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診治江汎

溫初白不好意思讓何瑞久等,這邊自家的賬本也看清了, 送柳清芳回店裏後就去了瑞和樓。

幾月不見, 瑞和樓也比之間大了不少, 好像蠶食了附近幾家小店,把店面都擴了幾分,裏頭裝飾依舊大氣精致, 唯獨有些不一樣的, 是像她家面霜店一般, 放了不少瓷器裝飾。

溫初白剛進店裏就看何瑞在樓上朝她招手, “阿白妹妹。”

許久未見, 她也有些想念這個處處相幫的大哥,便提着裙子, 蹬蹬幾下上了二樓,“大哥!”

“好。”何瑞笑着, 眼中神色複雜地溫言道, “快進來坐。”

天字一號房依舊那樣, 溫初白進去坐在了老位置,再一回頭, 卻見何瑞朝她深深一拜, “阿白妹妹, 大哥對不起你,害你受苦了。”

“大哥。”溫初白吓了一跳,連忙扶他起來,“大哥你亂說什麽, 怎麽是你害的呢。”

何瑞唇微顫,懊惱道,“若不是,若不是我當時求你代我去那鑒寶大會,你也不會有後來的遭遇,是我思慮不周,只想着要那江決不好過,卻忘記了他陰險狡詐,睚眦必報,會讓你陷入危險。”

“大哥!”溫初白又叫他一聲,“去鑒寶大會是我自願的呀,我也和江決不對付,你給了我機會報複,還給了我錢,讓汶雛哥保護我、雲岚照顧我,我感激你都來不及,怎麽會怪你。”

何瑞又長嘆一聲,“總之……我心中這個坎實在是難以過去……哦,對了。”他帶着溫初白到了一邊的架子上,滿臉愧疚地道,“這是我從各國各地搜刮來的一些小東西,就想着有朝一日你若能回來,我定要送給你,你瞧瞧。”

溫初白掃了一眼,大多是些精致文玩、裝飾,還有些女子飾品,她不太懂這些東西的品質,但何瑞是墨華文玩的掌櫃,相信能過他的眼的東西,一定價值連城。

何瑞瞧她不言,以為是不喜歡,心中愧疚更甚,拿起一只桃花珠玉簪,“阿白妹妹,這個你可喜歡?粉色的,比你頭上那支藍的要活潑些。”

溫初白摸了摸自己頭頂一直帶着的點翠金步搖,“這個……?”

“是啊。”何瑞點點頭,“汶雛和我說,重黎樓主當時在那鑒寶盛會上買了一支女子用的金步搖,應該就是這支了吧,成色果然上佳,不過,你一個小姑娘,帶藍色有些成熟了。”

“沒有吧。”溫初白搖搖頭,不願他說江煜東西的不是,“白桃既然已經告訴你我的真實身份,那我已嫁人的事情你肯定也知道了,既是有夫之婦,成熟些也是應該的。”

何瑞蹙着眉,“那五皇子可是打八歲起就癡傻了,阿白妹妹無論外表、才情皆是整個皇城中數一數二,與他實在有些不配。”

“江煜他……”溫初白眨眨眼,不知道如何解釋,“他——他對我很好的。”

“阿白妹妹。”何瑞垂下眸子,“大哥對你難道就不好嗎?”

“不是啊,大哥待我也是很好的。”溫初白不知如何解釋,只好舉起了那珠玉簪,“這簪子也是很好看的。”

“那便好。”何瑞松了一口氣,“自我得知你從山崖上掉落,我便日日自責,我去了你家鋪子,幸虧你娘親不在,我實在是,實在是無顏面對她,只能叫人暗地裏幫忙照拂,你等會兒回去了,一定要再替我和你娘親道一次歉。”

怪不得白桃與娘親二人對生意一竅不通,還能這樣順利,原來是何瑞在暗中相幫,溫初白更是感動,“大哥,你別再自責了,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我這不是好好的回來了嗎?”

