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事情好像就這麽過去了,季皖生沒生氣,也沒像從前那樣拉着季雲生哭哭啼啼,甚至沒給她哄她的機會。季雲生心裏疑惑,但還是耐心等着看季皖生到底在打什麽主意。接下來的幾天她漸漸發現家裏有了些不同,她收集那一櫃子CD的盒子上都貼了盲文的标簽,衣服鞋子上也都挂上了卡紙用盲文寫明了顏色和款式,家裏的燈似乎也亮了一些,讓她看起東西來稍微省力了一點。季雲生覺得挺欣慰,把季皖生叫來問她,季皖生難得有一次扭扭捏捏的,被催了好幾遍才肯說。
“這樣你方便一些嘛。”她原本和季雲生面對面坐着,不知道怎麽就又窩到她懷裏去了,“于醫生也沒把話說死,沒準還是有轉機的也說不定呢……而且就算不好轉也沒事,我好好照顧你,肯定讓你舒舒服服的。你這眼睛最忌情緒焦慮,你千萬別胡思亂想,也別害怕,萬事有我在呢。唔……實在不行還有爸爸媽媽。”
季雲生有一瞬間的怔愣,回過神來的時候覺得鼻子有點酸,摟着季皖生使勁兒往懷裏揉了揉,“好,我不怕。”
“怎麽了?你……你別哭啊!”季皖生擡頭,一見到季雲生臉上的眼淚瞬間慌了。從小到大她就沒怎麽見季雲生哭過,剛出車禍那會兒失明這麽大的事她都沒哭,這是怎麽了?
“沒怎麽,我感動。”季雲生勾了勾嘴角,“小丫頭長大了,值得依靠了。”
“不準叫我小丫頭,”季皖生不樂意了,不老實地掙紮着要坐起來,“我是你女朋友!”
“好,女朋友。”季雲生摟緊了她不讓她起身,“別動女朋友,讓我抱一會兒。”
季皖生安靜了,等了一會兒之後問:“你抱夠了麽?”
季雲生苦笑,剛覺得她懂事了,怎麽還這麽愣。
“沒有。”
“行吧那你接着抱。我還有個事和你商量,那就這麽說得了。”季皖生動了動換了個舒服點兒的姿勢,“以後出門,你帶着點兒盲杖吧?”
季雲生摸着她頭發的動作一頓,嗯了一聲,“不是不讓我用麽?”
“以前你能看見路,我又不喜歡看你用盲杖,占着手,別別扭扭的礙事,才不讓你用的。現在你看不清了,雖說總有人陪着你吧,但要是有點什麽意外呢,還是帶着點兒,以防萬一。”
“好,聽你的。”季雲生痛快答應了。
“就是個輔助工具,你別有什麽心理障礙。”季皖生怕她想不開,努力開解她。
“沒有。”季雲生覺得好笑。她失明一年多,有什麽心理障礙也早就克服了,要不是怕她看見了心裏不舒服,哪至于每天把盲杖藏在辦公室讓助理送她回家?
“這回抱夠了麽?”安下心來,季皖生又不老實了,扭了扭身子,“我想尿尿。”
季雲生嘆了口氣放開她,憋着火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事兒真多。”
季皖生躲到洗手間,仔細鎖好了門,打開水龍頭,估計外面肯定聽不見了,才敢癟着嘴哭了兩聲。洗了把臉擡頭看見自己腫的跟核桃似的眼睛,又撩着涼水沖了兩下,終于覺得舒服了點兒。
她這兩天哭了不知道多少次,又不敢當着季雲生的面兒,偷偷摸摸的,別提多難受了。
季媽媽說的還是相當準的,季皖生不傻,那天剛開始被季雲生支走确實沒多想,可她到底是個醫生,醫院裏該有什麽該沒什麽她一清二楚,一聽那什麽狗屁橙汁機就明白了季雲生在打什麽主意,可是從小到大的經驗告訴她,季雲生把她騙走肯定有她的道理,估計是怕她被老媽罵,先替她扛一扛。季皖生這麽想着,乖乖在院子裏溜達了一圈才上樓。後來于醫生的說法她乍一聽沒覺得有什麽,可仔細一琢磨就覺出不對勁來,但是季雲生當時眼看着就要做手術,她不敢問她怕影響她的心情,手術之後季雲生一直沒好轉,她就更是覺得這裏面有問題,等到前幾天去複查聽于醫生說了實話,她傷心歸傷心,但也不意外,而且徹底确定了——季雲生從手術之前就瞞着她呢。剛想明白那會兒她其實很生氣,可是從于醫生辦公室裏出來,看到季雲生忐忑不安地孤零零站在那裏等她的樣子,她一肚子的脾氣突然就發不出來了,只剩下滿滿的心疼和委屈。
從小養成的習慣改不了,季皖生一有心事就得找個人說道說道,平時第一選擇肯定是季雲生,可是這事兒不能和她說,季皖生只好回家去找爹媽傾訴。
剛開始說的還挺正經,仔仔細細研究着季雲生的病情和心理活動,可越說越跑偏,到最後又成了——“媽媽您看她啊,總說不準我騙她,可這麽大的事瞞了我這麽久,您還說她不是欺負我!”
