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将迎生死劫

整個百裏塢都将孳生娘娘奉為神靈。她的泥胎顏色如新, 一塵不染,定然有人頻繁打理。如此謹慎, 又怎會去砸她?

這種冒失而過激的行為,也只有對孳生娘娘恨之入骨,且又沖動的宋揚做得出來。

葉子鳴便往廟前趕,卻發現沒有人跟他走。回頭一看,柳泉柳溪和鹿時清正圍在痛哭的老婆婆跟前, 詢問來龍去脈。老婆婆痛失孫女, 又被百裏塢的人們不容,此時鹿時清好聲好氣地和她搭話,她滿腹委屈終于得以傾訴,哭着全講了。

原來, 這老婆婆的孫女今年十六歲, 出落得清秀可人。原本指給了鄰村的秀才, 可程家偏房一個纨绔子弟看上了她,他的母親, 也就是方才那個婦人,嫌棄女孩寒酸,不同意兒子娶。加上女孩對這纨绔子弟并不喜歡,不理不睬, 他一賭氣,便将女孩強1暴。老婆婆只有這一個孫女,心疼不已,便報官讨說法。

可婦人不慌不忙, 揚言找孳生娘娘來評斷。

老婆婆一家老實巴交,也極其信任孳生娘娘,自然同意這麽做。他們擇日請了程家家主程肅,連同鄰裏鄉親一起到孳生娘娘廟,焚香上供後,取纨绔子弟的血,灑在神龛底下。

然而令所有人意外的是,纨绔子弟的血,寫出來的居然是“處子之身”。再取女孩的血來驗,卻是“有行房史”。

當下纨绔子弟一家反咬一口,說女孩自己不潔,卻勾引他兒子,還要污蔑他們名聲。

這罪過不小,程肅便責令女孩浸豬籠,無論她如何喊冤,如何哭泣,最終還是被扔到錢塘江內,香消玉殒。

此時人們都趕去廟裏了,老婆婆終于得以隔着籠子觸碰到孫女冰冷的身子,她抽噎着道:“連孳生娘娘都幫着惡人,你們說說,還有什麽能信的啊?”

鹿時清沉默了。他本來想說,相信自己,只要問心無愧,何須別人評斷?

……但不合适,因為別人的妄自評斷,已經讓女孩冤死。這不是一句清者自清就能解決的事,衆口铄金,可以殺人。

葉子鳴走過來,一字一句,“我們會給你一個公道。”

老婆婆抹了臉上的濁淚,擡頭道:“這位小哥,快別說笑了。孳生娘娘在百裏塢将近二十年,誰能動搖她的地位。你們得燒高香,感謝老天讓你們投成男身。這世道……就不是給女人活命的。”

柳泉憤憤道:“啥玩意就不是給女人活命的?那孳生娘娘不也是個娘們兒?我就不信了!”

鹿時清本來是要用他端正的三觀來評理的,可這地方毫無三觀可言,道理根本沒用。他不知道還能做什麽,想了很久,才對葉子鳴幾個道:“你們如果有多餘的盤纏,就給這位婆婆一些,幫她安葬孫女吧。沒有的話,就算了哈。”

就算同情心再泛濫,也不能道德綁架別人做什麽,幫誰都要力所能及。

葉子鳴直接從錢袋子裏掏出一大把,給了婆婆,柳泉柳溪也照做了。老婆婆趕緊道:“太多了,不用的……”

可是鹿時清等人已經匆匆往樹林裏去了。

“真是好人,你們會有好報的。”老婆婆忍着眼淚,趁着暫時沒人阻攔,連忙将孫女的屍身拖離江畔。

鹿時清他們來到孳生娘娘廟,果然看見神龛上的泥胎被砍掉了頭,身上也被利器割得傷痕累累。憤怒的香客們将一個人按在地上,拳打腳踢。

那正是宋揚。

宋揚雖有拳腳,可他不願傷人,一時間只是躲閃,身上免不了挨幾下。他擡起頭盯着神龛,眼中滿是憤恨:“都放開我!我要砸了這個害人精!”

來到百裏塢後,他先去程家,一看到宋瑛的脖頸上的致死勒痕,整個人瞬間崩潰。他溫柔的姐姐,昨日還在嗔怪他沒有保密的姐姐,就這樣失去聲息,變成一具冰冷的死屍。

什麽頭胎生女無益,什麽懷的是女胎必須打掉,什麽孳生娘娘,全都去死!

他直奔孳生娘娘廟,拿劍一通亂砍。

結果惹了衆怒,香客們打他還不夠,竟有人拎起一塊泥胎的碎片,往他頭上砸。

然而沒有得手。那碎片被一腳踢飛,葉子鳴落在宋揚身前,持劍對着逼近的人群,“都滾開,不許傷他。”

“他毀了孳生娘娘的寶相!他該死!”人們暫時不敢近前,氣焰卻絲毫不減,眼中全是殺意。

正相持間,忽聽得外面有人喊:“程家主來了!”