“馬?對了。”何瑞連連點頭,“幸虧你提醒了我,随我過來。”

溫初白随着何瑞下樓,又一次穿過大廳,沒忍住問道,“大哥,這大堂怎麽多了這麽些瓷器裝飾。”

何瑞一笑,“這還不是多虧了你,之前你提醒我說瓷器之風要在皇城中盛行,那時我還将信将疑,結果你瞧,這才多久,竟然真的成了身份地位的象征,人人追捧呢,我這店也是為了體現格調才這樣裝飾。你是才回來,還不習慣,如今我可是開着兩個窯都不夠用呢。”

溫初白點了點頭,調笑道,“怪不得呢,那看來大哥這段日子也沒少賺錢啊。”

何瑞笑着,“托妹妹的福。”

兩人一路說着,穿過前廳到了後堂,瑞和樓的後堂本來是廚房、菜窖,可如今邊上的兩個小廚房竟被拆了,不倫不類地換成了一個馬廄。

溫初白笑着道,“大哥,你在酒樓裏養馬啊?”

何瑞也不惱,“你再仔細看看?”

溫初白探過頭去,瞧了一會,還真覺得那馬有幾分眼熟,“這是……雙驕飛燕馬?”

“是啊。”何瑞點點頭,“當時你讓汶雛将它們帶回來,我想着讓你回來就能看見,便養在這了,沒想到這一養竟然養了小半年光景。”

溫初白吐了吐舌,“我這不是也沒想到嘛。”

何瑞仍是笑着,“無礙,這馬本來也打算送你一匹,你挑一個,不要嫌我養的不好便是了。”

“送我?”溫初白萬分吃驚,正想拒絕,忽見雲岚抱着一捆草走了過來,便先招呼道,“雲岚,好久不見。”

雲岚走過來,朝二人行了個禮,“主子,溫姑娘,我是給雪燕和飛墨填草料的。”

何瑞指着其中一匹四蹄踏雪的馬道,“忘記介紹,這一匹便是雪燕,那一匹通體墨黑的是飛墨,你要是不好挑,不如就雪燕吧,這馬秀氣些,适合女子。”

溫初白心中自是萬分感動,可想起當時拍賣會上的烏龍,又頓覺尴尬,“這兩匹馬我買貴了,浪費大哥的錢了。”

何瑞安慰她道,“哪裏貴了,一百二十萬?其中一百萬不都是花在了江決身上嗎?只用二十萬就買回了這一雙絕世良駒,應是賺大了才是。”

溫初白哪裏不知何瑞是在安慰自己,聽了這話更加心虛兩分,“大哥,雖是如此,但這馬我确實萬萬不能要了。”

“阿白妹妹。”何瑞轉過身來,神情莊重,“你可曾記得,那日你準備出發,我本想還與你說話,但你當時說,等你回來了再與你說。”

溫初白回憶起來,似乎那日她上馬車前的确有這樣一件事,“好像是有。”

何瑞松了口氣,開口道,“其實那日,我是想和你說……”

“掌櫃的,掌櫃的!”一個小厮從前廳地跑了過來,“那些檢查印記的人又來了,現在前廳已經檢查完了,要來後堂了。”

何瑞眉頭一簇,方才要說的話也咽回了肚裏。

溫初白還懵着,“大哥,你要與我說什麽?”

何瑞一把抓起她的手,“下回再說吧,你先跟我走。”

溫初白被他拽着出去了幾米遠,躲到了一個小廚房裏,終于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大哥,是不是雲岚把我背上有那花瓣的事情告訴你了?”

何瑞看起來仍有幾分慌亂,伸手轉了一下小廚房中的一只陶臼,小小的廚房後面竟然開了一個小門,看着像是直通地下。

他也來不及解釋,只護着抓着她,“和我先下去避避風頭。”

“哎呀,沒事,不用躲菜窖。”溫初白笑嘻嘻的甩開他的手,朝門口走了幾步,“瞧我給你變個戲法。”

“別鬧!”

