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季雲生傷了不少地方,右手骨折,額頭上縫了四針,還有些腦震蕩,但這些和她眼睛上的傷比起來全都算不了什麽。她的右眼是穿通傷,左眼也好不到哪裏去,季皖生把她的病例發給所有能聯系上的專家,得到的答複都不樂觀。剛出結果還沒完全收尾的項目不管了,美國那邊的房子車子也扔着完全沒心思處理,季皖生什麽都不幹,整天除了到處打電話發郵件找人研究季雲生的病例就是在病房裏陪着她。
通過導師聯系上一個瑞士的專家,季皖生德語不好,對方說起英語來口音又很重,一個電話打了十幾分鐘還是不得要領,季皖生急得拿着手機在病房裏來回走,瞥見偏頭坐在床上的季雲生,不想讓她聽出自己焦躁的情緒,于是走到病房外面的小客廳裏接着磕磕巴巴地和對方交談,可又不敢走太遠,只能關上病房門在門口轉悠。
“皖。”
隐約聽到季雲生叫她,季皖生連忙推門進去,就看見季雲生微微弓着腰站在床邊一步的位置,打着石膏那只胳膊挂在胸前不自覺地微微擡着,另一只手則伸在後面扶着床沿不敢松開。
“要幹什麽?”季皖生趕緊走過去貼近她把人抱住了。
有了穩妥的依靠,季雲生站直了,捏捏季皖生的手,“手機給我,我來說。”
“你好好休息就行。”季皖生不肯給。
季雲生嘆口氣,“我倒是想好好休息,可你們兩個雞同鴨講這麽半天,我聽着心累。”
“……”
全家人一直費盡心思隐瞞的真實病情就這麽被季雲生知道了,季皖生有點自責又有點害怕,要是被爹媽知道她沒兜住,估計少不得得挨頓打。
“其實我大概猜到一點。”聽她一直蔫蔫的不怎麽說話,季雲生開解她,“你和媽媽就差成天抱着我哭了,你也就算了,咱媽經過那麽多風浪,要真是換個角膜就能解決的事哪至于讓她這樣。”
“……”
安慰人還不忘放一波嘲諷,确實是她如假包換的女朋友沒錯。
季皖生擡頭一眼瞪過去,可季雲生看不到,自然也沒有像從前那樣沖着她賤兮兮地笑。季皖生癟癟嘴,隔着紗布親季雲生的眼睛,悶悶地問:“你害怕麽?”
肯定是害怕的。
想起剛才她站在床邊不敢邁步的樣子,季皖生又想哭了。
“有點兒。”季雲生微微仰起頭,往季皖生臉上摸,“你不是又哭了吧?”
“沒有。”季皖生嘴硬,在沒被她摸到之前抹了一下眼睛。
季雲生笑,“別總哭,哭壞了眼睛怎麽辦?要是我真瞎了,你還得幫我看東西呢。”
“不準亂說!”季皖生急了,“會好的!”
“嗯。”季雲生順從點頭,不再提那個字了。
再怎麽執拗地抱着希望也改變不了既定的事實。無數次的會診、十好幾次的手術之後,季雲生的右眼還是沒能保住,左眼傷情控制住了,可也只剩了不到0.2的視力。
因為放心不下季雲生,季家爸媽暫時搬回市裏,一家人都住回了城北的小別墅,雖然沒有市中心的公寓位置好,但空間大,季雲生活動起來方便一些。
季雲生住院的時候公司的事情由季父重新接手,等她出院了,不知道是怎麽和老爺子商量的,竟然沒幾天就開始上班,雖說老爺子也管着事,但看得出只是輔助,等季雲生适應好了估計又要撤。季皖生神經大條,可并不傻,看出老爹的意圖就急了,等老爹下班回家就火急火燎地找他談這事。
“這是雲生的意思,你問她去。說起來,從你回家到現在我還沒和你好好談過。”季父壓了壓鼻梁上的老花鏡,從鏡框上面看了季皖生一眼,吓得季皖生一脖子的汗。她這才發現季雲生像爹,那吓起人來陰森森的眼神尤其像,只是她爹從前不吓唬她而已。
“爸……爸爸……”季皖生磕磕巴巴叫的很是心虛,腿忍不住有點兒抖。
季父不說話,沉着臉盯着她看了半天,才重重地哼了一聲,“怕什麽,我又沒說要打你。”
“我沒……沒怕啊……”季皖生小小聲說。
“嗯?”
“沒有,沒事!”季皖生一個激靈立正了。
好可怕啊……老爹以前不是這樣的啊……那個寵她愛她連句重話都不對她說的老爹哪裏去了啊……
季皖生要哭了,早忘了過來要談什麽事,只想趕緊找個借口開溜。
她正絞盡腦汁想着對策,身後的木頭門被手指扣了兩聲,季雲生拿着個文件夾站在門口,微仰着頭說:“爸,有點事和您商量一下。”
季皖生心裏一喜,剛想往她身邊湊,卻被老爹陰沉的目光硬生生定在原地。她覺得她爹眼睛裏清楚寫着:你要是敢動就打斷你的腿!
