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雙劍
語盡,既然前行的方向有了眉目,流沙與墨家人自然要各自歸去歇息。
雪女注意到端木蓉臉色依舊蒼白,忍不住開口道:“蓉姐姐,你先回去休息,離傍晚已經很近,夜裏只怕是要趕路。”
流沙的人也各自隐去,衛莊站起來,鯊齒還入鞘中。
天明扶着蓋聶站起來,蓋聶對逍遙子的方向微微颔首,轉身跟着衛莊離開。
逍遙子剛剛與衆人彙合,不曾想到蓋聶與衛莊的關系已經緩和至此,以至于墨家的人對蓋聶跟着流沙離去也似是習以為常一般。
班老頭倒是看見了他的疑惑,便道:“蓋聶的傷說來話長,這次能夠救出被坑殺的儒家墨家弟子,流沙的人也出力不少。”
眼看着兩個老頭兒大有娓娓道來的兆頭,盜跖連忙扔下一句“我去巡視附近山林,給大家放哨”幾個騰挪在林間消失了蹤影。并非他不想聽,實在是這十數日裏被荊天明那個小孩兒将他大叔的英姿分成無數段反複叨念給他聽,怕了。
另外一個怕的人是庖丁,他算是小巨子的另外一個師傅,自然被纏得更緊。當下便道:“我廚子給大家做吃的去,今天的還是河魚三吃。”
遠處傳來哀嚎聲,自從劍聖開始釣魚,他們日日的餐食都成了魚,而且有越來越多的趨勢。逼得庖丁祭出一身做魚的武藝,争取別讓大家吃到膩。
……
溪邊,流沙占據的地勢較高。
衛莊靠着樹下,看蓋聶手做陷阱。
看得久了,就會讓他有種回到了鬼谷試煉時候的錯覺。兩個人也曾因為一個共同的敵人,彼此合謀計策。
只是這個師哥身邊多了一個麻煩的小孩,圍着他打轉。
“陳縣,并不是一個可以讓墨家茍延殘喘的地方。”衛莊中肯地說。
蓋聶手下一頓,再一次認同衛莊的意見,他恢複手下的動作:“的确。”陳縣已經注定成為反秦起兵的一個後方,舊楚、舊韓語昌平君的農家的勢力三分交錯,注定不會太平。
衛莊冷冷道:“就算是一開始可以合力對敵,為了不同的利益,他們最終也會走向自相殘殺。利益,這是天下人逃脫不了的宿命。”
天明很不喜歡衛莊把一切歸咎于利益的做派,但是看在大叔的面子上,他只是藏在蓋聶身後做了一個吐舌頭的表情。
蓋聶沒有做出評價,只是将手裏的陷阱交給天明,低頭叮囑他如何使用。
……
大約是終于可以不再吃魚,天明學得異常認真,立誓要捉七八只野雞來烤,一嘗夙願。
天明如獲至寶離去,蓋聶并未回身,便已經聽見近至心窩後的風聲。他将手中淵虹往後一背,正聽見一聲清越的“叮咚”之聲。
有什麽東西打在他的劍身上,随之下墜。
那東西尚未落地,又有細小的破風之聲,比方才更加迅速而急促。
蓋聶略做擰身,後退半步,已經靠近溪邊石邊際,用淵虹的劍身擋去其中一根,在轉身時,兩指之間夾着另外一根細小的樹枝。
蓋聶平靜開口:“小莊。”
衛莊朝他走過來,語氣頗為中肯:“在這個距離之下,你的耳力已經足以自保。”
衛莊對蓋聶時常嘲諷,卻也有過公允評價。年少之時,他除了最常說的便是“師哥到底在幹什麽”,也會說“強者便是要俯視別人”。
再後來,随着腥風血雨家國仇恨日盛,那種随意已經淹沒在刀槍劍戟下堆積的屍骸之中。
從韓國牢獄之中活下的衛莊滿頭白發,他的性子變得乖戾而陰沉,剩下的只有嘲諷,與無盡的你死我活。
許多年了,蓋聶幾乎忘記了這種語氣。
他覺得自己該說一句“這幾日有勞你”,但又最終保持了沉默。
有些話說出來,反倒生疏。
這樣寥寥幾許思緒略過,對方已經近在眼前,呼吸也幾乎能夠拂開他臉頰兩側的頭發。
“看來你的傷,已經好了。”衛莊如是說。
這句話也許暗含了不止一層意思,除了在坑殺儒生時在東皇太一的大陣中受的傷,還有那一個隐秘的夜,衛莊刻意粗暴的行為造成的難以啓齒的傷害。
本能的,蓋聶往後退開一步。
他看不見自己已然站在最危險的石邊之上。
足下一空,他在一瞬間失去了平衡的能力。就在即将摔下的一刻,一只有力的手鉗住了他的手臂。
衛莊的目光落在他蒙着眼睛的灰布之上:“你可以看見天行軌跡的方向,卻偏偏看不見腳下的一顆絆腳石。”
……
天明興致勃勃,依照方法果然事半功倍,須臾便得了三只野雞。他的另一個廚子師傅烤好了第一輪,作為劍聖弟子的少年自然是要記挂着自己的師傅。
然而等他用樹枝串着滾燙的烤雞一路飛奔來到流沙地盤的時候,卻一個流沙的人也沒看見。不僅蓋聶和衛莊不見,連白鳳與赤練也不在此處。
“奇怪”天明撓着頭一面四下裏找,喃喃道:“怎麽不在這裏休息,大叔總不會又去釣魚了?”