何瑞一向謙遜溫和,這樣明顯的言語中帶着怒意還是第一回 。

溫初白便又回給他一個笑,“大哥你就放心吧,我這才剛死裏逃生回來,不會這麽容易讓自己死的。”

她這般說着,進來檢查的人也已經查好了大廚房,溫初白站在小廚房門口,那些人正要查雲岚,回頭看見她,就将她一起帶到了樓上的廂房。

一向淡定的雲岚此時也不免有些緊張,今兒來查驗的嬷嬷溫初白從未見過,只聽她查完了雲岚道,“小姑娘就是臉皮薄,都穿上衣裳了,怎麽還臉更紅了呢。”

雲岚哪是因為害羞,她是怕溫初白被抓了,她出來時和溫初白打了個照面,緊緊牽住了她的手。

“放心。”

溫初白留下這兩個字便微笑着進去了,雲岚在外頭心急如焚,可裏頭十分安靜,她也沒聽見什麽有用的。

“裏面怎麽樣。”何瑞不知道什麽時候來了。

雲岚輕輕搖頭,“不知道,沒有聲音。”

兩人正揪着心,忽然門從裏面被推開,溫初白朝他倆無聲地賊笑一下,再一轉頭便換做了恭敬的樣子,“嬷嬷這一日以來去這麽多地方檢查,辛苦了吧?”

同行的大多是些老爺們,這嬷嬷一聽溫初白如此熨帖的話,頓時像是尋着了知己,“可不是嘛!平日裏在宮中才能走多少路,這回出宮一天,簡直把我的腿也要走斷了。”

溫初白便又道,“辛苦嬷嬷了,不知道這宮裏滿城尋人到底是為何?”

這嬷嬷雖然知道,但國內出了動搖帝星的災星一事乃是大事,為了避免民衆恐慌,宮裏都是瞞着百姓的,便道,“你也沒那印記,不用知道這個。”

溫初白碰了一鼻子灰,不怒反喜,樂呵呵地将這嬷嬷和同行之人一直送到了瑞和樓外。

何瑞自是也跟着,瞧她滿臉笑意,便道,“阿白妹妹,你可是又有什麽好法子了?”

“嘿嘿,自是不能讓他們天天這樣擾人清淨。”溫初白微微一笑,“附耳過來。”

……

之後一日溫初白忙得腳不沾地,先前小掌櫃說的各國、各地的商賈均來要貨所言非虛,她才回來兩日便遇見了前來要貨的人,之前是她不在,如今她在家,幹脆和人一合計,決定開幾家分店出去。

可若是要開店,那産量也得翻翻,她便幹脆包下了一家做普通面霜的廠子,又在離皇城不遠的地方找了一家工坊專門磨藥,讓這産量瞬間提了上去。

從工廠回來時恰是晚飯時分,皇城外依舊人聲鼎沸。江汎還沒回城,溫初白便想着過去打聲招呼,可遠遠瞧着還好,走近了竟然發現江汎這日有些不對勁。

平日裏江汎都是體态端正的,立着的時候端正地如同一棵翠竹,可今日他竟反常地朝後仰着身子,牙關也緊緊咬着,像是有什麽東西制住了他一樣。

“太子哥哥,你怎麽了?”她接過了他手中的粥舀,一邊替他打粥一邊道。

江汎咬着牙,竟是說一句話便好像用了渾身力氣,“無礙。”

可他的樣子實在不像無礙,溫初白便又去問那老僧,“來師傅,他這是怎麽了?”

老僧淡然道,“傷痙。”

“傷痙?!”溫初白可沒有他那看破紅塵般的淡定,聽見“傷痙”二字吓得心裏猛地一顫,戰場上常有人受傷後得傷痙,要是醫的早便罷了,若是晚了,很有可能傷及性命。

“太子哥哥。”她連忙把手中粥舀放下了,“你傷到哪裏了?我看看。”

江汎無奈,撩起了半截袖子,原本光潔的小臂之上露出一道猙獰的傷疤留下。

她忙問,“這是什麽時候發生的事?昨天?”

