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上午季雲生都在開會,季皖生就盯着她看了好幾個小時。
她成天和季雲生在一起,已經習慣她失明之後慢吞吞的動作,也已經習慣她那雙看上去有些吓人的眼睛,在家裏時只有自己和爸媽,她不覺得什麽,現在季雲生和十幾個人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對比之下她的不正常就很明顯。她坐在上首位,一副墨鏡把眼睛遮得嚴實,仍然習慣微微仰着頭,說話的時候很有威嚴,但是只對着正前方,并不像在家時那樣會順着聲音轉頭找人。她不時用手去摸桌上那份盲文的文件。盲文本就比方塊字占地方,卡紙又厚,別人薄薄的幾頁A4紙,到她這裏就是厚厚一沓,翻動起來也遠不像正常人那樣打眼一掃就知道該翻到哪頁,只能一點一點摸。這還是她早就讀了好幾遍的文件,找起東西來仍然比其他人慢。
季皖生越看越想哭,可是想到這是在外面,只好忍住了。
午飯是季雲生的助理從食堂打回來的,季皖生不出聲,季雲生也就不開口,兩個人只默默吃飯。季雲生吃了幾口,聽到身邊發出很輕的抽鼻子的聲音,嘆口氣把飯盒撂下了,“你別哭。”
“我沒有。”季皖生馬上否認,一臉的眼淚被季雲生摸個正着。
“為什麽哭,嗯?”對準了眼前的人,季雲生耐心問。
季皖生伸手把她的墨鏡摘了,見她眼睛掃了一圈才把和自己位置錯開的視線調正,又抽了抽鼻子,“姐,你是不是看不見我了?”
“你能不能盼我點好?”季雲生捏捏她的臉,又開始嫌棄她。
“那你剛才在桌上,都不看人。”
“我帶着墨鏡呢啊,離得又那麽遠,現在這不就看見了麽?”季雲生解釋,“再說,醫生囑咐了我不能用眼過度的,費勁去看他們,還不如留着力氣看你。”
季皖生甜滋滋,可還是很心疼,季雲生又哄了她幾句,才重新開始吃飯。
“跟我說說,媽都跟你說什麽了,把你吓成這樣?”吃過午飯,倆人臉貼着臉躺在季雲生的休息室裏,終于開始仔細聊這個事。季皖生一想起來,又開始哭唧唧,“媽媽說你夾菜費勁,走路也不對勁。我也是,你以前回家都能自己進屋的,我怎麽就沒發現呢?”
“這事兒啊,”季雲生雲淡風輕的,“我看東西是沒以前清楚了,看不清地面,而且被人領着走領習慣了,也就懶得自己看,反正有你在不是。至于夾菜,你想想咱媽昨晚準備的那幾道菜,宮保雞丁、麻辣豆腐、肉末茄子,哪個好往起夾?你不是都直接上勺子了,還不如我呢。”
“可是……”季皖生還想說什麽,被季雲生一個吻堵住了嘴。
“別可是了,我開了一上午的會還得浪費口水哄你,真愁人。”季雲生似乎特別喜歡一邊和她親熱一邊嫌棄她,“說了你還不信,還跟我可是。不準問了,下午和我去于醫生那裏,讓她給你講,總行了吧?”
季雲生做事一向是滴水不漏的,敢把季皖生領去見自己的主治醫師自然是想好了對策,既讓她能知道想知道的,又不吓到她。這辦法對付傻白甜季皖生肯定是沒問題的,但是要對付她那個火眼金睛的媽卻有點不夠看。
倆人到于醫生辦公司的時候季媽媽已經坐了有一會兒了,季雲生聽季皖生說她媽在就知道事情要遭。她一直沒和家裏說,就是還沒想好怎麽應付爸媽,一聽于醫生那幾聲幹笑就知道沒瞞住。她在包裏摸了一圈,捏一捏季皖生的手肘說:“我好像把手機落在車上了,你去幫我找找。”
“哦。”季皖生答應着,帶着她坐下之後就乖乖被支使走了。
季媽媽對自己小女兒這榆木腦子已經見怪不怪,翻了個白眼也就作罷,于醫生卻看得目瞪口呆。這位季二小姐看着挺精明一個人啊,之前打起交道來也頭頭是道的,怎麽會被這麽明擺着是借口的話順溜兒的就給騙走了?
