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湖心朱砂梅

荷花酥,江南名吃。

取紅色花汁染色,油酥和面,包裹各色餡料。塑形後放置熱油中烹炸,邊角緩緩展開,呈荷花盛放之态,入口酥脆香甜。

這是鹿時清最喜歡吃的點心。

偶然嘗過一次之後,他便念念不忘。可惜後來被調去偏遠地區幫扶群衆,當地沒有這個,自己按照教程總是做不好。網購回來的,吃着又不是那個味。

只因這東西出鍋以後,最好一天之內吃完,否則脆的地方變硬,酥的地方變軟,口感差之千裏。

鹿時清挺驚訝的,顧星逢居然也喜歡荷花酥麽?

系統也不可思議,但還是悲觀地說:“我知道你喜歡吃這個,可萬一裏面有毒呢?”

鹿時清:“顧星逢要是想殺我,早在泉池旁邊就動手了,那裏還隐蔽,犯不着臨時弄點荷花酥投毒吧?”

系統大概是不知道怎麽反駁,就沉默了。

鹿時清于是沖顧星逢道了聲謝,打算拿一個出來,可顧星逢直接把盒子塞他懷裏。他實在是餓極了,也顧不上客氣,接在手裏,拎起一個就往嘴裏塞。

那層層疊疊的花瓣咬在嘴裏,發出輕微的“咔嚓”聲,是現炸食物特有的動靜。

鹿時清覺得滄海一境的夥食真好,一大早就做這麽精細的點心。

他之所以得出這個結論,是因為這東西不經放,尤其在這潮濕的海邊,皮得更快。就算是昨晚上做的,吃起來都不會這麽新鮮。

顧星逢站在一邊盯着他看,雖然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眼神很專注,就剛才好像喂的是撿來的什麽貓貓狗狗。

系統不悅道:“什麽眼神,嗟來之食麽?”

鹿時清:“我明白了……”

“明白什麽?”

鹿時清費力地咽下嘴裏的殘渣,擡頭對顧星逢說:“你放心,我不會浪費的,一定把它們全都吃光。”

系統:“……”

顧星逢微微點頭,轉身,足尖輕點,飛出水榭。

鹿時清眼看他走進一間寬大房舍的正門,趁這機會,趕緊将手裏的半拉荷花酥塞進嘴裏,然後又拿起一個,吃得狼吞虎咽。

——雖然他神經沒那麽細,可顧星逢不吃,他一個人也不好意思大快朵頤。

埋着頭一連吃了兩三個,他忽然聽到輕微的動靜,一擡頭,見是顧星逢飛回了此處,手裏還端着個茶盤。

鹿時清頓時被嗆得咳起來。

系統又好氣又好笑:“至于嘛,以前你什麽好東西沒吃過啊……算了,你當了掌門以後,那日子過得,不提也罷。”

鹿時清又奇怪系統的講述,又被荷花酥噎得說不出話,險些背過氣去。

下一刻,一杯帶着清香的茶水遞到了他面前。

“快喝。”顧星逢催促他,語氣有些急。

鹿時清趕緊去接杯子,指尖難免和顧星逢的碰到,觸手奇寒,仿佛摸到了幾根冰棍。

顧星逢也像是碰到火炭似的,立刻縮回手,垂在寬大的袍袖下。

鹿時清将茶水一飲而盡,拿袖子擦了擦嘴,舒坦了。

顧星逢又給他遞來一杯,并将他喝空的茶杯接下。這一次,顧星逢刻意退着手指,沒有讓鹿時清碰到。

鹿時清低頭喝了一口,默不作聲地望過去。顧星逢避開他的目光,指指圍欄底下的長凳,道:“坐下。”

鹿時清于是坐下了,繼續吃酥喝茶。茶味沖淡了點心的甜膩,簡直絕配。

可他的視線依然沒有離開顧星逢。

顧星逢本來是想坐下的,見狀後退幾步,幾乎坐到了水榭入口處。

系統在鹿時清的腦海中發了話:“氣氛怪怪的,你這是……想幹什麽?”

鹿時清:“我忍不住了,我想……”

系統生出不好的預感,正要阻攔時,鹿時清就開始了。他微微一嘆,放下了水杯,對顧星逢說:“我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講。”

顧星逢眼神微閃,“……講。”

鹿時清說:“我知道,你能做到掌門這個程度,非常厲害也非常不容易。我不知道你剛才在練什麽功法,我也沒有指責和阻攔的意思。可是掌門也是人,也得愛惜自己,那個池水,多涼啊。”

系統哀嘆:“完了完了,你在說什麽啊。以前你唠唠叨叨的,顧星逢就很不耐煩,礙于祖孫關系才耐心聽你講。現在,他完全可以抽你!”

