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賀禮

外面的往生祭依舊在聲勢浩大地進行着,墨琰站在孟婆府邸門口等了半晌也依舊沒看到人,有點無奈地搖晃着手裏的煙杆,淡淡煙霧與各種清綿香氣袅娜地散發出來,逐漸消弭在空氣裏。

他回想起哪吒今日的狀态,和過去十年裏完全判若兩人。

那時哪吒連封神祭都沒參加,甚至在之後的一連數月內都不曾現身過,整個神界卻都是這位即将統領天軍的中壇元帥的傳說。

當然不管是那株上古靈種的涅火紅蓮化身也好,還是當年鬧海屠龍到讓整個東海的生靈到今天都還會對紅綢和金環一類的東西過敏也好,又或者是在封神之戰上以一擋千也好。收歸到最後,總還是會津津樂道于他的樣貌。

“男生女相”這個詞也不知道是誰先提出來的,雖然可以肯定其初衷是用來揶揄甚至嘲諷這位未曾謀面的三太子容顏長相過于漂亮,但墨琰倒是覺得相當貼切。

直到最後,哪吒終于被太乙真人帶着來到神界領命受職,大家才發現,那句話并不是什麽以訛傳訛,完全就是最樸實的客觀陳述。

少年一身紅衣從雲海盡頭踏焰而來,跟在太乙身後走進碧寰寶殿,确是生得身長玉立,清豔灼華,連眼角眉梢間都盡是那種偏激到放肆的驚豔。

當真應了那句“行停進退已然自成風月萬千,端立無聲亦是動人”。

可很快,就有不少仙神發現對方蒼白的臉孔上死氣沉沉,連眼神都是空洞無神的,整個人看起來與其說是個活物,倒不如說更像個精致的吊線木偶,只會聽着太乙的話而有所動作,和傳聞中的那位紅蓮殺神簡直大相徑庭。

正在大家都在猜測這位看起來名不副實的新任元帥,到底能不能擔當其職的時候,他倒已經帶領着還沒徹底組建好的五營神将,一連剿滅了神界五大結域附近的所有殘餘妖魔。

都說哪吒如此好戰怕是野心太大,對神界安穩不利,可偏偏他又對邀功領賞毫無興趣。如果天帝不主動提起來,他能把自己的勝績忘得比誰都快,像是只純粹熱愛着那種在戰場上一搏生死的感覺。

因此每每一提到這位軍功赫赫的三太子,許多以人類信仰為食的仙靈都會評他一句“殺伐欲太重,絕非仁神”。

然而墨琰卻覺得,他并不是真的熱愛這些,只是在麻木不仁地消耗着自己的時間和精力。

到底兩人在封神之戰時,是有“一起打過仗,一起睡過炕”的同盟交情,雖然不算多深厚,但也比旁的仙靈要來得近許多。因此這十年裏,墨琰也去看過哪吒很多次。

他常居毗鄰冥府的雲夢澤,只每次去神界的時候都會順道去找一趟哪吒。不過自從葉挽秋在滅世消失後,哪吒就一直是這個樣子,每次去都差不多。

明明被蓮花化身保存下來的是他的靈魂,可墨琰卻覺得他現在剩下的完全是一副鮮豔昳麗的軀殼,內裏早就枯死了,看起來又美又古怪,甚至有些瘆人。

直到如今葉挽秋又忽然回來。

那些從他身上消失了十年之久的生氣也才跟着重新蘇醒過來。

多有意思。

墨琰執着煙杆,負手立于朱紅大門外,看着面前一紅一白兩個身影攜手而來,不由得心下笑嘆。都說三太子是整個神界最冷心冷情的神,所以才會對虞娴公主的十年愛慕視而不見。

但依墨琰來看的話,哪吒其實是剛好相反,只要認定一個人,死心眼得哪怕知道前路是不見光的黑還要一門心思闖下去。

見墨琰等在孟婆府邸門口,葉挽秋走到他面前,神色帶着歉意地說到:“不好意思,剛剛在街邊看他們過往生祭,結果一下子忘了時間。”

“沒事,我也是剛出來而已,沒怎麽等。”說着,他又表情不變地看向哪吒,“找回來就好。”

