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文曲星
“什麽?父皇得了重病?”
當歸面霜鋪裏,溫初白也得知了這個消息。
“是。”江汎面色帶着憂愁, “我今日入宮, 本是想與父皇辭別, 哪成想,父皇竟已病入膏肓,也怨我, 我平日裏在皇宮呆的不多, 竟不知父皇是何時生的病。”
溫初白思忖片刻, “太子哥哥, 你先別擔心, 我覺得這件事有蹊跷。”
“什麽蹊跷?”江汎問完,忽然想起溫初白乃是重生之人, “難道說,上一世……”
“對。”溫初白點頭, “上一世的六年之後, 父皇被汀貴妃與江決母子下毒, 我死的時候,應該已經快要薨了。而在上一世的現在, 我卻從未聽說父皇患了重病。”
江汎嚴肅起來, 眉峰隆起, “你是說……可能是他們母子二人提前下毒了?”
“非常有可能。”溫初白沉着臉分析道,“我不知道我重活一世到底對這世間有了多大的影響,但是……這一世的懷川的确與我之前不同。”
猛然間就流行起來了的瓷器之風、飛漲的彙率差、災星的傳言、因災星之事而引發的全城搜索、甚至江汎此次的傷痙……
溫初白自己也說不清楚,這些在暗中偷偷發生的變化, 到底與自己有幾分聯系。
“既是如此。”江汎颔首道,“我再進宮一次,和父皇說明情況,要他一定當心他們母子。”
“不行。”溫初白連忙攔住他,“你不能去。”
江汎不解,“為什麽?”
“你……哎……”溫初白抿抿唇,“你就這樣去了,不到一炷香時間江決就能知道你在壞他好事,到時候……”
溫初白沒有說完,但其下意思已昭然若揭。
江汎占着太子的位置,本就是江決母子二人的眼中釘,肉中刺,若是江決再在此時發現江汎壞了他們二人的大計,定會對江汎痛下殺手。
江汎蹙起眉來,“那可怎麽辦才好?總不能不告訴父皇吧?”
溫初白思忖片刻,忽然賊笑一下,“告訴,當然要告訴。”
《九煙禦氣錄》所記載的禦氣術,與尋常輕功有本質上的區別,行動之中幾乎不帶起風聲,這也就是當時溫初白踏入三層去找江煜時,差點被他削了腦袋的原因。
江煜當時根本沒有察覺到有人來了,忽然聽到身後的呼吸聲,吓了一跳,這才下意識地拔了劍。
溫初白手中下筆如有神,刷拉拉幾下寫了半張紙的告誡揣進懷中。
她穿着一身夜行衣,“太子哥哥、白桃,你們可一定幫我拖住我娘,若是實在拖不住,就說是小石頭來找我出去玩了,我很快就回來。”
江汎面帶愧色,“這本是我為人子該做的事情。”
“太子哥哥!”溫初白呲牙一笑,寬慰他道,“你忘了我嫁給江煜了?父皇現在可也是我的父親。”
白桃憂心忡忡,卻相信溫初白多些,“小姐加油,我相信你!”
溫初白笑了笑,“還是小白桃了解我,沒有把握的事兒我是不會去做的。”
溫初白也知道不能逞能,她一出自家鋪子便扶搖直上,飄在了半空之中,本就夜色深沉,又有夜行衣加持,行走起來幾乎隐了形。
且她的禦氣術只差一步就能五層,湯谷街離皇宮不遠,僅一次起落,她便已然進了宮中,雖然因為人生地不熟浪費了些時間,但一路摸到皇帝江桑的寝宮,也算得上是順利。
寝殿之中只有江桑一人。
溫初白偷偷摸摸地從窗戶溜了進去,從懷中掏出那份寫好的信,想着放下信就走,哪成想,她剛落在了江桑身邊,竟又有一個黑衣人從天而降,捂着她的嘴便帶她上了房梁。
那人力氣很大,雖未傷着她卻也讓她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溫初白心如擂鼓。
怎麽今日來這皇帝寝殿的梁上君子竟如此多!我也是倒黴,生平第一次做這偷雞摸狗之事,便遇到了黑吃黑這種令人氣暈的情節。
寝殿一旁的門忽的被推開,汀貴妃帶着個丫鬟聘婷袅袅地走了進來,溫初白又是一陣後怕,若是這身後的黑衣人沒有将她帶上房梁,她豈不是要和這汀貴妃來一場別出生面的相見了?
