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王棟東後半段就跟瘋了一樣,白酒紅酒混着當水往嘴裏灌。
尤皓沒有安慰人的經驗,也不知道是該陪着一起喝醉還是把人攔下來。姑娘們早就尴尴尬尬地先走了,一堆人又是手忙腳亂了好一陣,王棟東才終于迷迷糊糊地倒在了沙發上。
尤皓松了一口氣,一想起剛剛的電話便總覺得心裏有些不踏實,安置好人以後立刻出去把電話回撥回去。
外賣下了班,半天才接起來喂一聲。
尤皓直接問:“我是XX小區2幢3單元點外賣的,你外賣送到了?”
外賣小哥回憶一番,來了精神:“你沒有收到?”
“什麽意思?”尤皓有點慌,“你沒見到人嗎?”
“沒有啊,我敲了半天的門都沒人開,打電話又不接,只好把外賣給你放門口了。”外賣小哥說。
尤皓心裏咯噔一聲,立刻挂掉電話回身取了外套。
“你上哪去?!”王醉鬼在他身後大叫,“太沒良心了!她不要我!你也不要我!誰也不要我!”
喊完,便小孩一樣哇哇大哭。
“……”尤皓沒忍住翻了個白眼,給幾個兄弟打招呼,“待會給他送回他媽那裏,別送他自己家。”
尤皓自己也是喝了一點酒的,但他也沒那個心思找代駕了,還把車開得風馳電掣。
他也分出一點心思審視自己,覺得自己似乎對林寶太在乎了一點,人追根到底是種很感性的生物,崇拜,厭惡,憎恨,欲望,幾乎所有情感都來的莫名其妙,找不出準确緣由,尤皓也無法控制自己,他的同情憐憫,在林寶身上就是異常強烈。
外賣的袋子還好好地呆在門外,尤皓低罵一聲,迅速開門進去。
林寶果然整個人都蜷縮成一團,倒在沙發下,電視還開着,卻不能幫他分擔一點痛苦。
尤皓以最快的速度拿來鎮定劑,喂給他吃。
林寶整張臉都是煞白的,虛弱地喘着氣,在看見尤皓的那一瞬間,卻不知道從那裏來的力氣一下子拽住了他。
“難,難受。”林寶咬着牙将話說得一字一頓,緊緊地攀住了尤皓精壯的腰身。
他的臉即使痛苦到扭曲還是無可否認的精致,睫毛長的要卷起來,在燈光下毛茸茸的顫動,生理淚水控制不住地流了滿臉。
該早點回來的……本來就不該去。
尤皓平白生出一些對自己的責怪來,只覺得心被敲了一下,愧疚地不得了。
林寶将人拽地越來越緊。
尤皓也不反抗,反而是将人摟住了,好讓他不直接躺在冰涼的地板上。林寶小小地咬合肌也被他自己緊抿地鼓起來。
尤皓看着心疼,想了想,伸出手去硬是把他的嘴掰開了。
林寶像是失去了什麽着力點,無法忍受地哀嚎一聲。
那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凄慘,尤皓來不及思考,就已經把手臂伸過去了。
林寶差不多沒有理智,立刻一口咬上來,力道出奇地大,饒是尤皓也悶哼了一聲。
林寶的體制好像很特別,只是兩次,鎮定劑的藥效對他就越來越無用。他這一嘴咬下去,就一直咬到天光乍洩,也沒有松開。
尤皓被咬的差不多已經沒有知覺,腿也要被壓麻了,然而只要他稍微動一動,林寶就會很害怕地拽緊了他,仿佛他這個活生生的人還有緩解痛苦的藥效一樣。
晨曦的第一縷光從窗戶外照射進來,光線也漸漸由微弱變得熱烈。
兩人就這樣一動不動地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林寶才終于撐不住地昏過去。
尤皓扭動他僵硬的脖子,細細地觀察了小孩的反應,才小心翼翼地将自己從他嘴裏抽出來,也不敢大動,只是換了個姿勢,便也撐不住地睡過去。
他昨天喝了酒,一晚上精神和肉體又都高度緊繃,等他醒過來,林寶居然已經不在身邊了,還給他身上蓋了毛毯。
尤皓立刻爬起來,環視一圈,在從來沒用過的廚房找到了呆呆站着的林寶。
廚房是有刀的,尤皓心裏立刻一緊,幾乎是飛到廚房去。
本來正和微波爐大眼瞪小眼的林寶給他吓了一跳,有些愣愣地詢問:“你醒了?還疼嗎?”
尤皓這才回想起自己可悲的手臂,一擡手,發現上邊纏繞着厚厚一圈卷紙,一看就是從衛生間扯出來那種。
尤皓:“……”
“沒事。”尤皓收回手不動聲色地開始扒拉卷紙,一邊問他,“你在幹嘛?”
