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牢獄
祭典結束後,緊接着短暫熱鬧的便是三鳳宮。各方仙靈的賀禮都源源不斷地送進來,幾乎快把整個寬闊庭院都塞滿。
也許是有了上次被派來送賜婚禮,結果被哪吒盛怒之下一槍挑下雲頭不說,還差點折斷一身仙骨堕為廢人的慘烈經歷在。這次的仙使們都學聰明了,只低頭端着禮進去找地方放下,匆匆道一句“恭賀三壇海會大神”便拔腿就跑。
等到最後一個仙使也離開後,哪吒便揮手關上大門落了鎖。
他轉身,望向正在客殿裏好奇擺弄着那些賀禮的葉挽秋,忽然有種略微的恍惚感。仿佛她僅僅只是站在那裏,就讓整個凄清死寂的宮殿瞬間活了過來。
她本就該在這三鳳宮裏的,這裏的一切都很襯她。
打開面前的一個千年貝封盒後,葉挽秋首先看到的是呈放在內的恭賀函,還有一方極為罕見的血紅珊瑚,端捧着許多珍珠似的鲛珠。每一顆都閃着溫潤飽滿的銀藍色,清朦如被碾碎的星辰輝光。
她看一眼落款,有點驚訝:“這鲛珠極為難得,是只有幾經接近升仙階級的鲛人才會凝結出,而且一生只會有一顆。東海這次出手便送這麽多,還挺舍得。”
說着,她将那些鲛珠放回千年貝裏,随手擱在一旁。
即使是世所罕見的珍寶,可只要一想到當年在陳塘關發生的那些事,葉挽秋就覺得非常反感,連帶着眉尖也颦蹙起來,面色不悅。
哪吒從庭院裏走進來,掃一眼那些賀禮,沒有要打開看的意思,只看着她的眼睛道:“不喜歡扔了就是,別皺眉。”
她愣下,旋即笑開:“這麽多賀禮,不打算看看?”
“你看吧。”他搖搖頭,明顯沒什麽興趣,只走到葉挽秋身後,挑起她的一縷長發握在手心,“有喜歡的就歸你,剩下的再挑一些送去給師父和古神他們。”
“那也用不了這麽多,最後挑剩的怎麽辦?”
“先暫且收到一處,往後或賞或送,總會有點用。”
“也好。”
這些賀禮每一件都是極為珍貴的寶物,葉挽秋越看越覺得眼花缭亂,同時還有點心虛。跟這些東西比起來,自己送出手的衣物和腰帶一類實在是太寒酸了,簡直就像國宴和路邊攤的差異。
她看了看滿桌的珍寶,又望着面前的少年,有些懊惱:“你真的該早一段時間告訴我封神祭的事,好歹還能讓我準備件像樣的東西送你。”
哪吒笑起來,慣然冷淡的面容上,浮出一個淺淺的笑渦,修長手指扣捏住葉挽秋的手腕,輕巧一帶便讓她落進自己懷裏:“這些對我而言都沒什麽區別,別去想了。”
怎麽可能不去想……
她摸摸脖子,眼神有些閃爍:“你晚上要回軍營去嗎?”
“要回去,墨琰和判官會在那兒等我。”
“是關于那些新生靈的?”
“還有妖族。”哪吒回答,“有些妖靈試圖僞裝成神族來騙取人類的香火信仰,打開妖域和人間聯通的大門。已經有好幾起這樣的事了。”
“那你就趕緊去……”
葉挽秋還沒起身,感覺對方摟在她腰間的手便立刻收緊幾分,将她不由分說地按回原處,開口道:“還沒那麽快,再陪我一會兒。”
那看來今天是……
“話說回來,怎麽來了又不選想要的?”哪吒瞟一眼那些賀禮,“不是說想看看麽?”
方才祭會結束的時候,葉挽秋就不見了人影。
哪吒順着乾坤圈和她手镯間的感應找過去,她卻先鬼鬼祟祟地躲在走廊的拐角,等到他找來的時候,突然拉住他,抱住他的胳膊往下拽,貼近他的耳廓:“帶我去三鳳宮吧?我想看看都有些什麽的賀禮。”
他想都沒想就答應了,可這會兒卻發現,她似乎并不是真的對這些賀禮感興趣。
見他已經察覺到,葉挽秋也就不再佯裝,只是依舊沒有多少勇氣直白地說出來,一通解釋完全是前言不搭後語的混亂,手指還卷着對方的發尾一個勁地繞來繞去:“其實不是想來看這些。而是……那什麽,蔚黎古神他們,咳咳咳咳,就是讓我來,來……來送禮的。”
哪吒有點茫然地看着她:“什麽?”
