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天鏡冷風吹

海樓峰,是滄海一境裏僅次于天鏡峰的第二大分支。

峰主丁海晏,又是現下滄海一境位分最高的長者。

鹿時清當年就算貴為掌門,見了他都得規規矩矩地叫一聲師兄。

而作為丁海晏嫡親的玄徒孫,丁義深受寵愛,平日裏在滄海一境也是吆五喝六,耀武揚威。他算識相,只要不将簍子捅大,別的峰主也就睜只眼閉只眼,盡量避免跟丁海晏作對。

而這一晚,顧星逢卻命沈骁和葉子鳴帶着一衆弟子連夜趕往海樓峰,像攆叫花子似的,将丁義連人帶行李,一并扔出滄海一境。

對此,系統簡直要拍手稱快:“該,讓他非禮你。”

鹿時清也表示認同:“他品行不端,顧星逢做的非常對。”

系統奇道:“我還以為你這個傻白甜會同情他呢。”

“為什麽要同情他。”鹿時清鄭重地說,“他只不過是離開了滄海一境而已,又不是缺胳膊少腿。世界上比他慘的人太多了,我扶貧的時候見過有因病致貧的,有父母雙亡的,就算再窮再苦,他們也努力奮鬥,沒有走上坑蒙拐騙的歪路,這才值得同情和尊敬呢。”

系統表示贊賞:“不錯不錯,原則性問題拎得非常清。”

鹿時清有點糾結:“不過……”

“不過什麽?”

鹿時清從床上坐起來,托起下巴,“你說好端端的,顧星逢為什麽要把他攆走?”

“唔……”系統陷入了沉思。

鹿時清得不到回答,便自己瞎琢磨,“肯定不是因為丁義扯爛了我的衣服,顧星逢那麽忙,怎麽會管這種閑事。他又不認識我,犯不着為了我去得罪丁海晏。”

系統:“有道理。依我看,應該是顧星逢和丁海晏早有矛盾,顧星逢就拿丁義撒氣,恰好趕上你穿來了而已。”

鹿時清深以為然,“你說得對。”

他重新躺下,在心裏默默地想,剛一見面,顧星逢就給了他一個公主抱,現在又把非禮過他的丁義給趕出門派。還好有系統指點迷津,外加自己不自戀,否則真得多想了。

鹿時清困意湧上來,迷迷糊糊睡了會兒,天就亮了。

宋揚在外面晨練,動作帶起輕微的動靜,他嘴裏還發出“嘿嘿哈哈”的聲音。

鹿時清卻不敢出門,他穿成這樣,夜裏還能勉強走動,大白天的招搖過市,絕對會被當成流氓。

不一會兒,鹿時清就聽見宋揚興高采烈地打招呼:“大師兄早,葉子師兄早。”

沈骁說:“嗯,早。”

葉子鳴卻說:“誰是你師兄。”

“子鳴不可。”沈骁語氣裏帶了些責備,“師尊已經決定收下宋揚,從即日起,他就是天鏡峰的弟子了。”

門外一陣沉默。

片刻之後,宋揚歡呼雀躍:“真的嗎?我還以為我要收拾東西走人了!恒明君……啊不,師尊果然慧眼識珠,知道我是個修煉的天才!”

葉子鳴冷冷地哼了一聲,什麽也沒說。就算看不慣宋揚這副嘚瑟樣,也不能質疑顧星逢的決定。

鹿時清微微一嘆。看來這種過山車一般的大起大落,不是他一個人專屬的。

可能顧星逢就是喜歡不按常理出牌吧。

他又聽見宋揚“咦”了一聲,然後問:“這是滄海一境的服制啊,謝謝大師兄!可是怎麽還有一件?”

“這一件是他的。”沈骁道。

鹿時清還在思忖這個“他”指的是誰,葉子鳴已經開了口:“他還在睡,我去叫他。”

這下明白了。

鹿時清趕緊翻身下床,下一刻,門就被敲響。

他打開門,明媚的天光湧進來。

沈骁和葉子鳴跟他面對面站着,沈骁手中還托着一疊嶄新衣物。

再看後面,宋揚也拿了一件抖開,興高采烈地往身上比劃,深藍色的布料蕩起大幅漣漪。

沈骁将衣物遞過來:“給,拿去穿吧。”

沈骁老成持重,在葉子鳴和宋揚這些師弟面前,會不自覺帶上些嚴肅之态。面對顧星逢時,又是恭敬認真,一絲不茍。

可他此刻和鹿時清說話,卻刻意放輕語氣,生怕把人吓哭了似的。

鹿時清雙手接過衣服。心想,這是真把他當傻子了……不知道該不該感謝顧星逢。

“謝謝,這衣服很好看。”他道謝的同時,不忘由衷誇一句。

雖然不如顧星逢那件月白色的高潔出塵,但顏色極正,幽藍深邃。就像是大晴天裏,趁着海面平靜無波時,直接裁剪下來的。

單拎出來,絕對不是凡品。

葉子鳴問:“師尊這是何意?也要收他為徒麽?”

沈骁搖頭:“師尊沒有說,大抵只是給他一件衣物罷了。”

宋揚啧了一聲:“師尊對他可真好。昨晚還問我……”

沈骁目光微凝,看了他一眼。他趕緊清清嗓子,閉了嘴。

鹿時清心中疑惑,顧星逢問宋揚什麽了?怎麽不讓說?

算了,多半是門派裏的要事,當着他的面不方便講。

沈骁頓了頓,對葉子鳴交代道,“長白雪嶺的人就要到了,師尊命我前去迎接。子鳴,你帶他二人去沐浴。”

“……是,大師兄。”葉子鳴似乎有些不情願,但還是點了頭。

待沈骁一走,宋揚就湊到了葉子鳴身邊。“葉子師兄,不先用飯麽?難道如今趕上辟谷期了?”

