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我想要靜靜
太子在聽到禦醫的診斷後, 愈發有此念頭—姜還是老得辣!
但賈赦和崔宇聞言,皆是緊張得不行,因為禦醫說—還望殿下恕罪,癡兒此等秘藥、毒、辣, 我等并無解法, 唯一……唯一有些窺伺其道的便是那位先生了。先前那先生施救及時,倒也止住毒、性蔓延, 現如今皇上是倦困罷了。
聽到最後一句,賈赦忍不住喜極而泣。他害怕, 在知曉泰興帝中、毒那一刻,他恨不得狂奔出去将那些罪魁禍首碎屍萬段。
他爹也是因、毒而亡。
也許他腦子裏還有其他的花花小心思,害怕泰興帝走, 害怕新皇登基,害怕原有的一切奮鬥皆成虛幻,害怕……
但他更害怕叔叔也不在疼他了。
子欲養而親不在。
聽着殿內那小聲的啜泣, 太子瞥眼花臉貓賈赦,又掃了眼似乎腦子已經放空了的崔宇, 揉揉額頭, 打破了滿室的流淌的悲戚之情, 吩咐道:“恩正, 賈恩侯你們先去換身衣裳梳洗一下,戴內相你派人去叫點吃的,都折騰了一晚了。養足了精神我們才有精力商讨後續事情如何。”
光想想那堆麻煩事,他也好想當場做法一下阿、芙蓉。
明明他從此以後當個千嬌萬寵的小公主就行了。
“是。”崔宇聞言下意識的彎腰行禮, 但當彎腰的那一瞬間腦海裏不其然冒出了先前山中牛繼宗朝他彎腰的一幕。
原來……
崔宇不由得身形搖晃了一下。
賈赦聞言,行禮過後,乖乖跟着內監離開了。他要漂漂亮亮的,等皇帝叔叔醒來後就能看見他這個貼心大棉襖。
對他好的長輩,也就剩皇帝叔叔和餘先生了。
嗯,餘先生好像身份還有隐情?
這年頭,老爺子們是不是沒幾個假路引就不高貴矜持威武霸氣了?
這幫老爺子不編個故事,是不是就不舒服了?
連親爹都還诓他,跟他說一半漏一半!
今年燒香不給他倒愛喝的西北燒刀子了!
一見兩人被心腹內監引走,太子讓禦醫煎藥去,只留了戴權和暗衛統領等人在內室之中。偌大的寝宮霎時間又顯得安靜空落起來。
深呼吸一口氣,太子看了眼至今面色還青白的泰興帝,又定定的看了眼代表這至尊的龍床,冷哼了一聲,而後一屁、股坐在了龍床邊,俯身湊近了靠耳畔,小聲道:“父皇,裝傻就眨眨眼好不好?我都替你分享了多少小秘密了,你要是撇下我一個人怎麽辦啊。”
“孤絕對不要個傻子爹。”
“你敢廢我,從今後孤讓你朝東你就不許朝西,讓你……”太子邊說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近在咫尺的龍顏,可是龍顏沒有任何絲毫的變動,便連呼吸聲也是如同之前那般均勻綿長。
“好吧。”太子面色變了又變,最終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笑容:“這樣也好,你是我一個人的爹。皇位是他的,你是我的。你跟我一起吃賈敬的,喝賈敬的去。”
尚在寧府護着幾個孩子,指揮內城治安的賈敬倏忽間覺得背後騰起一股寒氣。
聽着絮叨聲,戴權擡眸大膽悄悄瞥了眼龍床上的一幕,只見他家主子似乎被“吵”得不耐煩了,翻了個身,面朝牆壁而睡。
眸光飛快的掠過了眼瞬間怒發沖冠,面紅耳赤的太子,戴權忙不疊垂首,心嘆一聲:一時間奴家也不知是真是假了。
畢竟,就算茶水房的內監頭頭是甄貴妃的人。可甄貴妃的寶貝兒子都被人欺負了,自然是告狀為主了。
所以,那茶是明知有問題的。
但皇上……
嗯,伴君如伴虎,君心莫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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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兩炷香左右,賈赦和崔宇便又回來了。