江汎寬慰她道,“五日了,但今日過來才有了症狀,你不要擔心,不一定是傷痙。”

“不行!你的侍衛呢?”

江汎勉強微微一笑,“我是出來施粥,帶什麽侍衛。”

溫初白更急,“那馬夫呢?”

江汎仍是淡然樣子,“還有一盞茶時間,馬夫才來呢。”

溫初白氣個半死,凝神聚氣,還不忘暗道一聲,“娘親不要怪我,現在可是緊急時候。”便一手摟住了江汎的肩,帶着他一步飛到了城門口。

因為溫初白的那“主意”,這兩日城門的守衛恢複了從前,便也再無人挨個搜查印記,她只是稍作停歇進了城門,便又一次騰空,帶着江汎回到了自家的面霜鋪。

許是她面色太過嚴肅,江汎微笑着想讓她放松放松,“上回我問你,要給鋪子取個什麽樣的名字,你也沒答我,沒想到竟取了當歸。”

溫初白不理他,進門便高喊一聲,“娘!”

江汎便又笑,“這兩日城中的消息,是你放出來的吧?真是冰雪聰明。”

溫初白依舊不答他。

“來了。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你是不是沒聽娘親的話,偷偷用了……”柳清芳本一路走着一路說話,看到溫初白攙扶着一個男子,頓時吓了一跳,又看清了江汎的症狀瞬間皺起眉頭,“這人是得了傷痙?”

溫初白扶着江汎便往裏間帶,“娘我也不知啊,您快給他看看。”

江汎也收起了先前輕松的神色。若說來師傅說他傷痙是看走了眼,可這第二人也這麽說……

柳清芳看了一會江汎,眼中閃過不忍,竟撇過頭去,斥道,“有人病了,你不送去醫館,帶回家來做什麽?”

“娘!”溫初白着急了,“娘你不也會醫術嗎?外面的醫館哪有娘叫人放心。”

“我……”柳清芳面色難看,“我早已不行醫多年。”

江汎見柳清芳不願,便掙開溫初白的攙扶,微笑着艱難一拜,“讓夫人難做了,我……我這就走。”

“娘!”溫初白更着急了起來,“這都何時了,外頭還有幾家開着的醫館?您都看出來他是傷痙了,定有醫治的法子對嗎?這次我回來,能順利進城,多虧了他。這樣算來,他是對女兒有恩的呀!”

柳清芳面色緩和兩分。

“叨擾夫人了。”江汎已僵硬地朝外挪去。

“罷了,罷了。”柳清芳嘆了口氣,“他這傷痙已是晚期,當今這世上能診治之人鳳毛麟角,他既幫過你……帶他去客房吧。”

溫初白歡呼一聲,連忙拉住江汎往後堂走。

江汎在床上躺好,柳清芳神色沉重地過來診脈,溫初白好像熱鍋上的螞蟻在房裏來回地轉,“娘,怎麽樣?”

“的确是傷痙。”柳清芳瞧着也面色有些沉重,“應該是前幾日被帶鏽的鐵器劃了,沒有及時處理。”

江汎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道疤,便想起了五日前與城外一那個流浪漢的争執,後來那人急了,抄起一把鏽了的匕首,劃傷了他,“這事怨我,我那日有些忙,便想着晚上回宮再處理,結果那日有些累了,便忘了,若我當時再退一步,不與他争執就好了。”

柳清芳道,“也不能怪你,傷痙這病,剛患上時幾乎沒有症狀,一般都是過幾日才顯出來,就是你現在這樣,角弓反張、牙關緊咬的模樣,只是一般有症狀時,便已是晚期了。”

江汎道,“宮中也有人得過傷痙,我見太醫是用銅器将那一片肌膚灼掉,再敷藥。雖然,雖然能救回來的人微乎其微,但我們也可以……”

“不可。”柳清芳連忙制止,“雖然如今大多大夫診治這傷痙都是用銅器,但我卻發覺銅器是不對的,必須要用鐵器。阿白,你去找烙鐵和炭盆,再拿一壺酒來,然後讓白桃去抓藥,我馬上寫方子。”

