄。”

從我娘死的那刻開始,我就只有你了。

安國公怎麽會舍得讓鄭氏等着他呢?

即使不是飯否的事情,他也已經服下毒藥,活不了多久了。

“不,不是的。”

祈靜有些發抖,“根本不是。”

她學過醫理,接觸過飯否,以薛神醫的本事,起碼拖到入秋是沒問題的,可這才,剛剛立夏啊。

林喬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澄澄。”

他聽了她的話,面上卻是變也沒變。

祈靜不知道為什麽,有些惶然,“藏秀,你別吓我。”她抓緊他的衣袖。

“乖,你別離開我,澄澄,你別離開我。”林喬只是輕聲念着。

軟禁解除。

可林喬和祈靜都絲毫沒有出府的意思。

安國公和鄭氏的骨灰會有專人給送回來,祈靜在等,在找墓穴,而林喬則很忙,這段時間忙得不見影子。

祈靜不知道他在忙什麽,她可以去問的,但她下意識逃開了。

安國公和鄭氏的骨灰迎了回來。

林喬那日早上沒有出去,他換了身白裳。

端端是陌上人如玉,祈靜未嫁的時候大概如果真的有如意郎君,就該是這樣子的吧。

然而,現在的她,瞧見林喬這一身衣服,卻像被誰抓緊了心髒,喘不過氣,疼得厲害。

她瞧見那巨大的棺木,裏面小小的瓷壇。

人去了,就是一捧青灰。

她把薛神醫的也讓人帶了回來,把它悄悄埋在薛神醫曾住過的院子裏那顆梨花樹下。

作者有話要說:

我想,吊打男女主,我好像黑化了,咋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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