季媽媽被她叨叨的頭疼,偷偷踹了丈夫一腳,把這個小麻煩扔給他了。
季父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問:“你說雲生欺負你,那你生氣麽?”
“剛開始是生氣的,”季皖生撓撓頭,“可是就剛開始,後來我就想明白了,她是怕我擔心,又以為做了手術會好,才不說的。這就跟我小時候惹了事兒偷偷抹平了就不用告訴你們是一回事兒。”
季父嚴肅的表情有點繃不在。
“你少說了個主語,是你姐偷偷給你抹平了。”季媽媽忍不住槽了她一句。
季皖生半點不覺得不好意思,嘿嘿笑兩聲接着說:“一樣的一樣的。反正,我不生氣,就是……就是覺得難過,這麽大的事……她為什麽不告訴我呢……”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低下去,埋着頭抽了抽鼻子,開始抹眼淚。
這是傷心了。
季父嘆了口氣,裝不下去了。季皖生從小長得就可愛,性格又活潑可人,甜甜美美跟個小糯米團子似的,他最寵愛這個小女兒,特別見不得她哭,一見她眼淚汪汪的樣子就心疼。這段時間因為兩個女兒瞎胡鬧,一想到她稀裏糊塗被她姐拐跑了就生氣,所以見到她也沒什麽好臉色,可現在一見到她哭,什麽氣都生不下去了。
“好了別哭了啊,這件事确實是雲生不對。”季父坐過去給季皖生擦眼淚,哄她。
季媽媽不樂意了,又踹了他一腳,瞪着他抗議:“不帶你這麽偏心的啊。”
“實事求是,本來就是你閨女不對。”季父一邊說着一邊妻子使了個眼色,“你想想,最早她倆說要在一起,雲生二話不說就把小皖送走了,抓都抓不着,還理直氣壯地跟我說都是她的錯,要罰罰她一個人就行……哼!”一說起這事兒,老爺子還是很氣,氣完了又想起正事來,接着說,“還有剛出車禍那會兒,非要攔着不讓小皖回來,說等她課題做完了再告訴她。後來出院了沒多久就說怕她擔心想趕緊去上班,這回又這樣,藏着掖着的不說實話。她是神人啊,什麽事都能自己扛下來?你閨女這臭脾氣,就是有毛病。”
即便知道丈夫是故意這麽說的,季媽媽還是憋不住了,過來就是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我閨女,我閨女,不是你閨女啊?這臭脾氣随誰,你自己心裏沒點兒數麽你,啊?”
雞飛狗跳的折騰了一上午,季皖生想明白了。季雲生就是這臭毛病,什麽事都往自己身上攬,總把自己當個孩子,恨不得嚴嚴實實地藏起來。說到底還是自己太依賴她,才讓她總覺得自己還沒長大。季皖生心裏沉沉的,午飯蔫蔫的沒吃幾口。
季媽媽看她那垂頭喪氣的樣子也挺心疼,眼睛又紅又腫的,還挂着黑眼圈,一點兒都不像平時那個沒心沒肺的小女兒,只好給她出主意。“其實這也正常,雲生從小就護着你,估計都成本能了,想讓她改肯定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事。你現在不也還是總把她當姐姐麽?”
