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中原空虛

但逍遙子卻搖搖頭:“道家流傳百年,天地回春演化至今是為克制天地失色,對于更加鼓勵的陰陽咒術或許不足以壓制。但在天宗人宗不曾分道揚镳之前,萬物回春與天地失色同出自一脈,喚做萬物歸元。”

天明一拍腦袋,忍不住催促起來:“哎呀逍遙前輩,您說話能不能不要這樣藏着掖着,一會兒回春一會兒歸元,到底能不能治好我大叔?”

蓋聶按住他。

天明還要說什麽,一看大叔那張萬事萬物也難以撼動的沉靜表情,便都偃旗息鼓了:“大叔,我、我就是擔心麽?”

蓋聶搖搖頭,示意他稍安勿躁,才對逍遙子道:“先生是從東郡而來?”

逍遙子嘆氣道:“不瞞各位,道家天人之戰在即,曉夢對雪霁志在必得,故而脫身耗費了一些功夫。”

上古以來,便有陰陽五行生萬物一說。陰陽家曾經出自道家一條分支,後來行事越發偏激,鑽研五行占蔔之術,更有相克詛咒的功法,與道家道法自然的宗旨漸行漸遠,故而獨立成派,不再同氣連枝。

不日在即的天人之戰,道家內耗,又是另外一場門派浩劫。

這一絲難以追溯的聯系,卻為兩派的武學同源留下一線生機。這也是為何蓋聶昔日提及,若世上只有一人能解天明的陰陽咒印,便是道家的朋友的緣故。

無論如何,為蓋聶療傷還需機緣。

衆人在希望之餘略感失望,尤其是天明,一直悶悶不樂。

卻在這時,另外一個略顯粗野的聲音在衆人之後響起:“既然瞎了,蓋聶,你已經不配在做我的對手。”

問診之事被打斷,話音一落,衆人都是一驚。

轉身看向遠處樹下立着的人,正是昔日為羅網效力的勝七。

經過農家一役,現在應該改回本名,叫做陳勝。他身邊站這另外一個略矮小些,面孔被刀上毀了容的男人,正是另一個曾經化裝成金先生的羅網刺客吳曠。

天明最先反應過來,氣得跳腳,張牙舞爪指着來人大叫:“你這個傻大個,誰要做你的對手,我們還嫌棄你空有一身力氣,被羅網利用都不知道。”

陳勝巨目一瞪,一身孔武有力的腱子肉變繃得緊緊的,似乎随時都要發作。

一直在不遠處一言不發的衛莊開口道:“有時候,殺死一個人的并不是劍,而是愚蠢。”

陳勝看向衛莊,也是不善:“你我之間,尚有勝負未分。這一次,我便不會再讓你有機會逃走。”

聽聞此處,蓋聶微微動了一下。在此之前,他并不記得陳勝與流沙有過交集。

班大師有些頭疼:“諸位,既然大家的目标都是抗秦,又何必自相殘殺。”

天明也幫腔道:“就是,我聽說在農家內亂時,還靠我大叔他們幫你們把驚鯢逼出來。若不是我大叔還有墨家揪出內奸,你們農家自己就把自己搞得落花流水了。”

若是子房或是伏念在此,多半要捶打這個重師侄儒家功課都為了狗,用詞如此不得當。幸而周遭幾個都是習慣了他前言不搭後語,即便是知道不妥,也暗自護短的人。

陳勝更是直來直去,說得好聽就是腦子單純不喜歡繞圈,當即道:“小子,我将蓋聶視為對手,是劍客最高的尊重。尋常人,還不值得我多看一眼。”

天明瞪眼,雖然這樣說好像也有道理,但是總覺得哪裏不對。

衛莊嗤笑一聲,鯊齒插入地下幾寸:“冥頑不化,就只能自取滅亡。”

陳勝眉頭一皺,正要拔出巨闕,卻被身邊的兄弟一手攔阻。

吳曠能在羅網潛伏數年,其計謀與隐忍也遠勝尋常人。他按住兄弟的肩:“諸位,我這兄弟沒有惡意。早前被劍聖過招,之後一直苦練劍術,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再承指教。”

天明對這個解釋嗤之以鼻,手指一拉眼皮,做了個鬼臉:“什麽指教,我分明看到一個比我還幼稚的人,一直追着我大叔打架。”然後又鬼使神差得學着用高深莫測的語氣說:“弱者,才需要要用打敗別人來證明自己。”

吳曠:……

陳勝:…………

在場知情者不知為何總是将餘光瞟向衛莊。

這語氣,聽着有點耳熟。

蓋聶适時打斷越來越歪的對話:“不知農家的諸位,為何事而來?”

吳曠不敢再讓自己的兄弟開口,借着蓋聶的話說明來意:“墨家相助農家之情農家銘記在心,羅網意圖從內瓦解擊潰農家之心限額,聞聽江東楚軍與墨家已經暫時相背而行,墨家數萬子弟自各郡撤回,我與兄弟自然前來掩護各位。”

一番話,說自己是來幫忙的。

天明畢竟還是少年,面上立即露出不信:一開口就要追着我大叔要打要殺的人,真是來幫忙的?

