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繁花遇故人

顧星逢。

鹿時清可以發誓,他從來沒聽過這個名字。

可不知怎的,系統那幾乎破音的叫聲在他腦海中炸開以後,他忽然恍惚了一下。

眼前上下飛揚的白發,似乎鍍上一層黑色。

顧星逢俊美無俦的輪廓也開始變得柔和,稚嫩,當中仿佛疊着一個少年的影子。

“……師祖。”那個影子動了動嘴,喚出一聲別扭且生疏的稱呼。

似遠還近。

鹿時清一時分辨不出,這是從耳邊傳來的,還是從腦海中浮出的。

是幻覺嗎?鹿時清閉了閉眼。

顧星逢利落地旋了個身,足尖在水上的荷葉輕輕一點,抱着鹿時清閃進水榭中。

一落地,顧星逢就把他放下去,就好像他是塊炭火,燙手似的。好在鹿時清有心理準備,胡亂抓了一把,勉強站穩。

他現在看清楚了,顧星逢那月白色的衣袍并非純色,上面還有銀色繡線鈎織的紋飾。袍裾上是山海圖,越往上去紋路越細,到了腰部以上漸漸收針。

如此下方暗紋,上方純色,白日裏看上去,就好像顧星逢身上籠罩着一層霧氣。本來月白色就冷,如此更是平添幾分疏離。

鹿時清感嘆不已,不愧是掌門,連穿的衣服都這麽有細節。下面畫着海,上面畫着山,那袖子上畫的是……

他再往上看,心裏一跳。

……袖子上的雲紋在他手裏牢牢攥着,已經起了褶皺。

宋揚忙不疊來拉扯他:“喂,恒明君救了你,你不但不感謝,還一個勁兒抓着人家袖子不放,可真是個傻……咳咳,你可別怪他呀恒明君。”

宋揚背地裏一口一個師尊叫得熟稔,見了真人,一看比傳聞中的更冷峻,就不敢那麽放肆了,連帶着對鹿時清“傻子”這個稱呼都沒好意思喊出口。

鹿時清也慌忙撒手:“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顧星逢沒作聲,一雙眼睛只是緊盯着他。

水榭裏出現了片刻的安靜。

沈骁和葉子鳴拜入天鏡峰多年,從沒見過自家師尊直盯着什麽人看。

他們面面相觑,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宋揚卻莫名覺得,鹿時清像是個撞進獵人陷阱裏的小獸,等待他的不是扒皮抽筋,就是拆吃入腹。

畢竟有救命之恩,宋揚喉嚨裏咽了咽,想替鹿時清說句話:“恒明君,這個人他……”

顧星逢掃他一眼,他立刻縮了縮脖子,閉了嘴退到一邊去了——恒明君的瞳色較常人淺淡許多,加上那頭白發和冷若冰霜的表情,簡直是一座行走的活冰山。那傻子居然還能傻呵呵的和他大眼瞪小眼,真是佩服。

鹿時清很意外,這個陌生的世界會有人替他說話。正打算謝謝宋揚,可一擡眼,就和顧星逢微涼的眸子撞了個正着。

繼而腕上一緊。

顧星逢擡起手,鹿時清的手腕在他手裏牢牢攥着,白色縛靈環無所遁形。

沈骁終于找到了時機,躬身道:“禀師尊,此人身上有一品縛靈環,事關重大,弟子只好帶過來請師尊定奪。”

“嗯。”顧星逢點頭,放開鹿時清。

葉子鳴很有眼色,立刻就過來拉住鹿時清,生怕他跑了。

鹿時清規規矩矩地站着,沒有亂動。

現在身份不明,就算裴戾這個威脅不在,他小命也還捏在顧星逢的手裏。

但很奇怪,他并不害怕顧星逢。

大概是剛才從顧星逢身上看到的影子,讓他莫名安了心。盡管他還不清楚,為什麽會突然出現那樣的幻覺。

……他更不清楚,為何會覺得安心。

一直處在震驚中的系統終于回了魂,趕緊叮囑他:“眼下顧不上管別的了。二十年前,你可是仙道有名的醜八怪,顧星逢沒見過你的真容,絕對想不到眼前這個大帥哥就是他的醜師祖。趁現在,趕緊撒個謊讓他放你走。”

鹿時清正因為攪黃了系統離開滄海一境的計劃,愧疚不已,聽見這個眼前一亮:“那你教教我,怎麽撒謊?”