哪吒似乎沒聽到他的調侃,只淡淡說到:“那我們先回去了,過兩日神界的召令應該就會來。”

“過兩日即使沒有神界召令,我也得來啊。”墨琰輕笑着,見對方似有不解,不由得搖搖頭,提醒,“三太子真是從不記這些。過兩日是你冊封三壇海會大神的日子,你竟也能不記得。”

葉挽秋聽得愣住,這才想起還有蔚黎他們幫忙讓問的事還沒問,下意識地轉頭看着哪吒,卻發現對方的神色自始至終都沒什麽變化,只略一點頭就不再有什麽反應。

“那就兩日後見吧。”

見兩人準備轉身離開,周圍的小鬼和白無常一同行禮道:“恭送三太子,神使大人。”

葉挽秋被哪吒握着手穿行在擁擠的街道上,很快來到冥河邊。

哪吒望一眼河岸兩邊熙熙攘攘的亡靈群:“渡靈船估計還得再等一陣,我們直接走吧。”

“可冥河不是除了渡靈船以外,其他生靈根本沒法随便過去的嗎?”

“不礙事。”

哪吒說着,拉起葉挽秋輕一點地升浮到半空中,金火燦豔的風火輪立刻出現在他腳下。察覺到有其他生靈的闖入後,冥河上的空氣立刻凝結成一個吸力極強的漩渦,試圖将河面上的生靈通通卷壓到水底。

葉挽秋望着下面那些從沸騰水花中不斷探出頭,張嘴等着食物投落而下的冥河怪物,還沒還來得及說什麽,已經被哪吒帶着安然無恙地落在了河對岸。周圍的陰差和亡靈全都齊刷刷地望着他們,臉上的表情震驚到扭曲,紛紛很自覺地讓出一條路來。

直到再次進入通往神界的結域,葉挽秋才回神想起正事,晃了晃他的手,問:“過兩日就是你的封神祭,你怎麽都沒告訴我?”

她今早只從蔚黎和松律那裏知道有這麽一個事,但沒想到居然這麽快。

哪吒回答得老實而平淡:“忘了。”

“……”

“本也不是什麽很重要的事。”他解釋到,見葉挽秋的表情忽然由驚愕轉為焦躁,有些不解地問,“怎麽了?”

“你的封神祭啊!”葉挽秋掙開他的牽握,雙手抓頭,一臉馬上要期末考了結果發現自己突然全科失憶的崩潰,“居然只有兩天了?兩天能幹嘛,連根黃花菜都長不起來!我就來得及把那件衣服給你做完,就算再趕趕也只能多縫條腰帶和佩囊。這什麽男默女淚慘絕人寰催人淚下禿如其來的神界恐怖故事!”

哪吒被她一連串不帶喘氣的話弄得有點愣,片刻後又淺淺笑開,将眉眼間慣有的鋒銳融為柔和:“不用那麽着急。”

“怎麽可能不着急。”她躁郁地咬住牙齒,忽然發現兩人已經早就走過了南天門,再往前就漂浮在溺海之畔的劃星閣,“你不回軍營去嗎?”

“我先送你。”

那為什麽是用走的?

不過這樣也好,葉挽秋想,他總是這麽忙,也不知道後面幾天除了封神祭上還能不能見到,好歹現在還能在一起多待會兒。只是思來想去,她也實在想不出兩天之內能送個什麽像樣的賀禮好。

她知道哪吒不在意這些,但是她在意。十年前他就因為自己的消失不見而錯過了封神祭,十年後她希望可以彌補上。

念及至此,葉挽秋緊走幾步來到哪吒面前,雙手擡搭在他肩上,仰頭望着他,神色嚴肅:“我想不出來了,你告訴我你想要些什麽吧。”

說完,還沒等哪吒回答,她歪下頭,又補充:“最好是三樣,這樣我跟蔚黎古神他們還能平分。”

哪吒眨眨眼,重複:“平分?”旋即了然,“他們來問過你了?”

“你別管這個。”葉挽秋晃晃他,“快說,你想要些什麽?魚塘荷塘都可以,我還可以給你承包一片月色。”

他有些失笑地看着面前一臉認真的少女,長睫輕垂着,把照進眼裏的斑斓星輝都遮去,掉進眼瞳裏的一片墨海:“你想聽真話?”