賈赦此刻忘記了什麽尊卑禮儀,目标明确直奔龍床,小心翼翼靠床榻,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泰興帝,眼淚不知不覺又落了下來—玩什麽引蛇入洞,日防夜防千防萬防的還是出了錯。
看着哭紅眼的小兔子,太子斜眸看了眼崔宇,輕咳了一聲:“你先跟孤出來談談。”賈赦有時間傷感,但是非常殘酷非常殘忍的是崔宇沒有任何時間的去心思細膩,敏感,他得去收拾一切殘局。
不過還是有最終禮物的。
哪怕這個禮物崔宇從未想過。
戴權見太子引着崔宇朝東暖閣而去,垂首親自去茶水房泡了兩杯濃茶。到底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送入口的東西,他得細細檢查一遍,不自己動手他不放心。待将茶端到了東暖閣,戴權又快步回了內室,繼續守着泰興帝。
不管日後如何,泰興帝才是他的主子。不管朝臣,還是宮裏的內監,都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朝臣沒準還能有個三朝元老成就,但宦官,尤其像他這樣的內相,是終身一主。
哪怕泰興帝念着他們這幫人,安排了養老之路,可情感上他也是終身一主。宦官也是有情義的。他們宦官圈子最鄙視牆頭草,貳主之人,各為其主互相撕咬争奪都不可惡。
這邊,太子端茶抿了一口,被濃茶激靈了感覺自己天靈感都清醒了不少。清醒過來,太子看了眼手足無措的崔宇,張張嘴發覺自己一時也不知從何說起,但……但誰叫他攤上了這麽個爹,誰叫他又臉皮厚呢。
“恩正啊,這事絕對是真的,只不過你不是我四弟,等等,別高興太早,你是我四弟他哥,這事說來就像老太太的裹腳布,挺長的,我……”太子到底也寫了不少話本,說起“雙生子”是抑揚頓挫,而且善于甩鍋:“總而言之,還是那些什麽潛、規矩,還是上一輩人想太多,又沒機會想我們這般開口直接說,有些事藏着掖着越想越多不就出了問題。但不管如何,發生的事情,我們再去想也無濟于事。我們年輕人,還是着重的該是眼下如何,你要想的還是未來該如何。”
“也就是……也就是說皇爺在派我與恩侯去西北查探的時候,已經有了大概,他缺少的不過是證明他與我父子關系的一環。”崔宇雖然腦子被今夜刺激的已經接近漿糊狀态,但随着太子講述陳年往事,還是多年習慣成自然,飛快找到了話語中的缺漏。
“而我與恩侯在西北所得的線索,最多只能說明我娘是蟲娘而已,并沒有确鑿的證據證明他的孩子我崔宇便是宮裏帶出來的皇子。”崔宇一字一頓,邏輯清晰,條理清楚,直戳重點,道:“你們就算拿到了衍兒手中的玉墜也沒有證據。玉墜也可以随時換人帶。”
“莫激動,莫激動。”看着雖然話語沉着冷靜,但語調不免已經帶着分焦躁的崔宇,太子非常兄友弟恭的一笑,拍拍崔宇肩膀,開口:“你這些問題你舅舅已經幫你找茬過了。”
“到最後能夠印證你就是當年那個皇子,自然還是有其他證據的。”
“那既然如此為何要說鐵礦圖?”崔宇直勾勾的看了眼太子,忍不住帶着分質問的口氣。
他雖然對父母間感情沒産生多少質疑,但還是因此傷感過的。他娘是個逃妾,但也因為愛賈将軍所以不提鐵礦圖。他時時刻刻給自己做着心理疏導,努力讓自己不鑽牛角尖,往好的方面想—他娘并不愛賈将軍,只不過為了避免百姓生靈塗炭。她與爹之間,也許一開始沒有愛情,但有相濡以沫相互扶持的親情。
好不容易緩緩接受了,接受了自己有兩個爹,接受了為了對得起泰興帝的信任,為了國家大義的信念,他要壓抑着自己的七、情、六、欲。
現在狗、日、的!