溫初白立即點頭,可她家一個開面霜店的,也沒有這些東西。好在汶雛在店裏,一聽這事,便趕忙回了瑞和樓拿來。

柳清芳見到那壺酒,拎起來就去了廚房。

溫初白疑惑地跟過去,看着柳清芳架起了兩口鍋,上頭的竟豎着懸挂在半空,盛着涼水,下頭的空燒着,等火旺了,她便将那一壺酒全都倒了進去。

不一會兒,小廚房中便酒香四溢,而頂上那裝着涼水的鍋底也凝結得都是酒水,柳清芳便又拿出那酒壺,又一次将這滴答的酒水接了回去。

溫初白不解,“娘,你這是在做什麽?”

柳清芳也搖搖頭,“這法子我也是在書上看到的,對外傷效果很好,但你要問我為什麽,我還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溫初白點頭,“有用就行。”

等二人回到客房,汶雛已經幫忙生好了炭火,柳清芳一手拿着烙鐵,一手提着酒壺,瞧見溫初白在自己身後,輕輕嘆了一口氣,“阿白,你先去前廳等白桃吧,她應該快抓藥回來了。”

溫初白還是第一次見柳清芳醫人,心中都快要好奇死了,哪能不看,便撒起了嬌,“娘親,你就讓我看看嘛。”

“我是怕你……”柳清芳瞧了瞧她,又嘆了口氣,“罷了,你要看便看吧。”

她說完這話,便不再回頭,徑直坐在了江汎床邊,手頭三條毛巾,她拿出一條卷成個卷兒塞進了江汎口中,又将那第二條沾滿了壺中的酒,将那烙鐵擦拭幹淨,“會有些疼。”

江汎點點頭,他嘴裏咬着東西無法言語,眼中卻是信任的淺笑。

蘸過酒的烙鐵一伸進炭火中就猛地竄起一截火苗,看得溫初白心驚肉跳,可她還沒來得及驚呼出聲,就見柳清芳拿着那烙鐵的柄,精準地烙在了江汎的傷處。

“唔……”江汎疼得汗流不止,額上青筋也暴露無遺,幸虧咬着那毛巾,才不至于狼狽地痛呼出聲。

然而烙鐵體型小,柳清芳也不想給他留下大塊的傷疤,只能側着烙那傷口,如此一來,便要反複多次。

溫初白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了。怪不得娘親之前不讓看,這簡直是……叫人頭皮發麻,渾身顫抖的煉獄。

也不知道最後到底烙了幾次,江汎整個人都脫了力,唯有那一條手臂微微顫抖,其上結痂的地方也重新變成了鮮血淋漓的恐怖樣子。

恰巧白桃抓藥回來,“夫人,藥帶回來了。”

柳清芳将藥分揀好,将其中一半交給白桃,“将這些煎了,等一下喂給這位公子,剩下的留在這。”

她說着,又拿出一個搗藥的石舀,“阿白,幫我一下”。溫初白驚魂未定,連忙過去接了過來,“娘親,接下來還要做什麽。”

江汎的床頭還有一張幹淨的毛巾,柳清芳便将這毛巾也蘸上了酒液,擦拭在了江汎的傷口上。

“唔!”疼痛來得猛烈而無預兆,江汎沒料到會有這麽疼,瞬間連腿都僵硬了。

柳清芳畢竟醫者仁心,瞧他這樣痛苦,安慰道,“忍忍,馬上就好了。”

江汎艱難地點了點頭,胸口大力起伏,兩手捏着拳,手背上的血管都清晰可見。

“娘,你看搗成這樣可以嗎?”溫初白将手中藥舀給她看。

柳清芳瞧了一眼,“可以了,敷在傷口上就行。”

“那就好。”

江汎有些緊張,不論是烙鐵還是酒液都實在叫人難捱得緊,這藥不會也……

好在,這敷藥碰上傷口只有清涼的感覺,不消片刻,竟然連那疼痛都消解了不少。

“好了。”柳清芳瞧見他神色舒緩,也松了口氣,替他拿出了口中的毛巾,“等下藥煎好了你立即服下,內服外用的方子一會兒都給你,一連七日,便會痊愈。”

房裏人皆是一臉驚奇,尤其是汶雛。這平日裏不顯山不露水的老夫人,竟還有這樣一手好醫術。

江汎道:“夫人救命之恩,江汎沒齒難忘。”

江汎?