鹿時清充耳不聞,他有這個職業病。以前在村子裏的時候,也是見了誰都說教。不過他長得人畜無害,說話也和氣,別人樂得聽。就有一次,他勸村霸把非法占有的土地還給村集體時,差點被打。

顧星逢總不至于跟村霸一樣不講道理吧。

至少是能聽他多講兩句的吧。

果然,顧星逢沒有生氣,只是點了下頭,“嗯。”

鹿時清心中稍安,捧着荷花酥繼續往下說:“我聽說,過度疲勞容易早衰。修仙者衰老緩慢,你的頭發卻全都白了,一定是壓力太大,睡得太少。你都當掌門了,想必見過很多世面,應該學會自我開導啊,調整好狀态才能保持健康。好像何首烏黑芝麻什麽的可以烏發,你是修仙者,肯定比我懂。”

顧星逢垂下眼睑,沒有接話。

鹿時清小心地觀察着他的表情,努力把話說得更好聽,“其實你白發的樣子挺英俊的,但還是健康更重要,你明白吧?”

顧星逢深吸一口氣,猛然起身,看着遠處發愣。

水榭外的樹上零落幾許紅花,過了很久,他才發出一聲幹澀且低啞的回應:“……嗯。

由于聲音很輕,鹿時清沒聽出什麽不對,高高興興地繼續吃荷花酥。

遠處白梅紛繁,近處紅梅落水,如點點朱砂。靜默的水榭裏,一時只有細細的咀嚼聲,到盒子裏的荷花酥只剩下一小半的時候,葉子鳴來了。

身邊還黏着狗皮膏藥似的宋揚。

他們飛到水榭上,看見鹿時清還挺驚訝的,顧星逢只是淡淡地道:“我在外面遇上他,就帶了回來。”

鹿時清默默地喝茶,心想,就算顧星逢不解釋,也沒人敢說什麽,何必多此一舉。

不過顧星逢這麽一說,葉子鳴和宋揚也就不再多言,沖着顧星逢施禮。

起身後,葉子鳴剛想開口,宋揚就先一步說:“師尊師尊,那個太師叔祖也太過分了,居然說那樣的話。不過幸好有從丁義房裏搜出的那些書和那些……咳,他丢不起這個臉,甩了袖子就走人了。”

顧星逢面無波瀾,“那樣的話?”

葉子鳴瞪了宋揚一眼,答道:“不過是老生常談,師尊也是知道的。”

宋揚愣了愣,“老生常談?難道他不止一次說師尊的掌門之位名不正言不順麽?”

“閉嘴!”葉子鳴推了他一把。

宋揚自知失言,吐吐舌頭。顧星逢臉上淡淡的,并沒有什麽不悅。

葉子鳴又問:“師尊,那些從丁義房間裏搜出來的東西,太師叔祖并未帶走,依然堆在正殿裏,該如何處置?”

“燒了。”

“是。”

“待雪嶺人到,便開始修習,不得懈怠。”

“是,師尊。”

簡單交代幾句後,顧星逢便讓葉子鳴帶着宋揚和鹿時清離開。鹿時清還抱着那盒剩下的荷花酥,打算泡完溫泉繼續吃。

聽完了方才那番對話,他現在很好奇,顧星逢的掌門之位到底是如何得來的,為什麽讓丁海晏那麽不高興,和裴戾又有什麽關系?如果搞清楚了這個,那裴戾的去向,也應該可以獲悉了。

但還有一件事,讓他更加好奇:丁義房裏翻出來的到底是什麽書,能讓丁海晏當場走人,讓顧星逢吩咐燒掉。

葉子鳴把他們帶到溫泉,就匆匆離開了。他們泡完溫泉,宋揚帶他回到後山房舍,這時看見天鏡峰的上方升起薄煙,應該是在燒丁義的東西。

禦劍落在檐下後,宋揚的神色立刻變得鬼鬼祟祟,他抱着換下來的衣物,裏面鼓囊囊的。

這會兒葉子鳴不在,四下裏沒什麽人……鹿時清是個傻子,不能算數。就這麽當着他的面,宋揚毫不避諱地打開包着的衣服,竊喜地說:“還好,我趁葉子師兄不注意,悄悄藏了幾本,山上這麽無聊,總算有的消遣了。”

鹿時清站在一邊觀看,頓時不知道眼睛往哪放了。

只見那一本一本,封皮上寫的是:《何以度良宵,唯有十八式》、《美人裸色圖鑒》、《床帏春景一覽》等等。

宋揚眨眨眼睛,臉有點紅,但表情還是好奇的。他擡起頭,見鹿時清也在看,雖然也是一臉蒙圈,但比他淡定多了。宋揚斷定,這是傻子的正常反應,絕不是因為傻子看懂了這些字。

宋揚問他:“喂,你知道這些都是什麽嗎?”

鹿時清這次很聰明,知道自己說不來謊,索性繼續茫然地看着他,選擇不回答。

宋揚嗤道:“就知道你看不明白,這些東西,我一個大人都看得咳咳咳……別說你了。”

他不再理會鹿時清,往下接着翻動,最後一本,鹿時清看着那些字挺眼熟的。

《吾之醜師尊——鹿時清與裴戾二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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