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風格
算算時間,就算蔚黎他們是在來找了自己以後就立刻決定要啓用這個喪心病狂的辦法,然後再去織衣局裏吩咐需要新制的衣裳,那也不過才一天而已。
怎麽就能趕出來這麽多?
葉挽秋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不帶重樣的十幾件新衣,忽然好奇她們織衣局到底用的是核/動力生産機做衣服,還是因為裏面的仙靈們本來就是些魔鬼觸/手/怪。
蔚黎揮退了那些仙侍,将松律手裏的頭飾都放在桌上,拍拍手,笑容可掬:“來吧,哥哥伺候你更衣。”
“別別別別別別這樣。”葉挽秋驚恐地抓緊領口,“我自己來就行了,我曾經刻苦練習過的,脫衣服可快了。”
“你沒事練這種東西做什麽?”松律沒聽懂。
“這個……總之,我自己來就可以了,真的!”葉挽秋态度堅決地說道,“而且,我覺得你們要不要再考慮一下別的?我覺得封神祭是個大事啊,賀禮什麽的,完全可以送點別的更有意義的東西。”
“更有意義?那你問出來小紅蓮想要什麽了嗎?”蔚黎眯着眼睛看着她。
葉挽秋心頭一跳,頓時語塞,一時間找不到可以糊弄的話。因為按照哪吒給的答案,他想要的,确實只有她而已。
而且蔚黎說對了,她也确實想讓哪吒高興。
盡管這個讓他高興的辦法,怎麽說呢,跟她想的不太一樣。
“行了,知道你不好意思,我們在外面等着,你換好了衣服再叫我們進來幫你弄頭發。”松律說着,拿起一套新衣遞給她,“快點啊,順便讓我們見識見識你的脫衣神功。”
葉挽秋,“……”
看着兩位古神帶着或明顯或收斂的魔鬼笑意走出房間,她這才勉強松了口氣,松開自己的領口轉過身來,一一看過那些衣服。
時至今日,她還是改不了從小就在繡鋪養成的習慣,拿到一件新衣物的時候,第一反應就是去習慣性地研究它的材質和樣式,以及刺繡工藝。
這些衣裳基本都是白色系,只是在色調上有些清晰而微妙的不同,有的偏冷,有的偏暖。到底是從神界的織衣局裏做出來的,每一處針腳都極為精巧細膩,衣服上繡紋也大多是羽葉和……
蓮花。
葉挽秋伸手輕輕觸碰上那些盡态極妍的團簇花朵,指尖沿着細致線條撫摸而過,眼前浮現的卻是哪吒總是清隽淡漠的眉眼,一颦一笑皆是漂亮。
這麽想着,她盯着那些蓮花圖案不由得有些出神,直到蔚黎開始敲門催促她了,她才回神,潦草地看完剩下的幾件衣裳。
它們每一件看起來都很好,葉挽秋實在選不出個先後,只能随便挑了其中一件換上,走出房間。
蔚黎眼前一亮,放下手裏的酒朝她招手:“哎喲!真是個俏麗小美人,快過來讓我仔細看看。”
她依言走過去,提一下墜着許多細小花朵的蓬松飄逸裙擺:“那要不就它?”
“別啊,都換上讓我們一起幫你挑挑,選個最好看的穿去參加小紅蓮的封神祭。”
“真要全都試一遍啊?”葉挽秋瞪大眼睛,“我覺得這個就挺好的。”
“讓你去你就去,不去我扒了你。”
“!!!”
這一試就是一上午,等到終于結束的時候,葉挽秋感覺自己已經快要變成一個沒有感情的衣架子了。
她回到北閣樓,繼續坐在廊庭下的繃架前準備做完那件衣服,卻又實在想不到該在袍角繡些什麽紋樣好,于是轉而去做腰帶和佩囊。
相比起衣服的繁瑣複雜,這兩樣東西制作起來就簡單多了。等到天差不多擦黑,太陽也回到了扶桑樹上,萬千星辰如無數發亮的銀色螢火蟲般朝四面八方飛去的時候,葉挽秋也差不多趕着将它們都做好了。
至于那片依舊空白着的袍角。
她思考了好一會兒,忽然想起,也許可以試着把混天绫上的圖案繡上去。然而在拿起細針準備動手的時候,葉挽秋就發現了一個問題。
盡管已經見過混天绫無數次,但是她還真記不太完全那上面都有些什麽繡紋。只記得兩端各有一只三足金烏和三足銀蟾,剩下的好像是一些雲紋還是焰紋之類的圖案,而具體的形狀和細節也不太确定,怎麽想都想不清楚。
蔚黎不明白她為什麽這麽糾結:“不記得的話,你直接去找小紅蓮把混天绫要來看看不就好了嗎?”
