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孳生娘娘廟
宋揚的胞姐宋瑛,于半年前嫁到百裏塢的程家。
鹿時清聽系統提過。紅塵界中遍布修仙門派,東南方以滄海一境為首。餘下的則是魚龍混雜,有立門派的,也有以家族為名修煉的。江淮一帶的仙道家族有三個較為龐大,分別是梅花洲的宋家,百裏塢的程家,和桃葉渡的司馬家。
其中,司馬家醉心修煉,更将長子司馬瀾送到滄海一境,如今已是玉關峰的峰主。程家只有二子,都不是修仙的料子。而宋家,也就是宋揚的家族,由于家主早喪,家中無人,由長女當家。
顯見,宋家和程家已然沒落,司馬家如日中天。
兩家與司馬家也多有通婚。聽宋揚說,宋瑛本是要嫁給司馬家二房公子的,可她早就心有所屬,喜歡上了百裏塢程家的一個外系子弟。
宋揚和他的哥哥姐姐,是宋家正經嫡系,宋瑛這番便是下嫁。她的婆家歡天喜地,拿她當菩薩供着,日子過得和和美美。原本宋家家主宋靈琪并不十分贊同這門親事,見此,也便放了心。
誰知才半年,宋瑛就出了事。
宋揚告訴鹿時清,宋瑛流産這件事原是瞞着宋家的,宋瑛是個逆來順受的性子,只會一味的委曲求全。過了兩日,宋揚去了百裏塢,見姐姐姐夫相處冷淡,本就心生懷疑,後來又聽他二人吵架,提及此事,宋瑛哭着要丈夫償還孩子的命。
宋揚大惑不解,背地裏找到宋瑛追問,宋瑛一開始還不願說,宋揚便要去找男方問個明白,宋瑛這才含淚帶怨地說與他聽。
原來宋瑛頭胎懷的是個女兒。紅塵界素來重子輕女,百裏塢尤甚,宋瑛婆家原不敢得罪她,只是悄悄在她的飯食中加了落胎藥。可小産後,宋瑛悲痛之餘覺得不大對頭。她飲食行事頗為注意,怎會發生這種事?
她的丈夫婆婆本在假惺惺地陪着她哭,一聽她要嚴查,便連哄帶勸地攔着。宋瑛更覺蹊跷,直接找随侍的丫鬟和廚子問話,一切水落石出。
聽宋揚講完原委,鹿時清只覺得脊背發冷。
這宋瑛到底是嫁了個男人?還是找了個仇人?居然在她的飯食中下藥,這個性質太惡劣了。好在只是落胎藥,只掉了腹中胎兒。若他日夫妻不睦,下點毒藥,恐怕也是神不知鬼不覺。
她的婆家,把人命看得忒輕賤。
但有一點,他很不明白,問宋揚:“你姐姐嫁的不差,不至于連個女兒都養不起,為什麽一定要打掉呢?”
“各地習俗不同。”宋揚憤憤,“我姐說,這幾年百裏塢興起一個說法。女人頭胎誕男,往後再生便是男強女弱。若頭胎誕女,則是女強男弱。程家為了我姐以後生下更多健康的兒子,當然不能留着這一胎了。”
鹿時清睜大了眼,“這也太荒誕了。”
“連你也覺得荒誕對吧,可偏偏那些人就信了。”宋揚越說越氣,站了起來。
鹿時清也抱着小白兔起身,“我們要繼續走了嗎?”
“不,趁着天色還早,先去一趟百裏塢,我得看看我姐現在如何。”
宋揚雷厲風行,鹿時清被他帶着上了劍,兩人直奔百裏塢。鹿時清謹慎地問:“你家人不知道這件事麽,你也不和家裏說?”
迎面而來一只飛燕,宋揚操縱靈力險險避開,方才答道:“我姐怕家裏擔心,不讓我說,而且……”
“而且怎麽?”
宋揚閉了嘴,滄桑地嘆了口氣。
百裏塢在距離錢塘西南方的江山城中,因毗鄰錢塘江上游,水路發達,船舶通暢,故此得名。不知是宋揚心急趕路,還是先前猶豫踟蹰,這回居然沒有再歇,直接便到了目的地。
宋瑛夫家在百裏塢西邊,挨着程家家主的莊子。宋揚似是有意避開什麽人,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方才帶着鹿時清進門。
這家雖不是大戶,卻也殷實,宋瑛床邊有兩個丫鬟伺候着。宋揚快步走過去,喊了聲:“姐。”
鹿時清只見一個病恹恹的少婦從床上半坐起來,有氣無力地道:“混小子,這些日子去何處了?”
宋揚死皮賴臉地坐在床幫上:“我出去玩了,長長見識。”
宋瑛皺眉:“這麽大了還胡鬧,回家沒有,長姐可是四處找你呢。”
“我先來看看你,這就回去。”宋揚指了指鹿時清道,“姐,這是我路上遇到的朋友……也算是我小弟,自己人,而且他的腦子……咳,你懂的,就當他是三歲小孩,不用見外,也不用避諱。”
宋瑛打他一下,“又是小弟又是三歲小孩,你也太放肆了。”對鹿時清笑道,“我這弟弟不懂事,請你多包涵啊。”
鹿時清想了想,他吃宋揚的喝宋揚的,回頭還得住宋揚的,算是某種意義上的小弟,便順從地招呼道:“宋揚的姐姐,我的确是他的小弟。”
宋揚得意:“怎麽樣,小沒就是聽話!”