“太子殿下,他們一個是皇帝一個是兵馬大元帥,就算這兩個人直接下令讓我協同恩侯找人,那我崔宇也是二話不說,沒有任何的疑惑。可是呢,為何要強加設定來一句鐵礦圖?”以為是湊字數編話本還是策論強行拔高立題?
夾雜些國家層面的,就顯得很悲劇了,是不是?!
“你以為真沒有嗎?”太子回眸看了眼憤怒的崔宇,沉聲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這狗血的愛情故事雖然移花接木了一番,但美人計和鐵礦圖,卻是真有其事的。”
崔宇不信,帶着審視直勾勾的看向太子。
太子對此并不在意,面不改色,據實以告:“為了掌控各部落,自有內、樁活動。二十年前,伐匈奴過後,我朝美人美了柔然部落首領郁闾伐可汗,得了鐵礦分布圖,但那時候為了西北邊關,以及各部穩定,并沒有動手。現在我朝海外密探費盡千辛萬苦,取得遂火手、槍圖紙,自然要研究的。這槍、支、彈、藥外殼制造離不開鐵礦。這新式武器的研發若是動了其他鐵礦打造兵器,自然會愈發引朝中大臣反對。故而自然要另外開礦。”
正正經經說完真有鐵礦一事,太子看眼發懵的崔宇,怕人一時接受不了,語重心長道:“ 這種互派暗探的事情很常見。是,說實在的,什麽手、槍圖,我們是偷來的,還化作海盜搶殺了海洋那邊的國家勳貴等等。但這也是國家,也是朝廷組成的一部分。我們不心狠手辣,心黑,那麽一旦亡國,是千千萬萬子民受苦受罪。”
“不過,咱軍中大佬愛斷袖,對方派錯了性別,父皇雖然風流但腦子還在的,所以,沒機會。哈哈哈!”
“我……”
一見崔宇張口,太子似乎想起了什麽,又一次拍拍崔宇的肩膀,話語鄭重了一分:“泰興帝是個皇帝,雖然在處理父子關系上很渣,但他還沒拿政務開過玩笑,尤其是這種會引發一方動蕩的事情。”
像複立太子,泰興帝也是穩定朝綱占據了重要因素。
哼哼哼!
鄙視過泰興帝的渣父之舉,但相比較爹和病友,太子還是毫不猶豫的給病友潑了黑水,“其實說來,父皇給你說的故事還是王爺的主意。這個故事抛卻後頭那什麽後院宅鬥,之前什麽落難的少年士兵被牧羊女所救,講得便是他和賈将軍少男少男的一段往事。王爺要求,父皇也同意了,他們約定好,若是你……”
崔宇面色沉了沉。
眼見這弟弟還非常抗拒皇子身份,太子從順如流改口:“好,先用老四他哥指代吧,若是老四他哥生活不錯,那麽便不會去打擾他,若是不太成器需要幫扶一把的,賈家的名望在西北邊區已經夠讓人衣食無憂了。可萬萬沒想到,最後查到了崔宇你身上。”
“我……”
“好了,現在都快天亮了,你知道自己雙生身份,也藏好的,對外說是老四就夠了。別叽歪了,先去看看朝堂怎麽樣了。”太子邊說,往了王窗外,東方魚肚泛白,光明一點點驅散了黑暗。
今天二十八了,不上朝,但恐怕朝臣們也會不約而同求見。
所以,還是趁早處理好,辭舊迎新。
這麽一想,太子又忍不住多拍了幾下崔宇肩膀。嗯,以後就若是再拍,就得思量了再三了。
“我……”話都讓你說了,我還有什麽好說的?