“可是我不知道能去哪兒找他啊。他又不在三鳳宮,神界軍營這種地方我也沒去過,而且一般仙靈又根本進不去。”
“別人進不去,你還進不去啊?”她說着,拉起葉挽秋就朝外走,“來,我帶你去。正好我也沒見過,這新神界的軍營到底是個什麽樣子。”
“等等……”葉挽秋猶豫着,像是在顧慮着什麽,“這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事。他這兩天應該還挺忙的,就為了想看個紋樣所以跑到軍營裏添麻煩,感覺不太好,有些怪怪的。而且我也不是非要繡那一種,完全可以換個別的想想。”
“我倒覺得你有點怪怪的。這有什麽麻不麻煩的,你去找他,小紅蓮高興還來不及。”蔚黎曲起手指敲一下她的額頭,“走吧。”
和總是天光晴煦,溫風和煦的神界其他地方不同,軍營所在的位置是神界毗鄰着溺海另一頭的永夜之境。營地就建立在那些峭立的巨大山體上,頂尖處覆蓋着亘古不融的萬年積雪,頭頂是無限靠近着天外天的深邃星空,還有永不消散的燦爛極光。
那些不斷缥缈變換着的綠色,銀藍色,淺紫色,在天幕上交織成一條條發亮的綢帶,從看不到盡頭的溺海和宇宙空間裏蜿蜒流淌過來。
能通往軍營所在地的只有一條河,深黑如墨,根本望不到底。河岸兩邊長滿了無數夜光水草,連綿不絕的幽綠色跟着岸堤一直延伸向遠方,将從禁制屏障裏走出來的兩名天兵的身影淺淺照亮。
“參見蔚黎古神。”
“起來吧。”
“不知古神前來,末将有失遠迎。只是軍營重地,律法嚴定不管是誰,一向非令不得入內。不知古神是否是受天帝之命而來?”
“不是。”蔚黎輕快地回答,伸手摟着葉挽秋的肩,“麻煩你們去向小紅蓮通傳一聲,就說葉挽秋找他。”
面前的天将茫然了一瞬:“小……小紅蓮?”
蔚黎拍下頭,吐吐舌頭,解釋:“就是三太子,你們的中壇元帥統領。”
兩人聽到這裏後,看一眼葉挽秋,又無奈地對視一瞬,像是已經習以為常,只低頭抱拳道:“元帥他現下忙着,怕是不便見這位仙子。”
“既然這樣,那就算……”
葉挽秋還沒說完,蔚黎卻忽然打斷她的話,依舊笑着道:“你們還是去通傳一聲吧。挽秋是太乙真人的神使,三太子一定會見的。”
聽到這裏後,面前的兩個天将忽然神色一改,态度恭敬地改口說道:“原來如此。那請神使和古神稍等片刻,末将這就去禀告元帥。”
說完,兩人便消失在了禁制屏障外。
蔚黎得意地吹一聲口哨,朝葉挽秋揶揄地眨眨眼:“看吧,忙不忙都是看來人是誰的。”
“可萬一他真在忙怎麽辦?”葉挽秋有點不安地說着,轉頭朝周圍的景觀打量了一圈。
說真的,這地方剛進來的時候,葉挽秋乍一看還覺得相當奇幻且漂亮,但是看久了就有種隐約的壓迫感。
尤其在是注視着那些與星空相接的山巒弧線的時候,仿佛已經脫離了六界。整個宇宙只剩下頭頂的無盡星空與那些死氣沉沉如巨獸屍體的崎岖山川,蒼茫白雪。極光是這裏唯一的天然光源,時不時從空中閃爍流動而過,将周圍的廣袤空地短暫照亮,卻莫名催生出一種撲面而來的空寂孤獨感。
“小紅蓮怎麽選了這麽個地方來做天軍大本營?”蔚黎搓下手臂,“真打算把一整個神界的軍隊都訓練得和他一樣高冷話殘?”
“這是他選的地方?”