“是我。”背後的人傳來淡淡的氣音。
?
溫初白瞪大眼睛,怎麽是小石頭的聲音?
她轉過頭,身後的黑衣人竟真的是江煜。
底下站着三人,溫初白不敢大聲言語,附在江煜耳邊,“你怎麽來啦?”
江煜瞧他一眼,一臉的無奈。
前一日晚,重康告訴他江桑忽然重病,可他素來也與江桑不親,聽了之後并無什麽反應,只叫馬車将他先送去皇城尋溫初白。
江煜身上傷勢嚴重,又舟車勞頓到了下午,被安置好了之後便先睡下了,可還沒睡多久,重安竟然又來報說,盯着溫初白的下屬看見她一個人半夜往皇宮去了。
“還不是為了來找你。”江煜咬着溫初白的耳朵說。
江煜還發着燒,這一湊,叫人覺得一股熱浪也随之襲來,溫初白臉紅了兩分,心中卻莫名地有些喜悅,“你……你幹嘛離我這麽近。”
江煜笑道,“若是不近,他們就要聽到了。”
房梁之下,汀貴妃已然叫醒了江桑,她從侍女手中接過藥湯,正端坐着一口一口地給江桑喂。
“陛下,這惡疾來勢洶洶,您一定要好好吃藥。”她聲音溫柔似水,動作也輕若無物,時不時地,還擡手給江桑擦擦嘴角的湯藥,毫不嫌棄。
江桑微微笑着,對她毫不設防。先皇後病逝,靈妃鬧出詛咒之事後被貶,真正陪伴他走了大半輩子的,數來數去,也就只有汀貴妃了。
江桑道,“愛妃之心朕明白,愛妃也好好照顧自己的身子,還有……還有決兒。”
汀貴妃端着湯藥的手微微一頓,竟不小心灑出來了些,滴在腰間的香囊上,她額頭微微一跳,掩飾道,“陛下,決兒他也是十分想念您的。”
江桑卻被她腰間的香囊吸引了視線,“這香囊,味道十分宜人。”
汀貴妃低頭瞧了一眼,溫婉笑道,“是民間的俗物,嬷嬷外出帶回來的,說是有駐顏的效果,臣妾覺着有趣,便帶在身上了。”
她一邊說着,一邊将那錦囊解下來放在了床頭,“難得陛下有個稀罕的物件,便給陛下留下吧。”
江煜瞧見那錦囊,附在溫初白耳邊道,“這錦囊瞧着有些眼熟啊。”
溫初白瞧他一眼,“你眼真尖,我不僅給汀貴妃做了,給江決也做了呢。”
江煜心中頓時明了,“加料了?”
溫初白指了指江桑身邊的香囊,“這個沒有,江決那個加了。”
“你是愈發厲害了。”江煜啞然片刻,又想起自己穿衣要出門時聽匆匆聽到的消息,“皇城這幾日這麽混亂,也是你弄的吧?”
“怎麽能說是混亂呢?”溫初白賊笑着,“你是沒見到前幾天,那才是混亂,進個城七道關、八道坎,吃個飯都有可能被人扒幹淨檢查,我這也是替百姓們着想。”
江煜無奈,“所以你就在皇城中散步謠言,說我有個流落在皇城中的弟弟妹妹,身上帶着花的印記。”
溫初白露出個賊笑。
皇城如今到處在找身帶印記的人,就算不是花型印記也被以防萬一趕出了皇城,她剛回皇城兩日,便被接連查了兩回,幹脆叫何瑞放出消息:
皇帝有一個流落在外的親生孩子,男女不知,年齡不明,唯一知曉的就是身上有一花型印記。
這消息一放出,不到三日,整個皇城便一傳十十傳百,弄得人盡皆知。
查驗的人剛走到一家店門口,裏頭便烏泱泱地沖出來一群人,這個露着胳膊,那個光着膀子,都在身上畫着歪七扭八的花形印記。
城門的官兵剛剛上崗,打眼一瞧,太陽還沒升到頭頂,等着被抓的人便已然排出了一裏地。
花柳街的姑娘素來喜歡在額上繪上花钿,原本還形狀各異,各有風采,這些日子竟也全換上了花型,更有甚者,幹脆開起了鋪子,專門給人身上描花,賺的盆滿缽滿。
出宮檢查的隊伍被折磨一日,第二日各個人手一塊皂角,一張素白手帕,可等晚上回來,那手帕都已成了一團烏黑的抹布。
國師震怒,可也毫無辦法,只好讓檢查全都撤了,叫這些人轉而去疏散那些,終日裏等在皇宮門口叫父皇的,年齡比江桑還要大不少的百姓們。
溫初白回憶起來這幾日皇城的雞飛狗跳,心頭樂不可支,湊到江煜耳邊,“哥哥,妹妹這招可還好用?”
