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無妨

暑熱已經褪去, 從車上下來的時候, 秋風撲面而來, 一陣涼爽。秋天的夜, 星子高高地挂在天空之上,并不很多,但幾乎都很明亮。雖已入夜,還有晚歸的人匆匆自街道上走過, 夜幕下青黑的石牆、忽而跳上牆頭又忽而掠向天空的剪刀燕,四周浮動着幹燥馥郁的桂花香氣。

一路疾行,衛初宴的手一直有意無意地覆在左臉上,令得迎上來的一衆奴仆大感疑惑, 他們小心翼翼地同趙寂見過禮, 躊躇半晌, 還是問了一下:“小姐可是牙疼?需要墨梅去弄個涼毛巾來敷一敷嗎?”

眉間似有憂愁,衛初宴略一擺手,同他們道:“吃多了酸梅, 眼下牙有些酸軟罷了, 我捂一會兒便好”, 她剛說完, 一直走在她身邊的趙寂輕笑了一聲,衛初宴淡淡瞟了她一眼,強壓下心中那股氣惱,又吩咐道:“我今日有些乏了,你們打些水來, 我早早洗漱過後便睡了。”

她的吩咐一出口,婢子們更疑惑了,端午早已過去,這個時節還有梅子嗎?疑惑歸疑惑,主子發話了,便有人小跑着往路的另一頭走過去準備東西。初宴腳步不停,很快到了自己的卧房,也不管趙寂還在後邊跟着,用力把門一關,就要把人鎖在外邊。這直接拒大齊儲君于門外的“嚣張跋扈”看得衆随從背脊一冷,不由為她捏了一把汗,下一刻卻見趙寂笑吟吟地以腳抵住了門,在裏邊那道力漸漸減輕時,從容推開門走了進去,而後l0順手帶上了門。

“生氣啦?”

嬉笑着湊到衛初宴面前問了一句,見初宴只是捂着臉頰,不與她說話,趙寂又道:“我都還沒生氣呢,你先前幹了些什麽事,還要我一樁樁同你重新算麽?”

她說着,想要拉開衛初宴的手,去看自己的“傑作”。

衛初宴躲開了她的拉扯,死死捂住了被咬過的那個地方,聲音有些發悶:“你已知道我為何會給那馮燕兒送花了,還想與我算什麽賬呢?”

“要算的可多啦,送花這事即便不提,那你自己出入青樓總是真的吧?也不知先前是誰在我耳邊斬釘截鐵道青樓不是什麽好地方,讓我日後都莫要再去了,結果你自己呢,一轉頭,就與人去了春風樓。”原先還帶着笑的,說到後來,趙寂也有些委屈了,粉色唇瓣微微嘟了起來。

還有臉說這個了!衛初宴輕輕瞥她一眼,微惱道:“我是去與人談事情,如何像你那般,是去看.......那種事的!”

将人不成被反将一軍,趙寂嘴邊的弧度僵硬了一瞬,想到先前衛初宴教她的與人談判的技巧,硬生生撐住了氣勢:“我那事不是已然揭過了嗎?那之後我也一直記着你的話,再沒去過那種地方。倒是你,你自己都知道那地方并非什麽好地方,還要與人約着去那裏談事,我,若我不是去得早,你是不是還要同他們一樣,就在那裏歇下了?”

自然不會這樣了,衛初宴雙眉緊蹙,精致紅唇微微張開,欲要反駁,趙寂卻又捂住了她的唇,飛快道:“好啦好啦,你我各犯一次,就算兩相抵消了,日後都不要再提了。”

想就此揭過?衛初宴冷哼一聲,抓住她的手,将臉頰湊到她面前,給她看那個清晰的牙印:“先前我可沒對你這樣,你将我咬成這樣,我明日都不能出門見人了,官署那邊,又要怎麽辦?”

趙寂笑眯眯地湊上去,不害臊地看了好久,衛初宴給她看的皺眉,又把臉蛋給遮住了,趙寂這才朝後退了退,擦幹淨手,抓起桌上的一個橘子剝開,讨好般地把橘瓣遞到衛初宴嘴邊,不出意外地,衛初宴扭頭躲開了。

“不就是咬了個印子麽?明日不去外邊便是了,近來你們北軍那邊事情也不多,我差人去說一句便是。”

趙寂說着,又笑了好幾聲,衛初宴看她這麽高興,知道方才給咬那一口是順她意了,頓時又是心塞又是無奈。

小時候的經歷讓趙寂缺乏安全感,對于自己的東西,她總愛牢牢掌握在手裏,物件還好,都是死東西,可是對于人,趙寂有時也會流露出這種“領地意識”。

也可能是因為她不是乾陽君,自己不能标記別人,但是又自小被當乾陽君養的,深受時下的浪潮影響,有時衛初宴會想,也許趙寂之所以愛咬她、會因她身上的印子而高興,其實應當是因為,她無意識間将這當做标記了。

是的,一種另類的“标記”。

乾陽君通過“标記”來與坤陰君确立關系,一個乾陽君可以同時擁有無數個坤陰君,而坤陰君一旦被标記,卻就像是完完全全地屬于了這個乾陽君一般,不僅不能同時再和另一個人在一起,甚至于,此後的十幾年來,也一直要帶着這個标記生活。

這種情況下,若是雙方真心相愛也就罷了,如同衛初宴的爹娘一般,她爹喜歡她娘,甚至不惜入贅,他們感情好,家中仆人從未對爹爹有一絲的不尊重。

而還有很多人,他們聽了父母的命令,娶了或是嫁了陌生人,就此被捆綁在一起度過一生,這對于乾陽君沒有特別大的影響,但對于坤陰君來說,無疑真的是一輩子了。

所以,雖然趙寂偶爾會這樣使小性子,但是當她明白過來那背後的不公與不安,就很難再對趙寂的任性舉動産生多大的惱意了。

兀自思考着,趙寂又遞了一瓣橘子過來,衛初宴擡頭看她一眼,霧霭沉沉的眼眸中又是從前趙寂所看不透的那種光芒,她不喜歡衛初宴偶爾的這種眼神,于是将橘瓣扔進嘴裏,手上還沾着果汁,就跑去捏衛初宴的臉,成功弄得女人皺了眉,眼神卻清澈了許多:“好啦,你別生氣了,我當時是下口重了些,我保證以後再不這樣了!”

她舉起一只手,做了個發誓的手勢,青稚臉上透着一股認真:“真的,我認錯,你不要生氣啦。”

衛初宴被她逗笑,又因她真的想要發誓而立刻将她的手打掉:“誰會信你了。”

趙寂說的輕巧,可她知道,趙寂這咬人的習慣一時半刻是改不了了,天上有鬼神在看,這個誓,她還是不要讓趙寂發出來的好。

知道她不生氣了,趙寂見好就收,乖乖地在一旁看她忙碌,過了一會兒,又聽衛初宴道:“你方才未做掩飾,其他人想不到,不過那個侯永眼光很毒,可能是看出來一些什麽了,今夜得派人去監視,等到我臉上這印子消了,我去見一見他,探探他的虛實。”

話語之中,似有埋怨,趙寂當做沒聽出來,沖着她甜甜一笑:“這也無妨,不過是些猜測罷了。即便鬧到我父皇那裏,他應當也不會管這個事情。”她意味深長地看了看宮城的方向:“你該不會以為,我父皇後宮就全是坤陰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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