想着不可能,但腳下還是往小溪邊而去。
……
排開層層樹木枝桠,溪邊石上沒有人,卻插着一把淵虹。
天明順着地上的痕跡看去,有閃避的足跡,卻沒有血跡,足以證明并不是遇到了敵人。
心剛剛揪起來又落下去,他大叔就算看不見也能完虐羅網,更何況還有流沙那個大壞蛋。
雖不能完全承認,但他不得不說流沙的那個大壞蛋,很多時候給人帶來的威懾力與大叔給別人帶來的安全感一樣重。這種威懾力在對待自己人的時候是一種讨厭的矯情,但是在對待敵人的時候,就成了強大的靠山。
所以,這就是一縱一橫,他們的立場可以随時改變一場戰争的格局?
胡思亂想尚未結束,他的耳中聽見了極細微的一聲銳響,然後一道泛着淺淺橙色的光朝着自己撲面而來。
然後有人急促的說:“天明——”
天明野狗一樣的本能再次救了他,他下意識的側身閃避,就看見方才他站立的地方插着那把讓人看見就退避三舍的鯊齒劍。
天明後知後覺一頭冷汗,懵了很久才擡頭看向劍飛來的方向。
“你你你——”
他“你”了半天也沒整理好語言,就算他還是一個粗糙的年輕劍客,但跟着蓋聶一路出生入死的經驗也能分辨衛莊的劍氣警告多于殺氣。
陰影之下,衛莊慢慢走出來,他的大氅讓他在林間行走的時候帶出沙沙的聲音,奇怪的是之前天明竟然一點也沒注意到。
天明舌頭打了一個圈兒,問道:“我大叔呢?你把我大叔怎麽樣了!我告訴你,你不能乘人之危,否則我這個墨家的巨子儒家的弟子是不會放過你的!”
衛莊冷冷地斜睨了他一眼,并沒有多做理會。他擡起手,一只藍色的小鳥就落在他手指之上。
天明爬起來,探頭探腦往衛莊後面找尋。
适應了黑暗之後,他終于看清楚背後樹下的陰影裏盤腿席地而坐的男人,頭略微垂着,看起來并不像是受到攻擊的樣子。
趁着衛莊皺着眉在看蝶翅鳥的暗語,天明蹭着地面溜過去,眼巴巴把烤雞遞給蓋聶:“大叔,你、你沒事兒吧?”
蓋聶搖搖頭,他不想多提這件事,轉而道:“天明,你的手藝進步了。”
記吃不記打的少年立即忘記了剛剛的驚險,摸着腦袋腼腆笑道:“那是那是,我可是庖丁親手叫出來的,庖丁的傳人。”
衛莊冷笑一聲,讓皮糙肉厚的天明都感受到了這一聲中包含的“不屑與之為伍”的鄙視。他忍不住用串了烤雞的樹枝指着衛莊道:“你笑什麽,有本事你別吃烤雞!也別吃我大叔烤的魚——”
蓋聶及時打斷他:“小莊,可是有秦軍的蹤跡?”
他聽力日益靈敏,早就聽見了蝶翅的聲音。
衛莊一抖手,讓藍色的小鳥展翅高飛。
“是隐蝠,他回來了。”
天明聞言就是一臉扭曲,心裏暗道:那只喜歡吸血大蝙蝠來了幹什麽,吃人喝血麽?
蓋聶意欲起身,天明連忙靠近了去扶他。離得近了,卻是一怔。他看見他大叔頸側下方一處痕跡,像是瘀傷又不盡然,紅黑一抹,之前明明都沒有的。
卻未等他想明白,蓋聶已經走出去與衛莊并肩而立。
“既然人都到了,今夜便可離開。”
這個角度看過去,一般高大的兩個人,怎麽樣也看不出是曾經你死我活的宿命對手。
總有了些別樣的味道。
像是兩柄劍,比肩而立。
天下沒有人比他們彼此更理解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