季皖生點點頭,還是沒什麽精神。
“要解決也簡單,不過得一點一點來。”
一聽這話,季皖生來精神了,眼睛也亮了。
“首先,你不能老當着她的面兒哭。”
季皖生不樂意,要反駁,被她媽一個眼神瞪回去了。
“其次,你得讓她覺得你可靠,讓她慢慢放心,讓她覺得你已經是個大人了,這樣以後有什麽事就會和你商量着辦。”
“我本來就是大人啊。”季皖生抗議。
“大人不會摟着爸媽哭上一個小時不帶歇氣兒的。”季媽媽一句話怼過去,季皖生沒話說了。
“最後,”季媽媽看了一眼丈夫,往外推他,“你去院子裏抽根煙。”
“你不是讓我把煙戒了麽?”季父坐着,不肯走。
“那回你屋裏喝茶去,去去去!女人家說話,你湊什麽熱鬧。”季媽媽連推帶搡地把他轟走了。
“你們兩個在床上,是不是都是她,嗯……你明白我問什麽吧?”季媽媽到底說不出口,拿兩只手比劃了幾下,面紅耳熱的。
“啊?”季皖生一愣,反應了一下之後明白了,也跟着紅了臉,“啊……是……是啊……”
“我就知道。”季媽媽又開始一臉嫌棄了,“看你那扭扭捏捏的樣兒,跟個小媳婦兒似的。”
“……”
她又做錯了什麽?為什麽又要放嘲諷?嗚嗚嗚……
“雲生性格随你爸,估計和你爸一個毛病,大男子主義。”
“啊?”季皖生一愣,仔細一想好像還真是。
“可她又不是個男的,你得讓她明白,她也是個女人。”季媽媽一想起大女兒那副快成仙了的德性,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具體怎麽做不用我教你吧?你可是學醫的,要是連這都不會,這些年我白給你交學費了。”
“哦。”季皖生低了頭,想了一會兒之後又擡起腦袋,“媽媽,您這話不對,我大學的學費都是我姐給交的。”
被季媽媽打出家門,季皖生被眼淚泡了大半天的腦子清醒了點兒。坐在車裏仔細把爹媽和她說的話琢磨了好幾遍,季皖生點點頭,打定了主意,也定了心,一點一點準備起來。
她偷偷鼓搗了兩三天,看剛才季雲生的反應,媽媽說的果然沒錯。
一,不能在她面前哭,劃勾。
二,得讓她覺得可靠,劃勾。
季皖生揉了揉仍然紅腫的眼睛,想到第三條,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細長,指甲昨天已經修好了,沒有毛刺。她握了握拳,覺得自己的手挺有勁兒。媽媽說的對,她可是學醫的,手術刀不白拿,這點小事難不倒她。唔……應該……難不倒她吧……
季皖生站在洗手臺前對着自己的手發了半天愣,聽到季雲生在外面敲門才一個激靈回過神來。
“掉廁所裏了?”季雲生挑着眉毛問。
“沒有啊,”季皖生哈哈兩聲把她拉出來,“快做飯呗,我餓了。”
吃過晚飯,倆人在小區裏走圈消食兒。最近天氣好,院子裏熱鬧,小花園裏一堆遛狗、遛娃的。又一只金毛伸着舌頭呼哧帶踹地從眼前晃悠過去,季皖生轉了轉眼睛,放慢了步子說:“要不咱養條狗?還能給你當導盲犬。”
“你可饒了我吧。”季雲生在她手肘上捏了一下,“養你就夠讓我操心的了。”
季皖生撅撅嘴,不說話了。
溜達完回了家,季皖生讓季雲生坐在床上,給她摘義眼。
季雲生的右眼做的眼球摘除,植入義眼臺又配了義眼片。最開始的時候季雲生還不适應,每天睡覺的時候都得把義眼片摘下來,剛開始她堅持要自己弄,她看不清東西操作又不熟練,每次都磕磕絆絆的,沒幾天就把眼睛搞發炎了。季皖生陪着她去上藥,回來的路上邊開車邊埋怨她亂逞能,之後就說什麽都不讓她自己動手了。
季雲生那時候還勉強能看清自己的眼睛到底是什麽樣,怕季皖生看了害怕,才不讓她弄,後來發現她似乎沒什麽不适應的,而且做得還挺好。再一想,季皖生是學醫的,還是拿手術刀那種,雖說平時總哭唧唧的,但其實并不膽小,傷口見得多了。既然她不怕,那就當給她練手好了,于是也就不攔着,由着她全權接過了伺候她這只眼睛的活兒。現在她已經适應了戴着義眼片,就不用每天都摘,但還是得隔幾天就摘下來清洗一下,順便也檢查看看有沒有問題。
“這麽紅呢怎麽,”季皖生湊在季雲生臉上扒開眼皮仔細看,“疼不疼?”
