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無意聽是非
這夜風勢緩和,連帶着海上潮起潮落的聲音,都是雜而不亂,很容易讓人心神放松。
可是鹿時清躺在天鏡峰上等房舍的大床上,已經足有半個時辰。
仍是一臉茫然,毫無睡意。
幸福來得太突然,像是在做夢。
人生大起大落太過跌宕,比過山車還要酸爽。
他先是離奇穿到這個狗血的小說裏,然後以為自己要被“前任”殺死,結果沒有。以為要挨罰,結果也沒有。
如果不是顧星逢擺着那副冰山臉,又有着高高在上的身份和修為,鹿時清真想叫他一聲小天使。
都惹他生氣了,他還安排自己住這麽好的房間。不是那個傳說中的海邊客房,而是天鏡峰後山腰上最好的位置。
鹿時清還是有點忐忑。
顧星逢讓葉子鳴帶着他離開,卻将沈骁和宋揚留在了水榭上,不知道是要問詢什麽事,會不會跟他有關。他手上的縛靈環,明明事關重大,可顧星逢連提都沒提。
真是奇怪了。
不過這半個時辰裏,系統也沒歇着,翻來覆去地叮囑,要他盡快遠離這個是非之地。
鹿時清非常感激系統,明明他都蠢得帶不動,但系統吐槽過後,還是不知疲倦地幫他出主意。
千恩萬謝之後,鹿時清心事重重地嘆了口氣。
系統安慰他:“我知道你現在亞歷山大,可是別無辦法。你死了以後,這個世界作廢,我就休假了,不知道後來都發生了什麽雞零狗碎。現在只能盡力幫你,咱們只要逃出去就萬事大吉了,管他什麽裴戾顧星逢,安安穩穩過一輩子才是最重要。”
它話裏話外,是對滄海一境滿滿的不友好,鹿時清小心翼翼地道:“你說得很對,但能不能告訴我,以前顧星逢跟我關系如何?”
“就那樣吧。”系統淡淡地說,“你很好奇?”
“也沒……”鹿時清猶豫了一下,還是實話實說了,“好吧,就是很好奇。我今天好像産生了幻覺,眼前閃過顧星逢黑頭發的樣子,跟個小鮮肉似的。”
“……少年時期的顧星逢?”系統沉默片刻。
“嗯嗯,這是原主的記憶嗎?”鹿時清說,“我看過一些魂穿小說,上面都是這麽寫的。”
“對。”系統立刻接話,“就是原主的記憶,你占用了他的身體,自然也就擁有了這些。原主受傷嚴重,又在海裏沉了很多年,腦子暫時不好使,記憶也就斷了。不過你放心,以後會慢慢痊愈的。”
鹿時清了然:“我明白了,謝謝你的解釋。”
“不客氣。”系統頓了頓,又說,“不過你要是還想起什麽了,可千萬要告訴我,我是你的系統,要對你今後的人生負責。”
它交代得這麽認真,鹿時清挺感動的:“你真好,這麽幫我,我……太感謝你了。”
“又來了,不是不讓你客氣嘛。”系統莫名地嬌嗔了一下,意識到有些失态,趕緊換了副口吻,“以後日子長着呢,你就叫我小白吧。”
“好的小白。”鹿時清老老實實地改口。
這态度似乎讓系統挺開心,連帶着口吻都變得輕快了。“我告訴你吧。裴戾弱冠那年出海游歷,遇到一只鯨妖,纏鬥數天都沒能斬殺。你不放心,跑去尋他,最終你把鯨妖斬殺,從鯨腹中救出一個嬰兒。嬰兒身上除了襁褓和一個寫着顧字的木牌,別無他物。恰好那天是七月七日,你說牽牛織女兩顆星相會,而你和這個嬰兒相遇,就叫星逢好了。”
鹿時清恍然大悟,“原來還有這個經歷。既然有這種緣分,那為什麽我不自己收作徒弟,而是給了裴戾?”
系統哼了一聲:“還不是因為你喜歡裴戾,對他百依百順的。也不知道他給你灌了什麽迷魂湯,一說想收這個小孩當徒弟,你就直接給他了。”
鹿時清默默無言。他占用了原主的身體,替原主承受些奚落,也是應該的。
系統接着說:“反正顧星逢從小怪怪的,沉默寡言,老氣橫秋,又不愛跟人親近。裴戾也不好好管教,把他扔到海樓峰放養。倒是你,還隔三差五地噓寒問暖,但人家也不領情。本來就跟你不冷不熱的,等你和裴戾的醜事鬧出去,他更是直接翻臉。你死前有一兩個月,都沒見到他的影子。”
鹿時清問:“他也嫌棄我嗎?”
“對,那會兒沒人不嫌棄你,都說你是醜人多作怪。”
鹿時清閉了嘴。
他想象不出,顧星逢那麽冷漠的臉上,也會露出厭惡的表情。
退一步想,顧星逢既然這麽不喜歡他,如果今日知道他就是醜師祖,在他跌出水榭的時候,顧星逢可能就不會出手相救了。
……有點失落,怎麽回事?