白桃與汶雛對視一眼,方才就聽他說什麽宮中、太醫的,他竟然是當今太子江汎。

只可惜柳清芳不為所動,“多年未行過醫了,還望太子不要嫌棄民婦醫術粗糙才是。”

“夫人過于謙虛了。便是那宮中最好的太醫,醫術恐怕也不及夫人一半。也怪不得,夫人能有溫姑娘這樣一個……”

“好啦!”溫初白聽他又要誇自己,便拿着那沾了酒液的毛巾一下蓋在了江汎臉上,“不要說話了,好好休息,等下乖乖喝藥!”

瞧她往人頭上蒙白布,柳清芳瞪她一眼,“阿白!”

溫初白笑嘻嘻的,“開個玩笑嘛。”

江汎也笑着,“無礙,鬧着玩。”

柳清芳開的藥效果的确斐然,說是七天,實則短短五天便沒了之前那角弓反張、牙關緊咬的症狀。

而更令人驚喜的是那嬷嬷也在這幾天來了,許是急着要讨汀貴妃的歡心,再加上多次在店裏買過面霜,拿香囊的時候便毫無懷疑,甚至瞧見多準備的幾個後滿心歡喜,許諾了白桃之後多在宮中給她宣傳。

一切順利得出乎溫初白的預料,就是這江煜……溫初白望着頭頂的明月。

都七日了,怎麽還沒有找到我……

七日到了,江煜被從水牢放了出來。

他躺在床上,頭發還未幹透,身上卻蓋着一床足有一拳厚的棉被。

阚陽在一邊立着,“這七日我故意從未去看你,就是想讓你想清楚,這樓主之位,你要還是不要?”

江煜唇上沒有絲毫血色,“徒兒想清楚了……”

“阿陽。”吾正從門外走來,“他這會兒還發着熱,腦子一團漿糊,你問他什麽他能答出來?”

阚陽瞧他一眼,一言不發。

“先養病。”吾正走到江煜床邊,居高臨下地冷聲道,“好好養病,身體好了才能做出正确的選擇。”

“哼。”阚陽瞧吾正這樣說,覺着他站在自己一邊,拂袖走了。

“吾叔叔。”

吾正給他接了杯水,“還沒想通?”

“殺母之仇……”

“我知道。”吾正點點頭,“但你也要理解阿正,帶着仇恨坐這個位置,是坐不住的。公正二字,不僅在訓誡中寫着,更應在心中刻着。”

江煜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其實我一直在想,什麽是公正,我們的存在就公正嗎?雖然我們封存了大量可能為禍人間的東西,但是……”

他從床邊拿出一支金屬小盅,上面帶着兩條可以撥動的小柄,他輕輕撥了其中的一條,那小盅便響起了一首坑坑巴巴的曲子。

那曲子聽着耳熟,是當初溫初白在明月館彈給頭牌姑娘的那首。

而當時溫初白聽見的那一聲輕響,便是他撥動了這留音盅的收音柄時發出的。

“這是公正嗎?我們收集了這些東西,卻也将其中一些為己所用,雖然它沒有任何的殺傷力,但……這是公正嗎?”

吾正動了動唇,嘆了口氣道,“公正,只有相對的。阿陽的其他你沒學會,倒是死腦筋學了個十成十。”

他說完這句,将水杯朝他身邊放了些,擡腿走了。

房間裏只有那留音盅悠悠地放着那不成調的曲子,還有江煜疑惑的聲音,“相對的……?”

他還沒來得及多加思考,重康忽然進來了,“主子。”

“怎麽了?”

“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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