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季皖生出手術室的時候已經過了淩晨,一開手機果然一溜的未接來電。

“季主任,辛苦了辛苦了,趕緊回家休息吧。”

身後經過的同事打了聲招呼,驚得季皖生一個哆嗦差點兒把手機扔出去。換了衣服往停車場走,她一邊糾結着要不要打個電話過去一邊漫不經心地翻着微信,然後就看到了那人的頭像邊上标着個紅色的1,眨眨眼點開了那條未讀語音,熟悉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了出來:“我在家等你。”大半夜的停車場,陰森森的一句話把暑氣都凍住了,季皖生忍不住踉跄了一下,一摸胳膊,一層的雞皮疙瘩。

……好怕怕啊……不想回家了怎麽辦……

不回家是不可能的。她住的離醫院不遠,這大半夜的路上幾乎沒車,白天要堵上一個多小時的路再磨蹭也只開了二十分鐘就到家了。季皖生垂頭喪氣地出了自己的小賓利,磨磨蹭蹭地上了樓,一開門就見沙發上坐着個人,立馬踢了鞋開始叫喚:“哎喲哎喲,累死啦累死啦。哎,你怎麽還沒睡呀?”

季雲生把手裏的文件“啪”地一合放在茶幾上,慢條斯理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對着季皖生笑的溫柔,聲音也暖的像三四月的春風:“你說呢?”

“我錯了!”已經抖成個鹌鹑的季皖生立馬慫了,三步并兩步湊過去接過季雲生手裏的杯子放在茶幾上,往她身上貼,“你說說這幫人啊,打`架`鬥`毆`也就算了,還這麽不會挑時候,大晚上的,耽誤了我下班累的我在手術室站了七八個小時是小事,耽誤了我去接我們家雲生下飛機陪我們家雲生吃飯是大事!太沒有公德心了!雲生你說是不是?”

“沒大沒小。”季雲生在她臉上捏了捏,總算把那露出八顆牙齒的假笑收起來了,嫌棄地把人往外推,“一身的消毒水味,離我遠點。”

“哎,還害得我被媳婦兒嫌棄,太壞了這幫人,就不該救!”季皖生哼唧着,跟塊膏藥似的黏着不肯下來。

“行了行了,”季雲生一臉無奈,“快洗洗好吃飯,你不餓我還餓呢。”

一聽這話季皖生消停了,麻溜沖了個戰鬥澡,擦着頭發出來就見季雲生站在櫥櫃前手裏拿着個盤子翻來覆去的摸。她快走兩步過去問:“怎麽了?”

“家裏餐具換了?”季雲生被拉住手,順勢擡起頭轉向季皖生的方向,往右側着頭貼近了她,睜大了眼睛看她。

她的眼睛早過了發病的急性期,已經不像前幾年那樣總是會疼,角膜水腫已經消退,但仍然留有絮狀的白斑,瞳孔也有些散大,單看外觀比剛發病那幾年倒是要好上許多,可幾次大的發作下來,她的視力已經變得很差。兩人結婚那時她還大概能判斷得出眼前物體的遠近,光線好時離得近了甚至能看得出季皖生的表情,但現在她幾乎已經分辨不出顏色和線條,只看得見不到一米距離內的東西,而且也只是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而已。顧忌着病症不能戴墨鏡,她在外面就總是習慣垂着眼,已經很少有“看”這個動作,只有在家時才會像這樣湊近了完全睜開眼用力去看東西。

季雲生比季皖生高上一點,微微低了頭,卸了妝仍然紅潤誘人的嘴唇幾乎貼在季皖生鼻子上。

“嗯,前幾天爸媽給咱寄了一套新的,剛好之前那套打碎了幾個嘛,幹脆換全套好了。”季皖生回答着,乖乖站在原地讓她看。見季雲生舔了一下嘴唇,季皖生心裏有點癢,忍不住也上去舔了一下。

“別動。”季雲生皺起眉,盯着她看的專注,“你是不是瘦了?”

“看出來啦?想你想的。”季皖生嘿嘿一笑,又在季雲生臉上吧唧了一口。

季雲生順勢摟住她,也笑了,“嗯,瘦點好。”

“嘿,嫌我胖是吧?嫌我胖你別摸啊,給我放開!”季皖生不樂意了,掙紮着要從她懷裏出來。

季雲生才不放,甚至摟的更緊了,“不嫌,自己媳婦兒嘛。你看你又把頭發染的跟雜毛雞似的,我不也沒嫌棄你麽。”

季皖生一時忘了掙紮,有點兒驚喜,“看出來啦?厲害了呀媳婦兒。”

“藥水味這麽重,哪裏用看,”季雲生仰起頭笑得有點無奈,“這回又是什麽顏色?”

“紅的。”季皖生說着,拉着季雲生的手摸自己火紅火紅的頭發,見她又低着頭,扳着她的腦袋擡起來對準了自己,先是纏着她來了個法式深吻,然後湊到她眼前說:“我在這兒呢,你往哪兒看?”

“你們醫院可真行,不都說事業單位管的嚴麽。這要是我,早把你開了。”季雲生往後躲了一下,語氣還是正常的,可左眼不自然的眨了兩下,眼睑也跟着跳動。

“我們院長惜才,哪舍得開了我。”季皖生不以為意,壞笑着問:“你緊張什麽?”