蓋聶言簡意赅:“多謝,墨家的确在尋找暫避栖身之所。”

班老頭與徐夫子撚須長嘆:“當年我墨家祖師耗時三百年修建機關城,也是希望在亂世中,給天下所有反抗□□之士劈一個樂土啊。可惜……”

可惜已經毀于一旦。

蓋聶難得稍微心虛了一下。

如果他沒有帶着天明避入機關城,如果衛莊不曾與李斯做出交易——墨核應該還在。

衛莊對弱者的遭遇毫無愧疚之意。

幸虧墨家的人素來兼愛非攻,熱衷以德報怨。班老頭只是嘆了一句三百年努力化為烏有,想起農家被羅網潛伏的刺客切割破碎,大傷元氣也是一陣唏噓。

他打起精神來,向吳曠問道:“農家傳承自神農一脈,綿延千年能人輩出,號稱十萬弟子,是天下第一大家。如今內奸既除,不知往後如何打算?”

班老頭與前任巨子親近,是墨家少有知曉青龍計劃的堂主,也是知曉農家是本是昌平君留給公子扶蘇最後的一個底牌的人。

陳勝回頭,将巨闕扛在肩上:“羅網算計農家,設局誣陷我和兄弟,此仇不可不報。”

吳曠也道:“便是傾盡我魁隗堂一堂之力,也要與秦軍血戰到底。”

陳勝一拍他的肩膀:“兄弟。”

吳曠與他交換一個眼神,轉頭拱手道:“諸位,實不相瞞,驚鯢背叛農家,農家雖不至于四分五裂,但也元氣受損。因為昔日老堂主的威信,神龍堂的人必然會對驚鯢退避三舍下不了手。留在東郡的子弟也顧慮重重。我與陳勝兄弟此次途徑這裏,便是要取到前往大澤鄉處聯絡昔日舊時堂中兄弟,要與羅網輸死一戰!”

仿佛是為了印證此話非虛,陳勝用力将頭點下。

班老頭嘆道:“嗚呼也,難道百姓就要再次面臨一次戰亂和流離了?”

陳勝聞言倒是心中一動,道:“我們這次去到的大澤鄉,附近的陳縣是我的故鄉,昔日秦國通緝的張耳便是在陳縣藏身,聽說之前儒家的三當家也在陳縣停留過。我兄弟也是附近陽夏縣的人,那裏自古以來,百姓都讨厭秦國,從來沒有低頭過。如果那麽要讓墨家婦孺避禍,可以考慮那裏。”

衆人辭別之後,天明望向蓋聶:“大叔,這個陳縣,是個什麽地方啊?我三師公真在那裏呆過?”

他倒是歪打正着問對了人。

在帝國中樞呆過十年的劍客,對中原的交錯勢力多少有所耳聞。蓋聶點頭道:“韓國投降後,韓王安納地獻玺,後為秦王下旨遷至陳縣,這裏離新鄭不遠,原本秦王這樣做,是為了像六國懷柔,以示降者容許故鄉居留的意思。但那裏本是楚國舊都,無論是韓國還是楚國的舊人都不願像嬴政低頭,後來——”

說到此處,蓋聶一頓。

衛莊接下來冷哼道:“後來上黨人誓死不做秦人,歸降趙國,繼而爆發了長平之戰。”

蓋聶順着他的話往下說:“在那之後,秦王遣昌平君至陳縣,安撫楚人。或許就是在那裏,昌平君與項燕達成了一個約定。”

再後來,昌平君反秦,在陳縣擊潰李信的二十萬秦軍,楚國滅亡的命運被改寫。

這是六國經歷過的慘烈歷史,無數士兵埋骨沙場,連收屍的人也沒有。

班老頭心中戚戚:“韓國的舊恨、楚國的不區,還有昌平君留給後人的種子 ,哪裏的确可能是反抗秦國最後的熱土。”

赤練雖是韓國公主,此刻卻是無比冷血:“也可能是再一次天下兵亂的根源。”

她是女人,忘不了火燒韓宮的痛苦,一切希望最終都會化為灰燼。

天明低下頭,想不明白:“那,大叔,我們到底是去,還是不去?”

蓋聶道:“秦國的核心軍力都在東郡與九原,還有三十萬秦人南下南海,關中之地——已經空虛了。為今之計,或許可以考慮。”

天明呆滞:“嬴政在想什麽?把秦人都弄到這麽遠的地方?”

衛莊冷笑:“這便是嬴政注定失敗的原因。”

蓋聶不語,他與衛莊的想法是一樣的。

窮兵黩武,秦國最後的在軍男人,都已經散布邊陲。歸順的六國人他不敢信,皆為民夫征發修建陵墓。如此一來,秦人無可征發,六國人遷入關中。

骊山陵墓,或許就會成為動蕩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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