“是的吧。一會兒人來了你問問他。”
話音剛落,一身紅衣銀甲的哪吒就從禁制屏障裏走了出來,身後跟着剛剛駐守在此的兩個神将。
“不知道你今天會來。”哪吒說着,自然無比地伸手去牽起葉挽秋,這才注意到一旁的蔚黎,于是又行了個簡禮,“蔚黎古神順安。”
她擡下手,語氣調侃:“唉,你們這軍營我也是第一次來,一直都只是聽說是在這兒,剛開始還以為走錯路了。沒想到跟着葉子沾點光,還能讓中壇元帥親自出來接哦。”
“進來吧。”他說着,轉頭朝身後的兩個鎮守天軍平淡地吩咐道,“往後古神和葉神使再來的時候,不必通傳了,直接請進來就是。”
“末将遵命。”
跟着哪吒走進禁制屏障裏,葉挽秋先是被一陣金紅神光晃了下眼睛,然後才看清面前的場景。
僅僅只是穿過那道看不見的阻隔,他們就已經來到了高山上的營地裏。這片依山而建的建築群相當寬闊,分成東西南北中五大聚集地,從上到下幾乎将整個山體都覆蓋完。
哪吒所在的指揮營就在山體的正中央,除了他自己居住的天帥府以外,還有整個中壇三秦軍的軍隊成員全都三三兩兩同住一屋,衆星拱月般地分散在外圍。
也許當初在修建時就已經考慮過了視角的問題,葉挽秋站在天帥府窗邊朝外看的時候,發現外面無論是景色還是營區狀況,都能一覽無遺。
來到高處後,那些繁華閃爍的無數星辰落在視野裏,顯得愈發斑斓而清晰。迷蒙到空靈的綠色和藍色極光環繞擴散着醞釀開,仿佛一匹巨大的半透明帷幕緩緩垂下,籠罩在整個永夜之境的上空。
見她望着那些極光出神,哪吒也不打擾,徑直走到桌邊為她倒水。因為是蓮花化身,無溫無血所以也不懼冷熱的緣故,他房間裏的茶或者水永遠都是涼的。
葉挽秋回頭望着他,被從雪山上吹來的冷風弄得有點冷,但也沒怎麽在意,只問:“這裏永遠都是這樣的嗎?”
哪吒嗯一聲,聽到她的細微咳嗽聲後,倒水的動作也跟着頓了頓,将茶杯握在手裏端了一會兒,等到裏面的水被神力催化得溫熱以後再将它遞過去:“這片地方是新紀年開始後才出現的,和神界的其他地方比起來,更适合練兵。”
“你就直說是因為這兒寬敞又沒有其他仙靈敢來,而且比起神界養尊處優的舒服環境要嚴苛許多就好了。”蔚黎調侃着,望了望外面,“我能去你們軍營的其他地方看看嗎?也省得打擾你們倆。”
“我讓蕭其明帶你去吧。”哪吒微微颔首,旋即又轉向葉挽秋,“等我一下,很快就回來。這裏有書房,那邊是廊庭,還有那邊是……”
在看向那扇緊閉着的雕花木門的時候,哪吒的神情忽然黯淡了一瞬,緊接着很快又恢複如常:“一些之前的東西。”
她點點頭,看着哪吒和蔚黎很快離開了房間,放下手裏的茶杯,來到那扇合攏着的門前,伸手将它推開,走了進去。
迎面而來的首先是黑暗。
不出片刻間,一簇簇細小的火焰就倏地從頭頂燃燒了起來,把裏面的一切都照亮。
葉挽秋有些不适應地眨眨眼,然後終于看清,門背後是用神力構建出來的另一個空間。寬闊無垠的水面上長滿了半透明的紅蓮花。一團團,一片片,像浮在水上燃燒的無數火焰。
卻沒有一朵是盛開的,全是矜持閉合的花苞。
她沿着唯一的路朝前走着,衣角飄動間,輕輕掃到了旁邊的花尖上。剛剛還斂蕊不綻的紅蓮花立刻像是被什麽喚醒了似的,舒展着花瓣肆意開放起來,将深藏在蕊心裏的記憶畫面也跟着吐露而出。
那是還在西岐軍營裏的時候,一天深夜裏,哪吒還在對着那些新繪制成的地形圖研究怎麽布軍最好,葉挽秋則已經困得趴在他旁邊睡着了,身上蓋着他的一件大氅。
燭火搖晃間,他從沉思裏擡起頭,看着身旁的少女,眉眼清冽溫柔,執起她的手放在唇邊,輕輕印落在手背。
葉挽秋有點愣,望着周圍的密集蓮花,像是意識到了什麽,揮手釋出一圈白光,将它們全都驚醒,盛開成一片紅蓮花海将她團團圍困住。
濃烈的蓮香與無數種回憶就此升騰起來。
全是她。
微笑,皺眉,嘆息,苦惱,愉快,沉思。
坐在廊橋下專心致志地刺繡的樣子
雨水潤濕發絲,劃過臉龐,在下墜力的作用下沾上睫毛,又被眨眼的動作震碎成幾顆細碎晶瑩的樣子。
墊腳擁抱着哪吒,柔聲輕哄他的樣子。
和他并肩坐在屋頂上,歪頭靠在他肩上昏昏欲睡的樣子。
在扶桑樹下哄着因為無法控制自身神力而一直情緒反複無常的哪吒,溫柔替他梳頭束發的樣子。
葉挽秋呆呆地望着那些鮮活而熟悉的記憶畫面,被無數個自己包圍着,下意識地想要後退,卻才剛有所動作就撞進了一個冰涼的懷抱裏。
她偏頭,被對方細致地吻過眉梢:“你什麽時候進來的?”
