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趙燚又回到自己住的那間屋子, 只有一具虛弱的身體。
不過他并不驚慌, 就算這次失敗, 他還有機會。
他可以等到十五那天, 他發病時,即使身中軟筋散,也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攔他,而這裏囚禁他的人, 通通都會為他們所做的事付出血的代價。
那天以後, 又過了幾日, 他才看到夜裏回來的疲累的南相, 不過并沒有去關心他, 只要他還活着就行了。
他的同情心,本就很少。
之後,那位白姑娘居然還能自由出入, 偶爾過來做客,聊兩句看過的書,請他品鑒她作的畫。
但很快,趙燚發現白姑娘的別有居心----她似乎因為他曾經的信任, 和幫她剪斷綁她的繩子, 而莫名其妙的對他産生了情愫。
趙燚從來感情淡泊, 不能理解白姑娘的心意,更不會接受。
他不但許諾一生只有蘇瀾一個妻,也絕不會随便拈花惹草,更不會吊着一個姑娘, 享受別人的愛慕。
在他明明白白的拒絕後,白姑娘也沒有再來過。
少當家,更是很久都沒出現過。
不知道她又在算計什麽。
轉眼,就臘月十三了。
過了飯點,卻還沒有人來送晚膳,趙燚擰着眉,莫非出了什麽事?
那可真是好消息。
他又等了半個時辰,仍沒有人出現,正打算出去看看,就聽走廊上傳來急促的,虛浮的跑步聲。
他眉心一擰,走到門口,卻見迎面跑來的卻是南相。
“出什麽事了?”趙燚問。
也不知南相跑了多遠,停下來扶着門框,大口大口地喘着氣,臉都是白的,手腳都在抖,根本發不出一點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輕輕“啊”了聲,抖着身子走到書桌前,哆哆嗦嗦地拿着筆寫道,“院子裏,沒人了,只有我和你。”
趙燚眉心擰的更緊,這是怎麽回事?
還真的出了什麽事,少當家帶人潛逃了?
南相見他不語,以為他不信,急的又哆哆嗦嗦地寫:
我很餓了,沒人送飯,自己去找吃的,走遍宅院,沒有一個人。
頓了頓,又寫:不過廚房有蒸好的糕點,洗幹淨的蔬菜和肉,像是準備做晚飯,突然發生什麽事必須離開。
趙燚一瞬間考慮了很多,最後只道:去看看。
南相對他無比的信任,當即點頭随他一起。
這是趙燚第三次離開他住的小院,一次直接出門看廟會,一次去正院看白姑娘,他對這個宅院應該不熟悉,但他卻對宅院的布局了然于胸,先去正院檢查,确實沒有人的氣息,屋裏的擺設,桌上吃了一半的果子,喝了一半的冷茶果飲,都在昭示主人才離開不久。
得到結果,趙燚并沒有逗留太久,正要再去其他地方查看,衣角被輕輕拽了一下,他低頭一看,是南相。
南相似乎被他剛才不耐陰冷的表情吓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惴惴不安地蹲下在一片積雪上寫:可以先去廚房嗎?好餓。
趙燚“……”
明明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連性別都不一樣,可不知怎的,南相此刻可憐巴巴的眼神,真是像極了蘇瀾。
他又有些心軟了。
趙燚一點頭,南相高興的就像終于得到肉骨頭的小奶狗,給他條尾巴能立馬歡快地豎起來搖擺。
趙燚也餓了,和南相在廚房吃了點點心墊肚子,準備再四處看一看,确定這裏是否的确沒有人了,再來,也要找一找軟筋散的解藥。
然而他們剛踏出廚房的門,就又聽到一連串的腳步聲,輕若雪落無聲,不止一人,而且,這絕不是少當家身邊的仆婦所能達到的境地。
南相卻什麽都沒聽到,見他停下,好似凝神靜聽的樣子,還很疑惑。
很快,他的疑惑就被解答。
下一瞬,宅院裏憑空出現幾個黑衣人,面皮白淨,但看着也不是多年輕。
“殿……主子!”為首的鬓邊有白發的人激動的熱淚盈眶,姿态謙恭地差點跪下去,“奴才總算找到你了!這些日子,您還好嗎?”
原來這人,卻是井大。
趙燚蹙着的眉心略有舒展,随即又抹上一點不解。
怎麽那麽巧?
井大剛要來營救他,少當家就卷鋪蓋逃了?
怎麽看都像是在他身邊安插了眼線。
但,更讓他困惑的是,如果少當家提前得到了消息,不是應該帶着他一起轉移?
只要離開這宅子,又不給他出門的機會,天下之大,要找到一個被刻意隐藏的人,難于上青天。
趙燚遲遲不說話,井大滿心地不安,也顧不得還有外人在,撲通就跪下了,幾乎涕淚橫流,“主子恕罪!都是奴才無能,現在才找到主子,求主子責罰!”