“就是……”她低垂着目光不去看對方,只盯着他束袖上的那些深金色花紋,臉頰逐漸溫燙,“原本他們之前……反正,後來就幫我選了這身衣裳,意思就是,就當……呃,那個……”
點明到這一步,葉挽秋卻依舊磕磕絆絆了半天,始終蹦不出一個有意義的音節,最終炸毛般地哀嚎一聲,偏頭狠狠撞在哪吒肩膀上,甕聲甕氣地投降:“我講不出口。”
哪吒緩慢地眨下眼,隐約有些明白了她想說的話。
她就是那個賀禮。
意識到這點後,他頓時遏停住呼吸,連摟在她腰間的手也跟着僵硬下來,整個人仿佛凝固的冰雕。
沉默蔓延在空氣裏,長久到近乎煎熬。
葉挽秋收回搭在他肩上的手,聲音依舊很悶:“你是不是覺得我這樣很輕浮。”
畢竟,從小葉芝蘭給她的教育還是很傳統的,葉挽秋也一直記在心裏。可若不是眼前這個人,她也完全想不出來自己居然有一天會……
果然還是不該聽這幫老不羞的馊主意,偏偏那時候自己被哪吒說的那三願和總是缭繞在心頭的愧疚不安給沖昏了頭,猶豫許久後還是答應了。
都怪他們!
她後悔地咬住牙齒,心裏恨不得對當初點頭同意的自己來個降龍十八扇。
怎麽就這麽不清醒這麽不清醒不清醒清醒!
可說到底,還不是因為喜歡。
很多很多的喜歡,堆積成她根本控制不了的厚重感情。
“沒有。”哪吒低低地回答,側頭有些遲緩地吻過她的鬓邊,略顯沉重的呼吸落在葉挽秋耳畔,凍得她忍不住有點抖。
片刻後,他阖上眼睫,嘴唇抿成線:“我只是在忍耐。”
她錯愕一瞬,直起身體看着對方,朦胧能懂他的意思。因此在哪吒重新睜開眼睛看着她的時候,那種眼神不知怎麽的,無端給了葉挽秋一種莫名想跑的感覺。
“那,你……”
“我會等你。”他認真地說,嗓音不似平常那般清冽,略帶一點化不開的沉,“等你正式嫁給我那天。”
說出這話時,哪吒的眉眼間都是淺淺帶笑的,似清風明月,韶華流光。
可葉挽秋卻只是怔怔地望着他,滿腦子都是那句“等你正式嫁給我那天”。
她知道他的意思,只要長長久久地這樣陪伴相守下去,在不久未來的某一天,她會抛開所有防備和顧慮,願意換下這身素裳,穿上嫁衣,成為他唯一的妻子。
可是比起那樣美好到虛幻的未來,随時會出現的分別才是現實。
葉挽秋知道會有那麽一天,只是沒想到會來得這麽突然。
也許是因為身處神界,所以對于時間長短的概念不比人間。也是直到再一次的新神界成立百年之慶時,葉挽秋才驚覺自己已經同樣在這裏度過了兩百多年的時光。
萬靈紀年的生靈實在太多了,而且還有許多是以前從沒出現過的。自從上個紀年結束時,許多妖靈發現可以利用人類信仰作為媒介在六界來去自由後,人間的紛亂就一直沒停過。
新神庚歷兩百三十七年時,人間爆發了繼封神之戰後,最大規模的一場戰亂。
葉挽秋就是在那時再次消失的。
……
逼迫她從無數混亂夢境裏掙紮着清醒過來的是一陣要命的幹渴。而在那之前,她已經和那個雖遲但到的裝逼怪進行了一場世紀罵戰——嚴格來說,一直是她單方面在痛罵對方。
但是裝逼怪對此卻毫無反應,反而以一種迷惑的眼神望着她,似乎對她的情緒感到很不能理解:“你這是在罵人?”
“第一,你不是人,我罵的是你,不是其他任何一個生靈,指名道姓就是你!”葉挽秋氣得暴跳,恨不得一記二向箔把他拍成紙片人再拿去塞碎紙機,“第二,你說對了,我就是在罵你!而且如果不是因為我的教養還在茍延殘喘着阻止我,我不僅會罵你,我還會打你!”
“這些都是你該經歷的,它們早就在歷史上被記錄着,已經是既定的事實,有什麽好生氣的。”他漠然地說。
“這不是你可以把我随便丢來丢去的理由!”葉挽秋感覺自己快被對方這種無所謂的态度給氣暈,分分鐘想錘爆他狗頭,“我有很重要的人在等我,你個單身狗你懂個圈!”