她倒是将自己套進那謠言中了。
江煜面色紅了兩分,剛要開口,底下忽然傳來一陣關門聲,溫初白吓了一跳,手中不穩,險些從梁上跌落。
千鈞一發之際,江煜堪堪拉住了溫初白的下袍,可兩人還沒來得及松一口氣,溫初白這臨時弄來的夜行衣竟然質量堪憂,發出了長長地“滋啦”一聲。
本來閉目養神的江桑瞬間被驚醒,“咳……咳咳……誰?”
江煜一凜,連忙橫抱着溫初白翻身下了地,也不顧扯動身上傷口而引發的疼痛,小聲叫了一聲,“父皇。”
門外的人也聽見了裏面江桑的聲音,侍衛敲了敲門,“陛下,裏面可有異動?”
江桑看清來人的長相,驚訝了一瞬,朝門外道,“不用進來,是朕看錯了。沒有朕的允許,不許叫人進來。”
門外傳來幾聲踏步,一人應道,“是,陛下。”
江桑微微坐起些身子,華麗明亮的龍床卻映得他的臉色更加烏青,唇色也微微泛着黑,他許是覺得自己在做夢,說出的話如同呓語,“煜兒、阿白……是你們嗎?”
溫初白想起上一回自己在書房見到的江桑。面色紅潤,眉眼含笑,能因為一顆兒女喂的荔枝便眼含淚光,那般生動,與現在相差甚遠。
她從江煜懷中下來,走了過去,伏在江桑床邊,“父皇,您不要再喝汀貴妃送來了的藥了,她送來的不是藥,是毒呀。”
江桑蹙着眉毛,“你這孩子,怎能這樣說你母妃。”
溫初白有些着急,“是真的,我今夜進宮,就是想告訴父皇這個,她是想害父皇的。”
江煜對這事知之甚少,但他卻肯定溫初白會這樣說,定有自己道理,便也開口道,“父皇,您多小心些。”
江桑身中劇毒,反應似也比常人慢了不少,瞧了眼江煜,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家那癡傻的兒子竟然與常人一般無二了,“煜兒,你……你好了?”
江煜暗暗攥起了拳,如今的江桑就是一只病貓,哪還有當時貶他母子時的威風,便幹脆道,“父皇,兒臣從未病過。”
江桑瞳孔微縮,“從未……”
他一直以為自己得到的,那些稀薄而珍貴的天倫之樂,竟全是假的?
“也是……也對……也好……”江桑連嘆三聲,“能在死前知道這個,也算是了了我一生的愧疚。”
溫初白瞧了瞧一卧一跪的父子二人,又聽江桑道,“煜兒,你可知你為何叫煜兒?”