系統看他似乎被打擊到了,便寬慰他:“其實你長得挺好看的,當年裴戾捅你一劍之後,趁你動彈不得,取下了你的面具,當時他就驚得說不出話來。你戴面具根本不是因為醜,而是因為師命。”
“師命?我的師父嗎?”雖然鹿時清不是因為醜而失落,不過也被成功轉移了注意力,“哪有師父會給徒弟下這種命令?”
“可怕的是,你還答應了。”系統呵呵噠。
鹿時清認真想了想,“師父嘛,那麽大的教養之恩,我就答應他這一個要求,也還好了。”
“何止一個。”系統冷笑,“你還答應他,此生絕不離開滄海一境半步呢。”
鹿時清:“……”
這個要求更過分。看來……原主不比他聰明多少。
鹿時清覺得原主挺慘,被徒弟殺死,被他占了身體,現在還要被系統拎出來“鞭屍”。他趕緊跳過這個話題,問一些滄海一境和這個世界的事情。
系統也不隐瞞,打開話匣子講到後半夜,把陳谷子爛芝麻都和鹿時清講了一遍,連一些細節都被照顧到了。
比如鹿時清穿着中衣,是因為裴戾羞辱他,把他外衣給扒了。再比如手腕上這個縛靈環,只有環主的血,才能解開。
鹿時清本來就沒有睡意,這下更難以入睡。看來想擺脫縛靈環,只能找到裴戾才行,可裴戾那麽危險……還是算了。
只是不知道裴戾在不在滄海一境,顧星逢把他留在這裏到底是為了什麽。
顧星逢……
鹿時清一開始最緊張的是裴戾,現在卻滿腦子都是顧星逢。畢竟裴戾的為人在系統講述中還有跡可循,顧星逢就只剩下疏離和神秘。
浸滿毒液的荊棘叢和雲遮霧繞的冰湖放在一起,前者肉眼可見,避開即可。後者卻是神秘莫測,不知道底下藏着深淵還是寶藏,讓人不由得不去胡思亂想。
鹿時清翻了個身,看到對面牆壁上的兩扇窗戶。橫豎睡不着,索性起來看風景。他下床,跑去打開窗,海風頓時撲面而來,帶着略微的潮濕。
這是天鏡峰後山朝海的方向。
夜已經深了,一輪圓月高懸,使得原本幽藍的海面鍍了一片澄明的色澤。乍一看上去,就像是光聚成了海,而不是海上映着光。遠處的海島像貝殼一般,散落在海平線上。
天之涯,海之角。波瀾壯闊的東海,就這樣一覽無餘。
對比之下,沿岸巍峨的群山仿佛矮了許多,像是圍在波浪邊的天然堤壩。而站在山半腰的人,更是渺小如滄海一粟。
鹿時清一個穿越來的異世人士,看了這景觀,都覺得自己快棄世成仙了。
難怪這地方叫滄海一境,實在是貼切。
下一刻,他就渾身一震。
窗的一側,出現葉子鳴不大高興的臉,“你幹什麽?”
鹿時清趕緊後退一步,“我看看風景,這就睡覺。”
說罷迅速關窗,吹滅了燈。
滿室靜寂。
但他心沒那麽大,葉子鳴一個大活人在外面守着,他根本睡不着。
睜着眼睛躺了一會兒,聽見外面傳進說話聲。
“師兄好,師兄這麽晚了還沒睡啊?”油嘴滑舌,一聽就是宋揚的。
他和沈骁被顧星逢留在水榭,晚回來這麽久,也不知道顧星逢都和他們說了些什麽。
鹿時清豎起耳朵偷聽。
“大師兄,師尊怎麽說?”葉子鳴沒有理會宋揚,而是直接和沈骁搭話。
沈骁道:“師尊說,那人手上戴的的确不是縛靈環,他就是個尋常的癡傻之人,不必緊張。”
聽到這裏,鹿時清微微睜大眼睛。
什麽意思?顧星逢信了他的謊話嗎?
那麽拙劣的借口,他自己都看不下去,顧星逢憑什麽相信啊?
……不過有句話說得對,大概在顧星逢的眼裏,他的确是個傻子。
葉子鳴還在猶疑:“可是……”
宋揚大大咧咧地說:“恒明君都親自定論了,難道還能有錯?”
葉子鳴似是對宋揚很不耐煩,冷冷地哼了一聲。
沈骁對他二人道:“宋揚回房歇息,子鳴随我去一趟海樓峰。”
“現在?”
“對。”
葉子鳴沉吟:“太師叔祖應該已經歇下了,擾他清夢怕是不太好,明天如何?”
“等不及了。”沈骁語聲平穩,“師尊方才親口吩咐,要連夜将丁義逐出滄海一境,一刻都不能耽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