聽到身後門關上了,季雲生開誠布公,“媽,是我一直瞞着,她才沒看出來,您別怪她。手術都安排好了,您和爸爸知道就行,別跟她說了,把她吓着了我還得費勁兒去哄。”
“你就護着她吧啊,”季媽媽氣的恨不得脫了鞋抽她,“你看看她,都快被你養傻了!”
季雲生笑,“您這話我可就不樂意聽了,怎麽是我的責任呢,明明是讓您和我爸給慣的。”
“還貧!”季媽媽忍不住伸手在她胳膊上扇了一下,“這麽大的事也不和家裏說,你要氣死我是不是!”
“多大的事啊?”季雲生摸着被抽了一下的地方咧咧嘴,聲音很鎮定,确實挺讓人安心,“您別擔心,我視力是有點退化,但沒什麽大影響。再說,手術之後會有好轉也說不定呢。媽您下手可真狠……快幫我看看,是不是都打紅了,我摸着怎麽有點燙手呢。”
又說了沒兩句,季雲生的手機響了。她接起來,那邊傳來一本正經的聲音:“喂您好,您撿的是我家人的手機,您在哪呢方便我過去取一下麽?不白還我,我付您答謝費的。”
“是我。”季雲生摸着額角,忍不住笑。
“啊!手機你拿着呢啊,那還讓我找!”季皖生在電話那頭嚷着抗議,聲音大的屋裏另外兩個人都聽見了。
“不知道怎麽跑到包底下去了,剛才響了才找到。”季雲生正正經經地說,“回來吧。對了,我聽于醫生說後院小花園裏有臺榨橙汁的機器,你去找找,我有點想喝了。”
于醫生看着季雲生妥帖地把手機重新裝進手包的側袋裏,內心很複雜。
醫院裏哪有什麽榨橙汁的自動販售機,季皖生在院子裏瞎跑的那會兒功夫足夠屋裏三個人把手術的事商量出個大概了,等季皖生回來,于醫生拿出季雲生讓她準備好的那套說辭,果然把季二小姐糊弄住了。于醫生看看一臉嫌棄的季媽媽,內心更複雜了。季家這位二小姐,怕不是撿來的吧,怎麽和她家其他人畫風這麽不一樣啊……
“你呀,”回去的時候趁着季皖生走在前面去提車,季媽媽抽空在季雲生額頭上戳了戳,低聲說:“小皖愣是愣,可腦子好着呢,也就跟你不動心眼兒,才成天被你蒙的跟個傻子似的。你不能老把她當小孩子哄,兩個人在一起得相互扶持,你總這樣什麽事都瞞着她,時間長了會出問題的。”
“您放心,我有分寸。”季雲生點點頭應了。
把季媽媽送走了,倆人沒去公司,直接回了家。季皖生很少穿正裝,這次一穿就是一整天,板的她渾身難受,一進屋就沖進衣帽間把自己扒光換了套家居服。季雲生慢悠悠地跟進來,靠在門邊開始跟她翻舊賬:“早上的時候,算計我,嗯?”
一聽那個嗯字季皖生就腿軟,趕緊湊過去賣乖,“我錯了!”
季雲生木着一張臉不說話,就等着季皖生自己交代清楚。
“媽媽不讓我問你嘛,我也不敢直接問,就想試探你一下。我沒打算讓你穿那件黑的啊,就算你沒發現我也會說不好看幫你換回來的。”季皖生果然嘚吧嘚吧全招了,“我也不知道你到底還能看見什麽,就想先給你件黑的,你穿那套外套都喜歡配淺色的內搭嘛。你要是連這都看不出來我也不用試了,直接帶你去找于醫生,要是看出來了,我再一點一點往下試……”
“行了行了,你這腦袋能不能琢磨點正經事,望聞問切那一套還用到我身上來了?”季雲生聽得好笑,在她屁股上拍了兩下,“以後不準拐着彎試探我,知道麽?”
“可是……”季皖生有點猶豫,季雲生總神神秘秘的,不拐拐彎想從她嘴裏聽實話有時候真的挺難。
“我看不見,其實很害怕的,幸好有你陪着才覺得安心一點兒。你想想,如果是你看不見了,我還總騙你,你是不是也會覺得很沒安全感,很害怕?”季雲生雲淡風輕地放了個大招,果然吓得季皖生一個勁兒點頭。
“嗯嗯嗯,再也不會了,我肯定不會騙你,我保證!”
“唔……”見季雲生笑了,季皖生壯着膽子問:“你怎麽知道我在試探你啊?”
“就你那藏不住事的樣兒,還我怎麽知道。”季雲生嗤笑一聲,“你和我說話的時候嗓子都在抖,自己不知道麽?”
