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過往殘碎起

“這就是你,當初的樣子。”系統說。

鹿時清按住胸口,心裏仍在隐隐作痛。

仿佛面具上的紅痕是火焰迸出的餘燼,烙在他心尖上了似的。

這一定是原主身體的反應。大概原主也不喜歡這個面具,所以才會這麽抵觸吧。

系統發覺了他的異常:“你不舒服嗎?”

鹿時清定了定神,“這個面具有點……吓人,像是動漫裏的無臉男。”

系統無語,“無臉男多萌啊,還帶點造型。你這副面具煞白一張臉,偏偏額頭上弄個紅點,像被一槍爆頭了似的。”

鹿時清:“……貼切。”

這時,藏經閣內竊竊私語的弟子們忽然安靜下來,鹿時清一瞧,是姚捧珠帶着兩名女弟子,邁着蓮步進來了。

他便随着宋揚等人往後退,找了個不惹眼的地方站着。

各自行過禮,女弟子端上水盆,服侍姚捧珠淨了手。接着姚捧珠點燃線香,對着畫像念了拜詞,帶領弟子們叩拜過後,方才開始介紹幾位掌門。

其實姚捧珠口中描述的,和系統跟他講的不差多少。只是姚捧珠态度更加恭敬,用詞更加華美。系統則是很随意,對它而言這些就是路人甲,表述清楚就夠了。

鹿時清聽系統說過,這個世界在千餘年前曾被妖魔侵入過,當時生靈塗炭,民不聊生。後來,全靠長生界的仙人拯救,方才驅逐妖邪,平定動亂。

世人崇尚修仙,便是從那時開始的。他們把這個世界稱為紅塵界,把仙人所在的世界稱為長生界,認為凡人短命且庸碌,只有仙人才能自在長生。各大仙道宗派應運而生,以三位仙道大能,歸海君在東海創立的滄海一境,皓然君在北境創立的長白雪嶺,永安君在昆侖虛創立的昆侖太虛頂為最首,其餘大小門派則是星散各地。

時至今日,紅塵界可以說百裏有一門,千裏有一宗,萬裏有一派,達到了仙道的空前盛況。

只有修仙無望的,資質奇差的,才只能從事士農工商,在紅塵界裏摸爬滾打。

鹿時清覺得這樣很和諧,人人一心修仙,不以權利為重,世間便少了許多争鬥。

略一走神,姚捧珠便說到了逸天君,“逸天君白霄,乃是商人白氏之子,天資過人,不過百歲便邁過大乘期,飛升長生界。其徒便是前任掌門青崖君……”

說到“自己”了,鹿時清打起精神。

姚捧珠頓了頓,繼續道:“青崖君鹿時清,二十年前,為護滄海一境與妖邪惡鬥,不幸殒命。”

此言一出,滿室靜默。

弟子們沒有說話,但不在少數的人,眼睛裏都透着懷疑,顯然是不信。

鹿時清也不信。

他剛來,就在丁義偷藏的本子上看到了真相。這些弟子們自幼在紅塵界長大,又都對仙道心懷想往,看過的野史正史不在少數,又怎麽會被姚捧珠這種官方的粉飾之辭蒙蔽?

“青崖君一生醉心修習,為滄海一境鞠躬盡瘁,享年五十三歲,傳掌門之位于恒明君顧星逢。”姚捧珠說着,微微一笑,“恒明君的生平,不在我今日的講述中。待他日恒明君飛升長生界,各位便知端的。”

所有弟子們聽到飛升長生界幾個字,都心生渴慕,他們一朝拜入滄海一境,何嘗不是為的這個?

鹿時清則是滿心糾結,和系統說:“我原來都五十三歲了啊,倒是不顯老呢。”

系統糾正他:“不,這是二十年後,所以……”

鹿時清木然:“加二十歲。”

系統:“古稀老人你好。”

鹿時清:“……”

好像更糾結了。

不過這是修真背景的世界,鹿時清作為一個異世的人,也只是糾結了片刻。想到這個世界動辄都是百歲以上的修仙者,也便很快釋然。

姚捧珠講完列位掌門,又開始逐一介紹藏書。這座藏經閣太大,單是一層便能容納上千名弟子已令人咋舌,內部藏書數量更是讓人驚嘆。

鹿時清感到可惜,這是積累了千年的寶貴財富,可是他看不懂。宋揚只管拉着他逛,一天下來腰酸背疼,回到住處已是傍晚時分。

夕陽晚照,漫天流霞璀璨,海面撒了一片金紅。

捕魚人收網回還,蕩着小舟行過滄海一境,海上風浪平穩,歌聲從船上遠遠地吹過來。

"不如登仙去,騎鶴到天涯。漫步踏瑤草,信手拂瓊花。醉時卧星海,醒後披月華。從此登仙去,長生界是家。”

鹿時清側着耳朵聽下來,調子悠揚婉轉,文辭平白樸實,飽含凡人對登仙的向往。

宋揚挑眉:“你也能聽懂嗎?”

鹿時清點頭:“挺好聽的。”對方把他當傻子,這是好事。

宋揚對他很耐心,說道:“這是很有名的《登仙歌》,是個人都會唱……哦對,你不會。”

鹿時清:“可我是個人……”

宋揚:“那我改口,紅塵界随便一個正常人都會唱。”

鹿時清:“……”

好吧,他不是紅塵界的人,這麽想也沒毛病。

此時,其餘弟子們也用飯歸來,山上山下陸續有禦劍者飛過虛空。那些打魚人看見,沖這裏招手吆喝。“喂——仙人們——”

宋揚也沖海上招手,厚着臉皮應和:“哎——海上的朋友們——”

葉子鳴禦劍落在回廊裏,遠遠瞧見他,轉身就走。

宋揚一見,忙對鹿時清道:“你回房早些休息,明日還有別的安排,聽話啊。喂,葉子師兄你等等我,今天的事情是我不對……”

鹿時清回到房中,找不見了小白兔的身影,這可把他急得團團轉。系統安慰他,說是山裏的畜生關不住,不是每一個都像狐貍靈寵那樣通人性的。

可是門窗緊閉,床又高,小白兔又能去哪?如果它是從床上掉下去,一定會摔疼。

鹿時清難過地看着桌案上分毫未動的兔兒草——沒有爹娘,餓着肚子,又帶着傷流浪,它可真可憐。

這一日鹿時清是真的累了,他躺在床上一開始還在擔心小白兔,很快就睡過去了。

迷迷糊糊中,有一個聲音在他腦海中反複回響。

“時清,為師去了。”

“這一抹咒痕,你記着。”

“神魂俱全,不離面具。”

鹿時清聽見自己跟着說:“弟子謹記,神魂俱全,不離面具……若離面具,魂飛魄散。”

若離面具,魂飛魄散。

這八個字餘音不絕,盤桓着,交錯着,慢慢有了形,燒成一團會動的火,最後落在一片空白的雪地上。

雪地成了面具,火焰成了額間咒痕。

鹿時清猛然坐起來,心口仿佛壓着一塊烙鐵,讓他呼吸都疼。眼前一片黑暗,他再次捂住胸口,心跳得厲害。

忽然,一只毛茸茸的東西,爬上了他的大腿。

鹿時清險些叫出聲來,大着膽子掀開被窩看,只見月色穿過窗縫照在床面上,那東西渾身的絨毛瑩白。

“是小兔子。”鹿時清的嘴角彎起來。

小白兔擡起頭,清淺雙瞳泛着微光。這一對視,鹿時清一顆驚悸的心忽然就平定下來。他抱起它,仿佛擁月入懷。“你原來還在,真好……特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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