宋瑛無奈地搖頭,話頭稍一落下,她臉上便有點垮。
宋揚盯着她問,“姐,你臉色怎麽這麽差,他們又欺負你了?”
宋瑛臉上一僵,随即道,“怎麽會,就算先前出了那樁事,可日子總得過啊。天色不早了,快些回去吧,就你那三腳貓的禦劍功夫,別總讓我擔心。”
鹿時清站在一邊觀察着宋瑛。若非宋揚出現,她那麽死氣沉沉地躺在床上,說是屍體都有人信。這種狀态,還怎麽過日子?
她在敷衍宋揚。
有身份有背景的宋瑛尚且如此凄涼,百裏塢的其餘女人,也不知又是怎樣的境遇。
鹿時清冷不丁開口問:“打擾一下,可不可以告訴我,你是如何得知腹中胎兒性別的?”這個修仙的世界,當然不可能有儀器做檢測。
宋瑛愣了愣,随即看向宋揚:“我不是不讓你說的麽?”
“我沒和家裏說,就跟小沒提了兩句。”宋揚攤了下手,“不過姐,你別看小沒傻,他的這個問題我就沒想到,你們是怎麽知道胎兒是男是女?是神醫還是妖術?”
“……都不是。”宋瑛眉目低垂,須臾才道,“是孳生娘娘的卦。”
半個時辰後,宋揚帶着鹿時清來到了一座廟前。
匾額上寫着五個大字:孳生娘娘廟。
下面還有一副言簡意赅的對子,上聯是“明辨陰陽”,下聯是“恩養天地”。
孳生娘娘的泥塑坐在神龛上,慈眉善目,唇紅齒白,發髻盤得端莊,霞帔下蓋着一身正紅衣裙。別說那些有求于她的普通百姓,任何一個人見到這喜慶的雕塑,都會覺得她能帶來好運。
宋瑛說,她從記事起便來百裏塢玩過幾次,那時這雕塑便在了。平日裏香火便不斷,趕上逢年過節,前來進香的人更是能排到樹林裏。當時只覺得這裏熱鬧好玩,如今才明白,這地方其實是某些女人的噩夢。
此時已經過了晚飯時分,廟裏暫時無人,但案上貢品滿滿當當,香火也沒有燒完。
宋揚問鹿時清:“小沒你餓不餓。”
他二人剛在宋瑛那裏吃過東西,鹿時清正要搖頭,卻聽宋揚又說:“你說你餓了,乖。”
于是鹿時清道:“……好吧,我餓了。”
宋揚冷笑一聲,走到孳生娘娘面前,“喂,我這朋友餓了,你是孳生娘娘,總不能不管人的死活吧。什麽?你說要我随意?好!明白了!多謝!”
他跳上供桌,拿起一個蘋果,朝鹿時清扔過去。“小沒接着,孳生娘娘請你吃東西呢。”
鹿時清呆呆地看着他的這番動作,不及回神,蘋果就掉地上摔出一個坑坑。
“啧,不怕,這裏多着呢,對吧孳生娘娘。”宋揚說着,又扔了一串香蕉,“來小沒!”
鹿時清這回趕緊接着,但他一點也不餓,只好捧在手裏,繼續看宋揚作怪。
不多時,宋揚就把供桌禍害的亂七八糟,貢品掉了一地,香灰扒了一桌子。然後他跳下供桌,朝神龛底下踢了一腳,“孳生娘娘,聽說你很有能耐,那你能算我們倆是什麽人麽?”
孳生娘娘端坐神龛,微笑不語。
“一個泥巴做的玩意兒,信你才有鬼。”宋揚又狠狠踢了一腳,拉着鹿時清就走,“走吧小沒,等我回滄海一境學了本事,再回來給我姐讨公道。”
鹿時清不明白,給宋瑛讨公道,和去滄海一境學本事有什麽關聯?
直接告訴宋家不就好了?為何搞得如此糾結?
但鹿時清來不及問,他們甫一出門,就從林子裏刮來一陣涼風。
方才天色雖然暗了,因有月亮照着,倒不覺陰森。可此整個天際,都變得黢黑慘淡。
這陣陰風來得突然且持久,卷起落葉殘花和砂石,吹得他二人睜不開眼睛。鹿時清心想要不要回廟裏避避,可好容易擡起頭,卻發現眼前空無一人,再回頭,背後空空如也。
宋揚和孳生娘娘廟,全都不見了!
可是,手腕怎麽還被一樣東西抓着?
鹿時清定睛一看,那不是宋揚的手,而是一節白森森的手骨。
下一刻,他手背一疼——手骨迅速爬到他的手背上,指尖向下,刺破他的皮膚。
幾滴血珠落在地面,手骨也像蜘蛛似的跳下去,消失于黑暗中。
鹿時清這才反應過來,忍着痛,心驚膽戰趕緊喊系統,可這半日系統都沒動靜,此時更是喚不應。只袖子裏動了動,小白兔迅速從裏面鑽出來。鹿時清把它往裏按:“小兔子,我恐怕是遇到妖魔鬼怪了,你快躲起來,外面太威脅。”
小白兔不進去,冷冷地盯着他手上的傷口,仿佛全身都是怒氣。
鹿時清拍拍它,正要繼續哄,忽然瞧見地面上他的幾滴血隐隐冒出光華,夜色映襯裏,像是燃燒着的暗紅色煙灰。
這些光華在鹿時清的視野裏慢慢流動,一撇一捺成了形,很快組成幾個發光的字。
“血主,男,非處子身,有行房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