季雲生的眼睛情況很不樂觀,手術之後觀察了一段時間也沒見好轉。她本來想着,如果手術有效果,就可以不用告訴季皖生,免得她擔心,所以才一直沒和她說實話,可現在這樣的情況,時間長了是瞞不住的,而且總這麽瞞着她,等她知道真相怕是得更傷心。季雲生琢磨了好幾天,還是決定複查的時候先讓于醫生來和她說一說實際情況,然後再好好和她道歉。
聽于醫生說季雲生的眼睛出現并發症只能勉強控制,以後很可能還會惡化,季皖生看着很鎮定,還和于醫生讨論了半天治療方案,可走到門診大廳才發現把整個手包都落在了人家辦公室。
等電梯的人太多,季皖生心煩意亂的只想趕緊回家,索性走樓梯上去。不同于平日裏恨不得把季雲生拴在自己身上的那股黏糊勁兒,季皖生把季雲生帶到一個人相對少點的地方站好,叮囑她幾句就跑走了。
季皖生回來的時候季雲生還是維持着剛才的姿勢,抓着暖氣管站在那兒。快步走近了些,季皖生突然站住腳,隔着幾步打量她。這些天她似乎有刻意糾正自己的姿勢,仰頭的情況少了很多。
季雲生随媽媽,生得一副清秀的好相貌,雖然稱不上是傾國傾城的美人,但自有一種沉靜淡定的氣質,這幾年身處上位沉澱出一身說一不二的氣派來,不說話時大多眉目沉肅,隔得老遠都能感覺到那股霸道總裁的氣場,前幾天在她公司裏季皖生是親眼見識過的。可現在她的狀态和那時候明顯不太一樣。自小一起長大,又是這樣親密的關系,季皖生可以說是最了解季雲生的人了,卻幾乎從沒見過她這種狀态。
她脊背挺直地站在那兒,抓着暖氣管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下颚繃着,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半閉着的眼睑也在不時抖動,無論是姿勢還是表情都顯示出她緊張的情緒。每當身邊有響動,她都會繃緊了身體往牆邊靠,同時下意識地循着聲音看過去。她最近視力退化主要是因為患上了繼發性青光眼,這個病是不能戴墨鏡的,于是她每一次看東西時遲緩茫然的眼球轉動就無遮無擋地落在季皖生眼裏。
眼睛不好之後,季雲生很少去不熟悉的地方,即使要去身邊也總是有人陪着的,像這樣一個人呆在亂糟糟的公共場合裏幾乎是從沒有過的事,這還是季皖生第一次見到她這樣無措茫然又強作鎮定的樣子。季皖生後悔把她自己留在這種嘈雜的環境裏了,深吸一口氣緩解心裏那種沉悶的鈍痛,快步走到她面前剛想叫她,又突然閉上嘴,緊緊咬着後槽牙瞪着她不說話。季雲生前些天老拿戴着墨鏡當借口,這回她可沒戴,大廳裏光線也不算差,但是她明顯也沒認出她來。
季雲生隐約看到眼前站了個人,不由得皺眉。
“皖?”她不确定眼前是不是季皖生,不敢貿然湊近,于是出聲問。
“是我。”季皖生無聲做了個深呼吸,應了,沒再多說什麽,牽着她的手搭在自己手肘上帶她回家。
當天晚上季皖生什麽都沒問,季雲生幾次想開口都被她打斷了,最後甚至一改平日裏的羞澀,主動求歡來堵她的嘴。
第二天季皖生說有事要晚點回來,她一進屋季雲生就覺得她不太對勁,把她拉近了又是聞又是看地折騰了一會兒終于知道是怎麽回事了,皺着眉問:“你染頭發了?”
“是啊。”季皖生嘿嘿笑,“能看出顏色來麽?”
季雲生拿了她一绺頭發湊近了仔細看,不确定地問:“棕色?”
“差不多,金色的。”季皖生喜滋滋,“怎麽樣,是不是很明顯?這樣就能認出我來了吧?”
“我能靠藥水味認出你。”季雲生日常嫌棄她,“折騰這些做什麽,你出個聲,我不就認出你來了麽。”
“那不行,你現在看不清我的臉了沒關系,但是也得能看出我和別人不一樣!”季皖生哼哼。
“好,不一樣。”季雲生笑了,摟着她習慣性地想親她的腦袋,都湊過去了可又覺得下不去嘴,忍不住又嫌棄她了,“你用的什麽藥水這麽大的味道,我親了你頭發不會中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