“當然要聽真話。”她催促。

哪吒沉默片刻,繼而擡眉望着她,緩慢卻清晰地說到:“我确是有三願。一願挑灼婚嫁,所得是你。”

“二願天地為證,告于六界。”

“三願滄海經年,長守不疑。”

“這就是我想要的,除此之外也別無其他。”

葉挽秋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該做出什麽反應,只感覺随着他語氣平靜地說出那些字句後,連時間都開始被逐漸拉長,變慢,甚至接近停止。

她試着動了動嘴唇,停擺的思維裏卻完全是一片空白的,想了半天也只能莫名其妙地蹦出一句“我承認都是月亮惹的禍,那樣的月色太美你太溫柔,才會在剎那之間,只想和你一起到白頭”。

呸呸呸,回蕩什麽傷心情歌,她就不該說要為他承包一片月色,所以說來說去果然還是月亮惹的禍!

“我……”

回想起方才白無常說過的,關于哪吒這十年來是如何過的話,還有哪吒在冥府街道上找到她後有些失控的樣子,葉挽秋将已經湧到嘴邊的拒絕又咽回去,只用齒尖緊緊咬住嘴唇,找不到合适的說辭。

哪吒等了一會兒,見她始終像是在為難的沉默,輕嘆一氣道:“我知道你還沒考慮好,所以我說這些也不是為了逼迫你。只是你說想聽我的真話,我便說了,沒有其他意思。”

“至于賀禮,其他的東西對我來說都一樣,你也不必費神去考慮這些。”

說完,他重新握起葉挽秋的手,兩人一路沉默着走到劃星閣邊緣。哪吒松開她:“你先回去吧,等你吹燭了我再走。”

這話和他三千年後曾經說過的,一模一樣。

葉挽秋回到北閣樓,站在窗邊,看到遠處的紅色身影果然還沒走。她望一會兒,将窗戶虛掩上,轉身吹滅了燭火。

等在溺海之畔的人見閣樓燈光已熄滅,停留片刻後便轉身離開。

她坐在窗下,透過狹窄的縫隙看着外面到處都是雲霧湧動,星輝缥缈,還有哪吒消失的背影。

整整一晚,葉挽秋翻來覆去在床上睡不着。一閉上眼,腦海裏就全是哪吒神情淡淡卻真摯入骨地對她說出那三願時的模樣。

她向來最愛哪吒對旁人不以為意冷淡疏傲,卻唯獨對她縱容偏愛予取予求的模樣。少年不識愛恨,一生最心動,認定是誰就将滿腔柔情毫無保留地贈送,任她揮霍無度卻依舊不損半分。

這樣純粹的感情,任誰都不舍得辜負。

可她沒有辦法。

她不能現在就答應,否則未來會混亂成什麽樣子,她真的不敢想。

可一想到因為自己的遲遲拖延,今後的兩千年裏,哪吒都會與她不斷分別,等待,重逢,又再次分別,就越想越覺得痛苦難受。

一夜無眠到天光微亮,葉挽秋揉着疼痛不已的額角來到庭院裏,取了竹籃去采一些香氣久蓄的仙草和靈花,準備用來做佩囊的填充物。

剛采集來的新鮮靈植,需要經過一定的處理以後才能使用。将它們洗淨又分開晾曬到一旁後,葉挽秋才重新回到放置繃架的門口,神思不定地拿起針,準備繼續繡完那件秋棠紅衣衫上的刺繡紋樣。

等她快繡得就差最後一處還沒想好繡什麽的空白的時候,蔚黎身邊的仙侍忽然來找了她,說是古神請她過去一趟。

葉挽秋跟着仙侍去到蔚黎的住處,恰好另外幾個古神也在,她進去的時候就聽到蔚黎說一句,“那就這麽說定了”。

下一秒,見到她進來,幾個古神不約而同地都望向她,臉上神色各異,看得她有些莫名其妙:“怎麽了?你們這是在開遠古圓桌會議?”