江煜微微蹙眉,不知道為什麽忽然和他說這個,便說不知。
江桑嘆了口氣,“你大哥江汎、三哥江決,還有意外過世的二哥江潤、四哥江洋,他們兄弟四個的名,皆是以水為旁,而你卻是以火為旁,水火相克。彼時我本不願給你取這名字,但國師說你命中劫數衆多,若不做打算,難以活過八歲。”
“可即便如此,你八歲時依然患上惡疾。因你母妃的事,你幼時我對你少有了解,知道的時候,也只覺得是皇家之恥。汀貴妃希望你能早日重回聰慧,建議我給你取了聰慧王這個封號,我便采納了。”
饒是溫初白一個旁觀者也不免皺起了眉頭,給一個傻子取名叫聰慧,有幾個人能覺得這是一份祝福?怕是更多的人都認為這是一句諷刺吧。
江煜抿了抿唇,“現在說什麽都已經晚了。”
江桑長嘆一句,“晚了,是晚了。我得知你癡傻後,一是心有愧疚,二是……覺得安全。便時常叫你單獨與我在書房聊天、解悶。不瞞你說,我這一生膝下共孕育五個孩子,卻唯獨在與你聊天時能感受到一絲天倫之樂。”
江煜沉默片刻,殘忍開口,“都是假的。”
“是啊……”江桑淡淡笑着,可笑着笑着,眼角竟有淚滑下,“但我感受到的天倫是真的。”
江煜默然。江桑所說的那一絲天倫、那片刻的忙裏偷閑、那對他這副虛假殼子的關心,又怎麽不是真的。
江煜深吸一口氣,“當年汀貴妃栽贓我娘親,害她被貶入冷宮,之後又給她下毒,害我自小便沒了母親,如今她又對您下手……父皇,我還叫您一聲父皇,您既覺有愧于我,便請您萬事小心,不要讓煜兒徹底成為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
他說完這話,便站起身子,一手拉過了溫初白的手腕,帶着她從窗戶外飛走。
溫初白被拽地猝不及防,手中拿着的信還沒送出,小聲道,“我的信還沒來得及給父皇呢。”
江煜帶她走上宮中小路,無奈道,“信中內容剛才不都說了?”
溫初白晃着手中信封,“那不一樣,我說得那麽快,萬一父皇忘了怎麽辦,若是信在,父皇忘了便能拿出來看看。”
江煜彈了一下她的額頭,“你以為,能當上皇帝的人,記性會有這麽差?”
溫初白哦了一聲,朝他扮了個鬼臉。
江煜一直蹙着的眉頭終于松開,露出個淡淡的笑。
兩人如今都是高手——起碼在跑路方面。偷偷摸摸地進了宮,又偷偷摸摸地溜了出去,除了途中遇到了蒼蠅蚊子瞧見了,竟無別的一人看見。
夜裏的湯谷街空無一人,連打更的也窩在一旁打盹,溫初白瞧着快要到家,連忙叫江煜把自己放下,“走路,走路,我們走路過去。”
江煜不解,“為何?”
“哎呀,就是……”溫初白有些窘迫,“我娘擔心我用輕功摔着,再往前走些她就能看見我們了,一會看見我從天上飛過去,肯定要把我一頓臭罵。”
江煜被她逗笑,“還不是你平日裏太不着調,這才讓你娘親覺得你輕功都使不好?”
“胡說!”溫初白撅起嘴,想起皇宮的事又隐隐後怕,“幸虧剛才父皇只問了你怎麽不傻了,要是問我,我可怎麽回答。”
江煜微微一笑,“我都替你想好了。”
“怎麽說?”
江煜眯起眼睛,壞笑着道,“文曲星下凡,中和了呗。”
“文曲星?”溫初白擡頭望了一眼漫天的星空,以手指着,“哪個是文曲星?”
她半天也沒等到江煜回話,再一低頭,竟看見他指着自己平平坦坦的肚子。
“江煜!”她喊了一聲,擡手就要打他,“你這個不要臉的登徒子!王八蛋!”
“嘶——”江煜吃痛,倒吸一口涼氣。
溫初白吓了一跳,瞧了瞧自己的拳頭,“小石頭,你沒事吧,我沒用力啊。”
江煜身上滿是傷口,被溫初白錘得疼得說不出話,可他又不想溫初白傷心,便壓下那疼痛,露出個笑來,“逗你的,還真被我吓到了啊,笨蛋!”
溫初白信以為真,“江煜!你竟然騙我!”
“哈哈哈哈!”江煜笑着往前跑去,溫初白在後頭追着要打,剩下的路本也不長,在兩人的追趕打鬧中很快走到了頭。
江汎本在店門口等待,遠遠地看見自家弟弟跑過來,便要上前去接。
江煜哪能想到在這會看見江汎,一個急剎,堪堪停住。
他望着天,瞬間進入狀态,“太子哥哥,你怎麽在這啊?”
江汎道,“等你和弟妹。”
江煜心中隐隐覺得有些不對,但依舊盡職盡責地扮演平時的角色,“太子哥哥給煜兒帶什麽好東西了呀?”
溫初白終于追上他,聞言,陰仄仄地道:“帶了一頓暴打!”
作者有話要說: 江煜:太子哥哥!#¥%&&¥……
溫初白:我就看你演。
江汎:我……揭穿還是不揭穿啊,我好難QU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