南相手裏拿着山藥糕,一副看呆了的表情。
趙燚沒空理他,看着跪了一地的人,“起來。我中了軟筋散,先找解藥。另外,那夥賊匪已經跑了,追!”想到那個狡猾若狐,讓他被囚這麽久,還極有可能買通他身邊人的少當家,趙燚咬着牙,“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必須抓到他們!”
感受到趙燚的磅礴怒氣,井大抖了抖,應聲後,立刻把帶來的人分成兩撥,一撥追人。一撥找解藥。
忽然又想到什麽,趙燚又補充道,“那夥賊匪裏,有個穿,白衣服的姑娘,幫過我,找到她…”他停了下,沒有情緒地說,“問問她想要什麽,不難辦的,就替她辦了。但,不必帶到我面前。”
井大微露詫異之色,不過他還低着頭,趙燚也看不到。
“奴才明白。”他說道。
所有人都散開了,保護趙燚的人也隐在暗中。
廚房門口就剩趙燚和南相。
南相手裏的山藥糕到現在都沒動一下,整個人還處在極度震驚中,一動不動,無法回神。直到趙燚擡腿要走,他才下意識地“啊”了聲叫人。
趙燚偏頭看了看他,有點不耐地解釋,“如你所見,我們得救,你自由了。你現在就可以離開。”
南相“啊啊啊”叫了幾聲,不知為何急的眼睛都紅了,眼淚都快掉下來。
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又像極了蘇瀾。
趙燚很無語,好歹是個公子哥,總這麽像女人做什麽。
但,看在蘇瀾的份上,他勉強忍耐了下來,冷聲道,“想說什麽,寫。”
南相才回神一樣,瞅了瞅,這附近卻沒有積雪可寫字,腦子裏靈光一閃,折身回廚房,找了塊燒黑了的木柴,在地上寫道:
我無家可歸,可以跟着你嗎?你看起來很厲害的樣子。
無家可歸?
趙燚持懷疑态度。
南相難過地繼續寫:我家境不好,和一大戶人家的獨女定了親,入贅她家,但前段時間,我的未婚妻有了更好的夫婿人選,跟我退親了。雖然給了些盤纏,也幾乎用光,所以我才去長春山作畫,想賣畫為生,誰知就被少當家給擄了來,畫是畫了不少,還是身無分文。公子是好人,我想跟着公子,也可以幫公子作畫,賺的銀子也不用給我。我要求不高,管吃管住……
他停了下,又寫道:
管穿,就行。
寫完後,他還長長得吐了口氣,擡起頭,像只被抛棄的小奶狗一樣,可憐巴巴地看着趙燚。
那眼神是明晃晃的:你就答應我吧,不然我哭給你看!
趙燚對他寫的那些東西并不在意,唯有一點,他說可以幫他畫畫。
他本就想把看過的風景都畫下來帶給蘇瀾看,如果有個畫師一路跟着,确實是個不錯的主意。
而且,他看他還算順眼。
至于他留在他身邊,付出那麽多,要的卻那麽少。
他也不在意。
哪怕他其實是少當家留下來的禍害,他也自負地并不在意。
“那好,你留下來,幫我作畫。”
南相一聽,高興壞了,差點原地蹦起來,又想起來,繼續在地上寫:
謝謝!謝謝公子!真的謝謝!
可見,真是激動壞了。
又過了半個時辰,井大折返,表情有點,像吞了蒼蠅一樣難受,手裏拿着一個紙包,還有一封信。
紙包自然就是軟筋散的解藥,信封上卻寫着趙燚親啓。
趙燚沒有着急吃解藥,先拆了信來看:
太子殿下,還記得我給你講的我的經歷嗎,雖然你不信,我說的的确是真的,想和你成親也是真的。但是我漸漸意識到,強扭的瓜不甜。尤其那天逛廟會,我差點被拍花子拐走,你明明看見了,卻視而不見,這讓我太失望了。哪怕我不是好人,可拍花子也是惡人,這一次他們想抓我,下一次還不知道要拐走多少婦孺?又會毀了多少個家?你為一己私欲,卻縱容犯罪,我真的太太太失望了。所以,考慮良久,我還是覺得,你不值得我的付出,所以我放手了,解藥也留給你了!還有,白姑娘我也帶走了,反正,你是不會喜歡她的,何必害了一個好姑娘?好聚好撒吧。
連紅楓。
趙燚看完信,薄唇抿成一條直線,臉頰都緊繃着,可見他的怒氣。
他什麽時候看到她被人拐走了!
他什麽時候縱容犯罪了!
哪怕他并不是好人,也容忍不了這種污蔑!
尤其這封信,這樣的大白話!真是沒文化!給他留這樣的信就是對他的侮辱!
憤怒至極的趙燚把信撕了,讓人燒了,又再次強調,務必盡快抓住少當家!
過了一會兒,趙燚平靜了點,冷淡地對井大說,“這是南相,從今天起跟着我們,撥一個人服侍他。”
井大微愣,看向南相,南相咧開嘴,沖他笑。
井大就覺脖子一涼,趕緊低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