“不是。”蔚黎搖搖頭,表情高深莫測,“我們只是終于商定好該送小紅蓮什麽封神賀禮了。”

“真的?”葉挽秋驚訝地問,連忙走過去坐下,“什麽東西,讓我也參考一下看看來不來得及。”

“肯定來得及。”明煌坐在光影氤氲的地方,語氣玩味,“你們記得到時候也算我一份,畢竟我也實在想不出來比這更好的了。”

“那你總得拿點東西過來啊,不然怎麽算你一份?”松律朝他招招手,一副嚴肅讨要的模樣。明煌無奈地握拳輕輕敲一下額頭,嘆口氣道:“那你們先試着,我去看看能不能找點有用的來。”

說完,他起身離開了劃星閣。

葉挽秋看着他離開的身影,轉頭望向蔚黎:“你們到底商量着決定送什麽東西?”

蔚黎朝桌上的幾個精致木盒揚了揚下巴,眨眨眼,笑容漂亮,卻莫名帶着一絲狡黠:“喏,其中幾樣在這兒。”

“我能看看嗎?”

“當然能。”

葉挽秋打開其中一個,看着裏面的東西一下子愣住,有些不可思議地将它拿在手中:“這……這是個……頭冠?”

而且還是月桂枝條形狀的頭冠

銀白明亮的細枝是用星骸石做成的,華光閃爍,璀璨流虹,葉片的材質是什麽她認不出來,但色澤濃豔赤紅,像是凝結着一捧冷火在裏面,熠熠生輝。

如果不是因為知道這是在古代,葉挽秋會覺得這玩意兒是拿去給新娘子固定頭紗用的。

“你們送他這個?”她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手裏的頭冠,“他一件衣裳都能穿上十年不換,更別提發飾一類的東西了。而且雖然哪吒确實長相有些偏豔麗,但你們也不能真送他一個姑娘家才會用的頭冠吧?況且他其實挺介意別人拿他長相說事的,你們就不怕他直接把這玩意兒扔出去?”

這話是真的。

還在封神之戰的時候,葉挽秋就發現哪吒的樣貌其實并不怎麽符合他自己的審美,十個人說他長相,九個人都要被揍。畢竟也是,哪個男孩子喜歡自己被別人說“像個漂亮小姑娘”。

怪不得他以前在西岐軍營的時候,總是一副皺着眉頭又兇又狠的模樣。

“誰說這是給小紅蓮的?”蔚黎笑出聲。

“可是你剛才不是說……”

葉挽秋迷惑地望着她,把剩下幾個盒子也一起打開,發現都是些小巧卻極為精致的頭飾,而且無一例外都是給女孩子的。

“你們……不會是想看他女裝吧?”她感覺自己的整個面部分辨率都要崩潰了,“女裝一時爽,爽完火葬場啊。”

夙辰輕咳一聲,淡笑道:“這些都不是給三太子的,是給你的。”

“給我的?給我幹什麽?”

“經過我們的周密讨論,一致認為要送就送三太子最想要的。畢竟這是來自我們長輩的愛。”松律一本正經地回答。

“所以呢……”葉挽秋隐隐約約地有些意識到了他們在盤算着什麽,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

蔚黎一揮衣袖,将面前的沉重木門關上,傾身握住葉挽秋的手,緩緩摩挲:“你要知道,你不在的這十年裏,我們天天看着小紅蓮那副三魂七魄都丢了一大半的樣子,活得多難過啊。你難道不想讓他高興嗎?”

葉挽秋被她摸得雞/皮/疙/瘩都快起來了,連說話的尾音都有些抖:“所以……你們到底,想幹什麽?”

“我們決定把你送給他。”松律直截了當地回答,“反正除了你,三太子估計也沒什麽想要,更沒什麽缺的了。”

“……你們昨天早上來找我的時候,不是這麽說的。”

“可我們現在豁然開朗了。畢竟封神祭可是個大事,當然要送大禮!”

蔚黎說完,門外的仙侍忽然通報道:“古神殿下,織衣局的仙子們來了。”

“讓她們進來。”

“織衣局?”葉挽秋茫然地重複,看着門外的一從仙侍整齊有序地走進來,手裏各捧着一套新制的衣衫。

“來吧。”蔚黎一把撈起葉挽秋,一副要去征服星辰大海的豪氣模樣,“要打扮得漂漂亮亮惹人疼才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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