季雲生沒接茬,笑着摟了摟懷裏的人,很快就松開了,“你把菜熱熱,我去洗個手。”

季皖生看着她走出廚房往衛生間去,摸着下巴笑的了然。

季皖生把最後一道菜熱好了,季雲生才進來,摸到竈臺站定了問:“哪個好了?我先端出去。”

“都好了,先把這個端出去。你吃飯麽?”季皖生塞了個冷盤給她,轉頭去盛飯。

季雲生端穩了往外走,“不吃。你也少吃點,大半夜的,長肉。”

……啧,這是親姐麽?是親媳婦兒麽?季皖生忿忿不平地給自己盛了一大碗飯,留着讓季雲生端出去,還特意讓她摸了摸冒出來的白飯堆起來的小山包,告訴她一定端穩千萬別灑了。季雲生嘴角抽了好幾下,沒忍住,笑了。

面對面的坐在飯桌上,季皖生一邊吃飯一邊打量季雲生。好像沒什麽變化,還是白的跟鬼似的,跑到澳洲曬了一周也沒見黑,好在也沒瘦,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成天跟着鬼佬吃甜食吃的,似乎還胖了點。

“你是不是胖了?”季皖生其實挺累了,她一累的時候說話就不大過腦子。

季雲生拿着湯匙的手頓了一下,慢悠悠說:“小心眼兒。”

“誰小心眼兒了,我說真的。”季皖生急了,沉聲強調。

“可能吧,”季雲生仍然慢條斯理地喝湯,“着什麽急,我胖了瘦了,等會兒你不就知道了?”

“……”

這天沒法聊!季皖生不說話了,低頭扒拉飯。

“慢點吃,吃太快容易胖。”季雲生端着一張臉說。

“季雲生你……”季皖生把碗一撂就要奮起反抗。

那邊季雲生輕飄飄地笑着問:“我怎麽?”

“……沒怎麽……”季皖生秒慫,端起碗來,繼續扒飯。

好絕望啊……不就是沒去接你麽……至于這麽欺負人麽……這日子沒法兒過了……

怨念無比地吃完了這頓飯,季皖生身心俱疲,季雲生把她攆回卧室,收拾了碗筷放進洗碗機,也忍不住打了個呵欠。

這個季節澳洲的時間比國內還要早兩個小時,照她前兩天的生物鐘,這會兒已經三四點了。她現在時間觀念差,平時作息一向規律,最怕的就是倒時差,去澳洲還好,跑一趟美國或者歐洲,能讓她連着半個月暈頭轉向緩不過來。

卧室裏開着大燈,季雲生在門邊站定了,習慣性地伸出手喊着季皖生等她來牽自己,等了一會兒見沒人應,她走到床邊坐下,果然摸到整個人蒙在被子裏的季皖生。她笑了笑,把燈關了,這才去掀被子,防止季皖生把自己悶死在裏頭。可季皖生從小到大就是個不懂好賴的主兒,這會兒睡着了更是如此,哼哼唧唧地死死拽住被子不肯放。季雲生怕把她吵醒,只好作罷,搖搖頭去另拿了一床被子,在空出來的半邊床上躺下了。躺了一會兒她又爬起來,到浴室去沖了個涼水澡,摘掉義眼片慢慢悠悠地清洗好了泡在護理液裏,又站在洗手間裏晾了自己半天,覺得終于把心裏那股火壓下去,才重新回床上躺下。

“晚安,皖。”隔着被子親了親應該是頭頂的地方,季雲生嘆了口氣,閉上了眼睛。

季雲生這一次出差走了一周,好不容易回來了,自然得歇一歇。季皖生早就串好了休息日,打算今天好好陪陪她。她一覺睡到十點多才醒,季雲生已經醒了,但也沒起床,正靠坐在床頭讀文件。季皖生翻個身趴在她肚子上,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季雲生笑着摸了摸她的腦袋,沖着她低下頭問:“沒睡夠?”

“沒有,還困,身上也疼。”季皖生沒骨頭似的趴在季雲生身上蹭着,哼哼唧唧的。

季雲生勾了勾嘴角,把文件放到一邊,伸手在她背上來回摸,最後停在她頸部,問:“這兒疼?”

季雲生這幾年天天摸盲文,指尖已經有了一層薄薄的繭子,季皖生被她摸的直癢癢,還沒來得及笑呢,一股大力按下來,疼得她嗷的一嗓子叫出聲。

“別動,嚎什麽。”季雲生慢悠悠地說着話,手上動作卻利落,咔嚓咔嚓幾下按的季皖生想死的心都有了,哭唧唧地求饒了半天,季雲生才終于放開她。

“你這脖子僵的跟塊石頭似的,還好意思喊疼,虧你還是個大夫。”季雲生表情極為嫌棄,“等會兒吃過飯跟我去按按吧。”

“哪用得着去外面,家裏就有一位按摩師傅,現成的。”季皖生小小聲嘀咕着。

“你說什麽?”季雲生挑起眉毛問。

“沒說什麽!”

她能說什麽?她什麽都不敢說。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