哪吒笑一下,朝門口示意:“你忘了關門。”
“這些。”她看向那些花,空氣裏無處不在的都是她自己的音容笑貌,心情複雜地說道,“都是你……”
“因為想時常看到,所以做了這些。”他擡起手,握住其中一枚不斷浮動着往日記憶的發亮氣泡,神色淡淡。等到氣泡裏的畫面已經完整地走完一遍後,哪吒才松開它:“還沒問,怎麽今天想起到這兒來了?”
“噢……那個,我就是想看看混天绫上的紋樣。本來想繡在給你新做的那件衣服上,結果一下子記不太清了。”她解釋着,同時也感覺這種理由實在太弱智了,于是摸着脖子,神色有些尴尬地補充到,“我其實也想着記不清就算了,換一個別的就好。不過蔚黎古神還是帶我來了。所以……沒耽擱你什麽正事吧?”
哪吒擡眉看她一眼,将混天绫遞到她手上:“為什麽會這麽想?”
“上次在冥府的時候,你和墨琰為了那些……那些新生靈的事不是挺忙的嘛,所以……”
“如果沒有這件事,你會來找我麽?”
葉挽秋思考了一會兒,誠實地搖搖頭:“怕打擾你。”
她剛說完,哪吒眼裏的神色就明顯地沉澱了些許下來,抿起嘴唇默不作聲地盯着對方。
他生得漂亮,卻又絲毫不是屬于陰柔婉約的那類,反而美得盛氣淩人,清豔而極具侵略性。即使整個表情變化幅度很小,但只要他的嘴角線條稍微一放平就顯得格外拒人于千裏之外。
半晌後,哪吒側開臉去,輕嘆一氣,漠然到隐約有些委屈地說道:“怪不得你從來都不來看我。”
葉挽秋不為所動:“這邊建議你立刻停止你可恥的撒嬌行為,李元帥。你不要以為你長得好看就可以不講道理,我可是塊石頭變來的,我鐵石心腸還莫得感情,是不會因為你這種惡意的美色/誘惑而有所動搖的。”
哪吒:“……”
“你本來就沒告訴過我這軍營怎麽來,還怪我不來看你。”她伸出手指戳在對方穿挂着的那副銀甲上撓啊撓,“而且我只是怕你太忙了,突然過來會打擾到你處理正事。如此用心良苦,深明大義。結果你個小沒良心的,居然還怪我。”
她憤憤地說着,哪吒卻聽得笑起來,捉住她那只不安分的手握在掌心:“是我不好。”
“當然是你不好。”葉挽秋瞪他一眼,嘴角卻翹起來,“既然你這麽不識好歹,那我幹脆以後就天天來煩死你算了。”
“求之不得。”他曲起手指,在她眉心間輕輕一碰。
“男人果然骨子裏都是一個德行。”葉挽秋笑着抽回手,“這麽喜歡磨人小妖精,怎麽不去找個千嬌百媚的禍國妖姬來慣着?”
“因為你不是。”哪吒挑挑眉,語調輕快。
葉挽秋扯下嘴角,手指勾着他的發尾,笑容明豔又無賴:“那可不一定,說不定哪天我就想換個風格試試。”說着,她捏起嗓子,學着電視劇裏那些妖女角色,嬌軟甜膩地喊一句,“喜不喜歡嘛,三太子~”
下一秒,她整個人都不好了,五官皺成一團,像是要反胃:“啊——!媽的,我自己都要吐了,太惡心了!呸呸呸!雞/皮/疙/瘩都快起來了,我為什麽要惡心我自己。”
哪吒被她那句媚氣橫生的“三太子”叫得渾身一僵,剛想說什麽,在看到她難看的臉色後又咽了下去。
其實……
他感覺還還挺好聽的。
作者有話要說: 巴啦啦老魔仙能量,出來吧潛水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