“我想把外賣熱一下,”林寶指着微波爐,“昨天看到電視裏有賣這個,點一下就可以熱,很快,但是我試了好久都沒有用。”
當然沒有用,這微波爐沒用幾次就給尤皓折騰壞了。
“它壞了,”尤皓打開微波爐把裏邊的外賣拿出來,是昨天外賣小哥放在門口那一份,“再說這外賣都放這麽久了,別吃了。”
林寶低低地哦了一聲。
尤皓看看他,伸出手去,林寶卻诶呀一聲,有點緊張的樣子:“你,你怎麽撕紙……”
尤皓不在意地搖搖頭,說謊:“冬天傷口沒事的,不包着好得快。”
林寶把頭垂地低低的,尤皓伸手去牽他,他就跟着走,隔了一會兒,才出聲道:“是不是很疼?”
尤皓腳步頓了頓:“不疼的。”
已經是下午了,陽光又變成橙黃色,從另一面的窗戶直射到人身上。
尤皓比林寶要高很多,林寶小心翼翼地擡頭去看,只見眼前的人高大的身影逆着光,像一個神聖可靠的剪影。
他的懷抱很溫暖,可靠,在最難熬的時候,總在自己身邊。
林寶的心跳變得有些快,從沒有人對自己這樣好。
就在這時候,空曠的室內突然出現咕嚕嚕的一聲。
兩個人都動作都頓住了,尤皓轉身過來憋不住地笑了:“餓了?”
林寶臉一下子紅了,原本就快速跳動的心髒蹦跶地要跳出來。
尤皓看他害羞也不繼續逗弄,只是随手撿起錢包道:“走吧,出去吃。”
尤皓其實宅得很,除了工作輕易不出門。
林寶更是來了北京以後沒有踏出去一步,他扒拉着車窗,叫燈紅酒綠的大都市閃花了眼。
尤皓扭頭看看他,覺得就這麽幾天小孩的心理承受能力倒是好了不少,原本還嚷嚷着不想活了,現在剛緩過來也可以笑嘻嘻地說話了。
這也是個好現象,尤皓領着人走進飯館時忍不住擡手搓了搓他過長的頭發。
飯館是這一帶有名的私家菜館子,價格擺在那裏,與平常的外賣自然不是一個水準的。林寶每吃一口都會睜大眼睛,将太好吃了,好好吃,怎麽會這麽好吃幾句話來來回回地挂在嘴邊。
尤皓看的有意思極了,竟也覺得菜比兩年前更美味了些。
酒足飯飽,尤皓又領着林寶走進臨近的一家理發店裏。
他自己一直都是寸板,沒有任何技術含量,一般在小區理發店随随便便也就對付了,這還是第一次進入這種花裏胡哨理發師扭着水蛇腰的理發店。
理發師也是有自己的審美追求的,一見到林寶就覺得撿到了寶,熱情地不得了,笑得嘴角翹天上去,染發燙發推薦了一堆。
都被尤皓黑着臉冷冷地拒絕了:“你給他剪短點,看着乖點的發型。”
理發師一下蔫了:“還在上學?那怎麽留這麽長才來……能留劉海嗎?”
尤皓也不多解釋,只是點頭:“能。”
理發師這才緩過來一些:“好嘞,給你剪個萌萌噠的發型。”
這種理發店似乎連同樣剪個頭發也要花更久的時間,提供給人等人的場所倒是很貼心,還有空着的電腦。
尤皓站在旁邊也無聊,便走過去坐下來,沒想到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我不知道。”江樂說,“我也害怕,要是我生了孩子,他去出任務出了事,我跟孩子怎麽辦?”
“也不能這麽講吧,”另一個女孩子的聲音傳過來,“普通人也有個生老病死,出門還說不定出個車禍呢。”
江樂頓了一下,輕輕嗯一聲,不再講話。
尤皓卻一時沒了打開電腦的興致,看着漆黑的屏幕發呆。
他們刑偵這一塊一直是年輕人的天下,大多是些剛從警校畢業出來的熱血少年,帶着一腔“願得此身長報國”的情懷好像要一輩子替國家豁出命去。但随着年齡的增長,家庭的壓力,婚姻的壓力,總是一批批地申請調向了更為穩定和安全的部門。
尤皓發呆想的倒也沒什麽高尚的內容,他已經32歲了,熟悉的人好像都要喊他一聲哥,幾乎就成了年紀最大的存在。
如果今天把王棟東的位置換成他,他會怎麽選呢?
尤皓沒想到自己有一天也會因為對自己的選擇好奇而發半天地呆。
直到林寶都剪好了走到他旁邊來,他才從思緒裏猛然驚醒。
林寶也沒說話,只是晃了晃腦袋,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這理發師理頭發的技術跟扭腰的技術不相上下,剪得很好,看着簡簡單單,卻很有層次感,細碎的劉海把小孩的臉襯托地更小,看着很可愛。
尤皓看懂了林寶眼裏的意思,覆上去左右扒拉一下,誇獎道:“很好看。”
林寶開心地笑起來,對他說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