“很重要的人。”他毫無起伏地重複一遍,“就是那涅火紅蓮?他對你有什麽重要的,沒了他,你依然存在,整個人間也依然存在。他對你來說根本沒什麽特別的,就跟其他生靈,或者任何一朵有靈無靈的紅蓮花一樣。你為什麽單單就這麽在意他,你真奇怪。”
“你真變态!”葉挽秋分毫不讓地怼回去,“我喜歡誰關你什麽事?!”
“喜歡。”他重複一遍,眉目裏有種完全無法解讀的困惑,“你居然會有這種多餘的東西。”
“沒你多餘!”
“你在人間确實待得太久了。”他自顧自地說着,“但是無所謂,反正你總會想起來你究竟是什麽的。歷史已經寫好了,這是改變不了的。”
“假奶粉吃多了吧你,有種你現在就告訴我!”葉挽秋揪住對方的衣領,“你給我記住了,我是你爸,千變萬化!你少跟我裝神棍來定義我糊弄我,你爸爸我沒有承認過的事,就是廁所裏的屎!而且就算我想起來又怎麽樣,難道還會反過來站你的隊嗎?你想都不要想,你個罪魁禍首!”
“我是罪魁禍首?”他平靜地看着她,絲毫沒有情緒波動。
“難道不是嗎?要不是因為你,我早就老婆孩子熱炕頭了!哪還會在這個鬼地……”說到這裏,葉挽秋終于察覺過來不對,“媽的,你又把我弄到什麽時間地點來了?”
“你沒有老婆。”他無情拆穿,“更不會有孩子。”
葉挽秋:“你今夜就旋轉飛升翻騰轉體三周半爆炸成煙花,跨越太平洋照亮美利堅組成愛我中華!”
“你該走了。”他依舊不為所動,甚至連語氣都沒變。
漫長的暈眩感包圍着她,将她所有想說的話都驅散開。
葉挽秋艱難地呼吸着,感覺在強烈的頭暈緩慢消失後,接踵而來的就是無盡的幹渴,渴到連嗓子都快冒煙了。在極度缺水的情況下,連呼吸都是一種折磨。
綿軟的空氣剮割在脆弱的氣管裏,逐漸蔓開一陣帶着鐵鏽味的血腥。周圍還一直回蕩着無數的嘈雜聲音,全都在讨論類似“她到底是誰”,“她是什麽”,“她怎麽會在這兒”的問題。
她張了張嘴,感覺一線清涼忽然滑入口中,滋潤了已經快要裂開的咽喉。
是水。
葉挽秋無意識地朝水流靠近着,拼命想要吸取更多的水分,卻被不知什麽人給推了一把:“你沒死啊?那倒是快醒醒,再不醒,那些妖就要把你當死人清理掉了!”
妖?死人?
她還沒睜開眼,卻先被空氣裏的各種濃郁氣味給嗆到眼淚直飙,緩了好一會兒才能正常呼吸和說話。
這裏的光線很微弱,只有幾線脆弱的亮絲浮動在空氣裏,将周圍的環境隐約照亮。她眨眨眼,視線裏扭曲破碎的影像逐漸規整地拼湊到一起,組成一道道鐵質圍欄的樣子。
看起來像個牢房,葉挽秋迷迷糊糊地想到。而且打量一下同樣被關押在這裏的其他生靈,她發現絕大多數都是人類,也有幾個是連化型都還有些問題的小妖。
至于剛剛給自己喂水的……
“醒了?”少年咕哝着看着她,旋即随意挪了點位置出來,懶洋洋的靠在身後牆壁上,纖細伶仃的手腕搭在膝頭晃啊晃的,“為了救你,我可把我份內的水都給你了。一會兒送飯的妖來,你那份得歸我。”
“什麽?”葉挽秋有點茫然地望着周圍,又被空氣裏人妖混雜的氣味熏得頭暈,搞不明白自己又被弄到了什麽地方來。
少年眯起眼睛瞥着她:“喲,剛喝了我的水就想賴賬啊?”
“這裏是什麽地方?”
“人間浔陵。”他吊兒郎當地回答,把垂散到額前的淩亂黑發朝後胡亂一抹,“不過已經早就變成半妖之地,怕是再過不久便要被神界給踏平了。”
“浔陵……神界?”葉挽秋的思維空白一下,緊接着高興地問到,“神族會來?他們來了嗎?”
少年見她這個反應,忍不住古怪地打量她一番,緊接着嗤笑出聲:“你怕不是腦子被渴傻了。神族來,你高興什麽?上趕着去被殺,早死早超生?”