季父問:“什麽事這麽着急?”
“創聯的收購,有關人員去留有點争議。”季雲生說着,睜大了眼睛往屋裏看,“您屋裏有人在?是小皖麽?”
“接着裝,”季父冷哼一聲,“我又吃不了她,你急火火的跑來湊個什麽熱鬧?”
季雲生也不否認,笑着往屋裏走。她剛回家沒幾天,還沒完全熟悉環境,雖然勉強能看到眼前沒有障礙物但也不大敢邁步,伸出一只手往前探着,走的很猶豫。
“還不快去扶你姐過來。”季父皺着眉命令,摘了老花鏡放在一邊,看上去有點心煩。
季皖生如蒙大赦,趕緊把季雲生扶到書桌另一側的椅子上。她剛想跟着坐下,屁股還沒挨到椅子,那邊季父又哼了一聲,季皖生趕緊站起來,委委屈屈地嘀咕:“我還是站着吧。”
季雲生笑了,卻沒說話。
“皖生,”季父頓了一下,季皖生的心也跟着往上提了提,“如果你們真的有了感情,執意要在一起,我和你媽媽也不是非要反對。兩個女人在一起,我們不能認同,可也尊重。”
季皖生一聽,點頭如搗蒜。
“但是,”一聽還有轉折,季皖生僵住了,根據她電視上看來的經驗,見家長的時候但是後面才是重點。“你可要想明白了,你和雲生到底是什麽關系,你從小就黏她,現在真的能分清對她是愛情還是親情麽?”
季皖生雖然呆楞,但這樣的大事上并不含糊,這個問題她早就仔細思考過,于是答得很順溜:“我想明白了,她是我姐,但也是我女朋友。不過爸爸我得聲明一點啊,我可不黏她,她從小就欺負我,我以前一見到她就害怕。”
季父聽的直皺眉,季雲生卻笑了。
“您問我對我姐什麽感情……其實我分不太清楚,可是這沒什麽啊,除了她不會有人讓我相處的這麽舒服了。我喜歡跟她在一起,我想一直跟她在一起,和她在一起我就高興。”季皖生美滋滋地嘚吧完了,還不忘舉一反三、反客為主,“而且爸爸您這個說法有問題,媽媽不也老說和您在一起久了都感覺不着愛情只剩親情了麽,也沒見你倆離婚啊。”
季父額頭上的青筋開始跳,咬牙切齒地問季雲生:“我以前怎麽沒發現她這麽愣。”
“還不是您給慣的。”季雲生笑着甩鍋。
兩個人從老爹書房裏出來,季皖生才發現季雲生的睡衣前襟扣子扣串了,拉着她面對面站好一顆一顆幫她正回去,季雲生就乖乖站在那兒看着她笑。
見她因為角膜水腫而蒙着一層白翳且仍在充血的眼睛落在自己臉上,季皖生有點高興,好歹她還是能看到自己的。可一想到季雲生從小龜毛,以前絕不會發生這種扣錯扣子的事情,她笑不出來了,再發散一點想到她最愛臭美,現在扣子都扣不好化妝肯定很難,心裏就更難過了。
“以後我給你化妝。”季皖生哭唧唧地抱着季雲生下保證。
“你又在胡思亂想些什麽?”季雲生摟着她問,聽她說完笑着拿手指點她的腦袋,“又給自己加戲。我扣串了扣子還不是因為一回來就聽說你自己巴巴地跑去老爹那兒找罵,不是為了給你解圍,我至于不仔細檢查一遍就過來麽?再說了,你懶成這樣,等着你給我化妝,我還不得天天遲到。”
季雲生适應的越來越好,在家裏走動漸漸順暢,一個多月之後除了動作慢些,幾乎已經可以活動自如了。她很忙,既要上班,又要抽時間去學盲文、學定向,還要定期去醫院檢查,每天都早出晚歸的。季皖生回國之後做什麽的心思都沒有只是陪着季雲生,現在她一忙起來,季皖生倒是閑了,打電話托朋友幫忙續租了美國那邊的公寓又處理了一些雜事,季皖生整天無所事事,和老佛爺一起在家裏養花種草。
“想好去哪兒工作了麽?”這天晚上季雲生突然問她。
季皖生猶豫半天,說:“要不,我……回家幫你做生意吧。”每次看到季雲生趴在桌上吃力地看那些放大了字體的文件,她就心疼。
“行啊,”季雲生答應的痛快,從電腦裏翻出份報表來發給季皖生,“你先把這個看明白了,等會兒給我說一遍。”
季皖生看着屏幕上那一團一團的數字和圖表,瞪着眼說不出話來。
“快消停吧啊小祖宗,”季雲生摟着她親,動作溫柔可說出來的話卻完全不是同一回事兒,“做生意不是過家家,就你這腦子,給人開開刀還行,回來幫我,我怕你把咱家家底兒賠光了。我這眼睛治起來挺貴的,得留着錢看病,可不能給你瞎霍霍。”
季皖生委屈死了,剛翻着身要反駁,就被季雲生撂倒壓在了床上,因為氣憤而緊繃的腰被折騰沒幾下就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