葉子鳴看了鹿時清一眼,擡腳就走。

宋揚明白了,“哦對,他還穿着……是得先換洗。你愣着幹什麽,還不快走啊。” 眼看葉子鳴就要走到轉角處,他忙拽着鹿時清跟上。

鹿時清一手抓着新衣服,另一只胳膊被宋揚牽制,身上的兩處破洞大喇喇張着嘴,他只好窘迫地拿新衣服遮擋。

好在此時天色尚早,葉子鳴帶他們走的又是一條暫無行人的小路,兩旁攀爬着薜荔藤蔓之類,讓鹿時清稍稍安心。

宋揚對天鏡峰的一切都充滿好奇,左顧右盼一會兒,可能是覺得看夠了,又開始滋擾葉子鳴。“葉子師兄,你是滄海一境的世家子弟嗎?”

葉子鳴腳步不停,更不理他。

宋揚也不覺得冷場,自顧自地繼續說:“我聽說滄海一境有多處泉水,或冷或熱,冷的可以烹茶,熱的可以泡澡。不知道葉子師兄帶我們去的,是不是溫泉。”

葉子鳴腳步更快了。

“唉,我們梅花洲就沒這麽好玩了,沐浴只能在屋裏,弄一個大桶跳進去洗,哪有溫泉舒服。”宋揚說罷,又是一絲細細的風聲拂過。

前面的人充耳不聞。

他終于覺得不大對,緊走幾步,“葉子師兄怎麽不理我,你要是對我哪裏不順眼,直接說嘛,再不濟打一架也行,別跟個小媳婦似的憋在心裏啊。”

葉子鳴終于停下腳步,怒氣騰騰地回過頭。

宋揚頓時往後退,還挺無辜的,“我說得不對麽?”

鹿時清看見葉子鳴捏起的拳頭,頓時覺得,自己這個資深調解員該挺身而出了,否則兩個小孩真得幹一架。

可他現在的“人設”是傻子,該管這個閑事麽?

正在糾結的時候,忽然響起敲鐘聲。

那是從他們身後的方向,天鏡峰山前主殿傳來的。

“铛,铛,铛。”

一共三下,接着就有弟子在喊:“海樓峰主駕臨!”

葉子鳴一聽見這聲,炸毛刺猬似的氣勢頓時收了,繼而眉心皺起來。

丁海晏竟然選在此刻來到天鏡峰,可是沈骁已經出了天鏡峰,這個時候師尊又……

“你們留在此地,不要走動。”葉子鳴短促地交代過後,抽出腰間的劍,跳上去便趕往前山。

宋揚仰頭大聲喊:“喂,葉子師兄,你一個人行不行啊。”

自然是得不到任何回應。

他一跺腳,也要禦劍。

鹿時清拉住他:“我們不可以亂走。”

“大人的事情,你就別摻和了。海樓峰肯定是來找茬的,我去幫忙,你在這裏等着,聽話啊。”宋揚說了一連串老氣橫秋的話,把鹿時清尬得一愣一愣的,然後就追着葉子鳴而去。

只剩下鹿時清一個人了,他穿成這樣哪也去不了。

風一吹,又冷又餓。

他從海裏出來以後,還沒吃過一點東西。

腦海中傳出一聲哈欠,系統和他打招呼:“早啊。”

“早。”鹿時清有氣無力。

待系統摸清了周遭環境,愣了愣:“這是怎麽了?你怎麽會跑到這個地方來?”

鹿時清就把方才的事情和他講了一遍,無精打采地坐到草地上。

系統氣不打一處來,“真是的,既然把人留下來,那就好好招待啊,又不給吃飯,又不給洗澡,太過分了!不知道你現在沒有靈力,凍不得也餓不得嗎?”

鹿時清本來也沒生氣,就是餓得難受。聽了這話趕緊說,“他們也不是故意的,我等一會兒就好了。”

“丁海晏那人特別難纏,你要等到什麽時候啊,走,我帶你去廚房找吃的。”系統憤憤道。

“這……”鹿時清為難地看看自己身上。破破爛爛的中衣,本來就不好看,要是再被抓到偷吃……簡直噩夢。

系統明白了:“別着急,雖然沒有進浴泉的通牒和鑰匙,但還有個地方可以洗澡,你以前經常去的。”

一盞茶的工夫之後,随着系統的指引,鹿時清在盤山小道上左拐右拐,摸到了一個所在。

灌木叢生,圍牆似掩蓋着一處山石。山石後面,清晰地傳出水聲。

鹿時清擡頭張望,看見不遠處的山坳裏露出磚瓦房的冰山一角,似乎當中還有個水榭。

鹿時清:“……小白,這個地方好像有點熟。”

系統說:“當然,昨晚你還在這見到顧星逢了。”

鹿時清:“!!!”

原來前面就是顧星逢的住處!

系統不以為然:“丁海晏過來,顧星逢肯定要去奉陪,一時半會兒回不來。況且這個地方隐蔽,又挨着掌門的居所,一般人不會造訪,顧星逢更不會往這種荒地跑。”

鹿時清謹慎地說:“可你說我以前常來。”

系統:“那會兒你天天到這來泡澡……可能是吃飽了撐的。”

鹿時清:“……”

被系統擠兌歸擠兌,好歹有換衣服的地方了。鹿時清撥開灌木,閃身進入。

繞過逼仄的假山縫隙,眼前豁然開朗。

果然是一汪通透的泉水。清澈見底,裏面連青苔水藻都不長。日頭高升,融融暖意伴着和風拂過,水面上漾起細密的紋路。

鹿時清只覺遍體生寒。

——顧星逢半身浸泡在泉水中,兩道凜冽的目光向他掃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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