“我跟你解釋不了這麽多。”她說着,剛想下意識地伸手去摸雪焰,卻摸了個空。
“找你那刀啊?那可是把神兵利器,你就是偷了它才被關進來的吧?”
“偷?”葉挽秋皺起眉,“那本來就是我的。它哪兒去了?”
“還能上哪兒去,被那些妖搜刮走了呗。”少年漫不經心地回答,眼神往她的手腕間瞟了瞟,“要不是你這镯子還挺護主,怎麽都取不下來,那些妖碰也碰不得,你這手早被他們砍掉了。”
經他這麽一說,葉挽秋才發現自己的手腕正在隐隐作痛。可惜因為光線昏暗的原因,完全看不清自己手腕上傷勢如何。
不過想來也不要緊,這點痛還能忍。
可是雪焰被搶走了,聽這個人的意思,應該是在自己剛來這裏還昏迷不醒時發生的事。
而且這裏是浔陵,人間的一片半妖之地。看起來原本住在這裏的人類已經全部成了俘虜,而盤踞在此地的妖靈則完全不知道有多少。
最悲催的是,神族暫時還沒來,自己還同樣被關進了牢房。
這什麽純天然無污染的肖申克救贖片場強制游。
都是那個殺千刀的裝逼怪,媽的!
葉挽秋越想越氣,透白璀璨的晶石化從指尖爬上手臂,抓着手上的鎖鏈一個用力就将它崩斷開。
少年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原來你也是妖。”
“我不是。”葉挽秋沒好氣地回答,“話說回來,你知道這兒到底有多少妖靈嗎?”
如果數量不多,那她也許能拼一把沖出去。
如果多的話……
“怎麽着也得有個幾百上千號吧。”少年略想了想後回答,“這還不算上那幾個領頭的大妖。”
……看來硬沖是不行的,還是得智取。
葉挽秋煩躁地收回手上的晶石化,垂眸間,看到腕間那只泛着淡淡光芒的金镯,伸手撫摸上去。
白光催化着金紅光焰明滅游走,她能感覺到乾坤圈的神力,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波動得非常微弱。
但也足夠了,既然她能感覺到乾坤圈,那麽乾坤圈也一定能感覺到她手上的金環,哪吒也會知道。
只是不知道他現在在哪兒,自己來到的這個時代又已經離當初過去了多久?
她還記得自己消失的時候,正逢人間紛亂又起,哪吒帶兵去了下界。自己則是在去元邈之境尋找太乙的路上,結果就被莫名其妙弄到了這裏。
眼下……怕是問了如今的人間歷年也沒用,人神兩界的歷法計算方式本就完全不同,真是想想都煩死了。
“喂。”少年朝她打個響指,嗓音壓低,卻依舊掩飾不住語氣裏的玩世不恭,“你該不會是在想着怎麽逃出去吧?”
“難道你不想?”葉挽秋頭也不擡地反問。
“我想啊,被關在這兒的生靈哪個不想?可惜我傷還沒好,貿然闖出去不是明智之舉。”他遺憾地說着,又重新看向對方,“不過看你這身戴神物從天而降的,你到底從哪兒來啊?難不成真是神族?”
說着,他兀自眯起眼睛,瞳孔中流轉着一抹稀薄的暗光:“嗯……不對,神族生靈看起來也不該是這樣。真有意思,你是第一個。”
緊接着,他又看了看那只金镯,神色明顯錯愕了片刻,眨眨眼,意味不明地挑起唇角笑開。
“問別人之前難道不應該先說自己嗎?”葉挽秋警惕地看着他,同時也分辨出對方身上的氣味不是人類。
沒有中後調,是單一的橙花味。
“而且,我看起來怎麽了嗎?”
他慵懶地悶笑幾聲,沒有回答,只道:“少昀。”
“什麽?”
“我的名字。”他睜着一只眼睛,眼波輕佻又風流地打量着她,像是很感興趣的模樣,“你呢?”
葉挽秋滿腦子都在想着怎麽尋回雪焰,然後逃出這個地方去找哪吒。畢竟雖然知道有金環和乾坤圈之間的感應在,他一定會來,但總不能真的什麽都不做地等着對方來救。
于是在聽到少昀的話後,她也只是心不在焉地回答道:“葉挽秋。”
話音剛落,牢房的大門忽然打開了,幾個妖從外面走了進來。
少昀驀地傾身湊近她耳邊,似笑非笑着說到:“诶我說,要不咱倆合作吧?”
作者有話要說: 我的存稿快要陣亡了……怎麽會這樣!!!!!我好恨!為什麽我碼字這麽慢,文還這麽涼!!我這個重度存稿依賴症啊……我要屯回去讓我有安全感的數量,你們後兩天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