“你就說,放了我吧,我只是個普通人,手上戴的也不是什麽縛靈環,只是個普通的手镯。”系統一字一句地教,連口吻都是慘兮兮的,簡直為鹿時清操碎了心,“他要是不信,你就哭,你就在天鏡峰上撒潑打滾,不信他這個掌門不要面子。”

“……啊?撒潑打滾?”

系統急了:“你要再一次讓我失望麽親?”

鹿時清豁出去了,學着系統教他的,對顧星逢慘兮兮地開了口:“放了我吧,我只是個普通人,手上戴的也不是什麽縛靈環……”

他這模樣是真的慘,沒有外衣穿,身上中衣還破破爛爛,頭發也是随意披散在肩頭。從頭到腳,恐怕只有那張臉還能看了。他覺得,顧星逢是有身份的人,就算不信,也不會為難他這麽個落魄鬼。

可是顧星逢卻皺起了眉。

就像冰天雪地裏,蒙上了一層陰雲。

葉子鳴見狀趕緊喝止:“住口,你敢糊弄師尊?”

鹿時清被這麽一吼,更緊張了。他又怕露餡,又怕辜負系統的期望,略頓了頓,硬着頭皮和顧星逢對視:“請聽我說完……這不是縛靈環,只是個普通的手镯,你要是不信,我就……糟了!”

他倒抽一口冷氣,怎麽一不留神,連系統的廢話都往外說了。

系統在他腦海裏哀嚎:“我的天哪,你你你你你你……”

半天,系統也沒“你”出個名堂。

反而是顧星逢眸光微閃,開了口:“你就如何?”

這是顧星逢正兒八經說的第一句話,聲如其人,空冷低沉。

“我就……”鹿時清一說謊就漲紅臉,幹脆自暴自棄了,“就……你想怎樣,就怎樣吧。”

顧星逢忽然轉過身去,面朝滿池細波不再說話。

他好像挺生氣的,零星花瓣飄過他身側,距離半尺之遙便被隔空彈進水中。

鹿時清覺得這下完了:第一,他不會說話,讓顧星逢生氣了。第二,他辦事不利,讓系統生氣了。

真是沒用啊。

宋揚簡直沒眼看他,“瘋瘋癫癫的,看看,惹得恒明君不快。”

葉子鳴皺着眉,将鹿時清拉開一丈遠。沈骁則詢問顧星逢:“敢問師尊,該如何處置他?水牢還是執法堂?”

鹿時清默默地想:他們滄海一境的牢飯能吃飽嗎?打人疼不疼?

系統簡直要瘋了:“你看你看,多好的機會啊,你又沒抓住,我恨不得替你去表演!”

鹿時清嘆了口氣:“我太笨了。要不,換個人來頂替我吧。”

系統也嘆了口氣:“不可能的,只有你契合這個角色,已經不能退換了。”

鹿時清繼續嘆氣:“唉,上輩子大家都說我是傻白甜,在宮鬥文裏都活不過一章的,我當時還挺高興。”

系統:“……那可不是好話,你高興什麽?”

鹿時清說:“因為我是男人,而且根本不可能進到小說裏,所以我高興啊,撿了一條命。”

系統問:“那現在呢?”

鹿時清愁眉苦臉:“……現在高興不起來了。”

他們兩個一片凄苦,覺得前途滿是黑暗,覺得這回肯定跑不了了。

卻忽然聽見顧星逢說了句:“都不必,收拾兩間房,将此二人奉為賓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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