“不太疼,就是有點兒癢,估計是這兩天風沙大。”季雲生盯着季皖生看。這麽近的距離,她大概能看得出她的五官,“你別皺眉。”
“你看得清啊。”季皖生眉間松了松,“不皺不皺,我這不是認真研究病症呢麽。”
季雲生樂了,“季醫生,研究明白了沒,我仰着頭挺累的。”
“等會兒,給你洗一洗上點藥。”季皖生找了藥水來給她滴上,處理完親了她一口轉身要去洗義眼片,被季雲生拉住了。
“你是不是有點不高興?”季雲生讓她面對面坐在自己腿上,認真看着她問。
“……沒啊。”季皖生說着,低下頭。她覺得委屈,又想哭了,可是想起第一條,又拼命忍住。
“為什麽不高興?”季雲生也低下頭,親了她一下,正好親在眼睛上,感覺到濕濕的,不過沒問,只是又把她摟的緊了些。
“真沒不高興……就是……”季皖生撅撅嘴,“你別老把我當小孩子,我是大人了,不用你養。”
原來是這事兒。季雲生嘆了口氣,揉着她的腦袋誠懇道歉:“我沒把你當小孩子,剛才是我話說的不對,對不起。”
“不用,沒多大事,幹嘛說對不起。”季皖生坐不住了,繃着腿要起來。
“用。坐着別動聽我說。”季雲生在她腰上揉了一下,季皖生腿一軟,又坐下了。
“……”
照這個情況,第三條好像真有點難……
“還有之前的事,我一直等着你問我,可你一直沒問,我也還是得好好和你道歉的。之前一直瞞着你是我不對,對不起。我沒想一直不告訴你的,就是……一來我沒想好該怎麽和你說,二來我想着,如果手術之後能有好轉,就免得讓你擔心了。”
“我明白,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季皖生小聲應着,“剛開始我是有點難過,不過我已經想明白了,不生你的氣了。”
“嗯,”季雲生舒展了眉目,表情放松了些,舔了舔嘴唇又說,“還有,你也知道,我嘴欠,這些年谑你都谑習慣了,你要是不願意聽,我以後改。”
“沒有,不用改,我……”還挺願意聽的……
季雲生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下文,也不追問,接着說:“我不是嫌棄你,也沒有把你當小孩子,你這麽好,聽話又體貼,雖說腦子直愣了點兒吧。我就是,嗯,覺得逗你好玩兒,稍微戳一戳就哼哼唧唧的。”
季皖生難得在她臉上看到這種名為窘迫的神色,呆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來,瞬間怒了,“季雲生,你當是逗狗吶?!”
“哎哎哎,別動,我要抱不住了。”季雲生抱穩了懷裏不停掙紮的身體,忍不住笑,“小奶狗有脾氣了,嗯?”
季皖生氣的不行,忍不住磨牙,看到眼前那紅豔豔的嘴唇,順勢就咬了上去。
被推着躺倒在床上的時候,季雲生沒掙紮,眯着眼睛笑,“你要幹什麽?”
看她那副有恃無恐的樣,季皖生哼了一聲跨到她身上,很硬氣地說:“上你。”
“……”
季雲生笑容僵在臉上,表情很複雜。
“你這是什麽反應?”季皖生不樂意了,在她身上掐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我是什麽反應。”季雲生捏住她的手不讓她施.暴,想了一會兒又松開,在床上攤了個大字,“算了,來吧。”
“……”
什麽叫算了?什麽叫來吧?這情景和自己想的怎麽那麽不一樣呢?
季皖生還在猶豫着要不要上該怎麽上呢,那邊剛說要改的季雲生又開始犯老毛病——
“會上麽?要不要姐姐給你來個全套教學?”
這個嘴欠的!季皖生忍不了了,氣呼呼地撲上去,三兩下就把她扒了個幹淨。看着那具玲珑有致的美好身體,季皖生才發現她剛才的猶豫純屬多餘。對着這麽個尤物,不上哪裏說得過去?至于怎麽上,她被上了這麽多回,沒吃過豬肉總見過豬跑吧,怕什麽的!
第二天早上季雲生是扶着腰下的床。
季皖生縮在被子裏看着季雲生慢騰騰地蹭到洗手間去,嘿嘿嘿嘿地笑個不停。能見到季雲生這樣,她胳膊酸的快斷掉也值了!
季皖生的學确實沒白上,季媽媽要是知道了肯定很欣慰。雖然這會兒她還不知道,但很快她就知道了——
“媽媽,成了成了,我把我姐上了,學費沒白交!”幾個小時之後,季皖生和自己老爹打過招呼,急火火晃悠到花房偷偷摸摸湊在她媽耳邊很是興奮地小聲嚷嚷。季媽媽聽了手一抖,澆花用的一壺水全招呼到了季皖生褲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