崔宇沉默無言,看了眼立在他身側,正拍肩的太子。但他也不是個傻子啊!若他一旦認祖歸宗,這天然的跟太子關系就有些微妙了。
行,就算他們哥兩說開,無視潛、規則,沒有矛盾,可是太子一臉“機不可失失不再來”的興奮亢奮,到最後連他頭都揉上了,這是要鬧哪樣啊?
“太子殿下,請您莊重點。”崔宇後腿兩步,避開魔抓,擰眉看着太子。
“就拔你兩根頭發而已。孤又不做什麽壞事。”太子聞言倒是眼眸一迷,無比委屈:“你這聰明的還不讓人沾沾喜氣。我給我家孩子一人拔一根,沾沾這聰慧勁。二十五歲啊,你都三品大員了,過了年你……”
普天之下,升官最快的。
瞧着一臉委屈傲然哼哼的太子,崔宇恨不得搖着人肩膀,讓人正經一點。他還沒接受自己的身世,哪怕聽起來很有道理,但是對向來信任有加的皇爺編故事之事還沒接受,他還沒……
他現在完全沒空理會人前人後似乎不一樣的太子殿下。
我們之間一點都不熟!
他只想靜靜!
靜靜!
但崔宇沒得時間靜靜,因為時間不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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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天一點點的亮了起來,但卻是陰雲密布,似乎又一場風雪要降臨。天氣的晦暗,讓文武百官也面色愈發凝重了一分。
哪怕城門依舊大開,與往日相同,但別說朝臣了,便是老百姓也心中嘀咕,不敢上街備年貨。
但相比老百姓離權勢中心太遠,并不太關心政變如何。身處權貴中人的人,皆是提心吊膽,個個仔細想着這些日子一來的一舉一動,想着政變到底結果如何。
大抵是有人知曉了他們的心聲,所幸沒多久朝臣都接到了旨意進宮。是乾清宮首相戴權親自去六閣老和宗親府中宣旨。
故而,基本上大半朝臣都把心放在會了肚子裏,進宮了。
宮內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的不是禁軍,而是一身銀白,陽光下熠熠發光,刺瞎人眼的“玉軍。”
衆人又是吓得一顫,一進乾清宮,空氣中還隐隐透着股血、腥味,刺激得他們愈發不敢擡頭,直到靜鞭聲傳來,朝臣們才想着等會趁着三呼萬歲起身的時候偷偷打量眼泰興帝。
只一眼,大臣個個面色驟變,如同寒冬臘月中被人迎頭澆了一盆冷水。上面那不是泰興帝!甚至不是太子,而是崔宇!
“崔宇,你大膽!你……”已被奪情回來的禮部尚書王墨一見崔宇,喘着氣,面紅耳赤,失聲怒罵過後,但又想想政、變,還是語調婉轉了些:“崔大人,你……你就算得帝王青眼,但也不能無視尊卑禮法!”
—幸虧還沒跪地行大禮!
崔宇聞言,非常想點頭,他……他也還沒捋順這是怎麽回事,就被趕鴨子上架了!
“王老頭,一看你就耿直的沒朋友。”霍珏眼掃過幾個面上若有所思的朝臣,冷笑一聲:“消息一點也不像某幾位大臣那麽靈通,虧你還六部尚書之一呢!都過去好幾個時辰了,還不知道?上頭那我大外甥,司徒璀,知道不?”
“什……什麽?”
“而且還是新皇!”霍珏邊說,抱拳于胸,睥睨了滿朝文武百官皇室宗親,倨傲無比:“本王擁簇的,哈哈哈哈!”
“太……太子殿下呢?”有幾個朝臣聞言都急了,七嘴八舌開口問道。
霍珏一臉狂狷邪魅:“太子,呵呵。”
還立在上首的崔宇看眼霍珏,恍惚間有些理解為何西平王爺能追個人追成政敵了。這不是刀子嘴豆腐心,是真嘴不把門。
但願,他不要外甥似舅啊!
嗯……
國家大事面前想着小兒女心思好像也不好。
可他唯一值得欣喜的便只有這件事啊!
否則,他覺得自己也手心癢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