“請程家主做主,為我們主持公道!”“一定要嚴懲這個賊人!”仿佛是來了救星,香客們口中叫嚷着,水洩不通的人海立刻騰出一條道。

趁此機會,鹿時清和柳泉柳溪也連忙跑到宋揚身側站定。

有三個人從門口走進。其中兩個年紀稍大,蓄了細細的胡須,還有一個年輕的,眉目倒有些像程修。三人俱是身穿錦衣華服,舉手投足皆帶貴氣。

這三人看見宋揚的剎那,表情其實并不驚訝,好像已經知道了一切。但随即,其中一個就作出錯愕的表情,“阿揚?你怎麽作出這種事來?”

宋揚在葉子鳴和鹿時清的攙扶下站起來,一身灰也不拍,指着神龛道:“程伯伯,等我砸完這個破廟,就去你們府上賠罪。”

那個像程修的年輕人趕緊上前拉住他:“阿揚別鬧了,快給我父親和香客們賠罪。”

“我不,遠哥。”宋揚推開他,當着所有人的面繼續劈砍神龛,煙塵四起,“今日我一人做事一人當,與梅花洲無關。”

葉子鳴橫眉擋在衆人和宋揚中間,任他撒野。鹿時清打量着這三個人,程家主就是程肅,宋揚稱呼遠哥的年輕人,應該就是程修的哥哥,程家長子程遠。

那另外一個中年人又是誰?怎麽瞧着,在百裏塢一手遮天的程肅,對他還有三分敬意。

眼看着神龛被宋揚劈得更禿了,香客們暴怒,卻又不敢當着程肅的面造次,只得哀求程肅阻止宋揚。程肅用詢問的眼神看向中年人,中年人淡淡一笑,竟生出些仙風道骨的意思。

“阿揚。”中年人喚道。

宋揚頭也不回:“你是誰。”

中年人道:“我是桃葉渡的司馬紀,你還記得吧?”

宋揚依然沒有停下動作,但語氣明顯恭敬許多。“原來是司馬伯伯。”

鹿時清了然,系統說過,司馬紀是桃葉渡司馬家的家主,也是玉關峰峰主司馬瀾的父親,在江淮三大家族裏最有威望,由于醉心修行,他很少出門與人來往。

今日居然破天荒的,跑到百裏塢來了。

“當年吃過你的滿月酒,一轉眼你都這麽大了。”被宋揚輕待,司馬紀絲毫沒有不悅,微笑着看向鹿時清和葉子鳴等人,“這三位藍衣少年,想必是滄海一境的高徒?”

葉子鳴和柳泉柳溪抱拳道:“正是。”

“我兒司馬瀾,是玉關峰峰主,仙號無殊子,今後幾位若有需要,可以請他照應。”司馬紀溫聲道。他臉上雖有歲月痕跡,可渾身透着股仙氣,與周遭嘈雜的環境格格不入。

葉子鳴點頭:“多謝。”

鹿時清心想,眼下衆怒未平,司馬紀卻公然寒暄。此人活了這麽大年紀,不會這麽沒眼色吧?

怎麽有種陰謀的意味?

下一刻,司馬紀就看向了鹿時清:“那這位又是何方高人?”

身份特殊,不能高調。鹿時清忙道:“我不是高人,我只是宋揚撿來的……跟班。”

“無門無派?”

鹿時清點頭:“對,無門無派。”應該不會有人理會一個沒有身份的小人物吧。

果然司馬紀笑了笑,別開臉,和程肅低語起來。也不知說的是什麽,程肅一邊聽一邊點頭,一副言聽計從的模樣,随後,他便讓程遠送司馬紀離開此處。

程遠有些猶豫:“父親,我……”

程肅一瞪眼,他就唯唯諾諾地走到司馬紀身側:“司馬世伯舟車勞頓,請到鄙府暫歇。”

司馬紀颔首,随他離開,轉身的瞬間眼角餘光掃過鹿時清,其中莫名帶着些同情。

鹿時清則是低着頭,正在認真思考,宋瑛前腳剛死,司馬紀後腳就到,莫非是程肅特意請他來的?

忽然陰影逼近,擡頭便見程肅眯着眼,站在了他的面前。

鹿時清心中生出不好的預感,“您有什麽事?”

“明知故問。”程肅冷笑,指着鹿時清,面朝衆香客道,“一個無名妖人,居然敢挑唆宋家公子和滄海一境的高徒在此胡鬧,其心可誅!”

鹿時清愣了,什麽意思?這人說話怎麽颠三倒四?

不少香客卻信了,立刻便憤怒地看向鹿時清:“你這妖人,為何要毀了娘娘寶象!”

鹿時清被這些殺人的目光吓了一跳,本能的搖頭:“我沒有。”

神龛已經夷為平地,宋揚收起劍,快步走過來:“程伯伯,此事與他無關。”

葉子鳴和柳溪柳泉在一旁點頭附和。

程肅卻仿佛沒聽見,痛心疾首地道:“各位聽聽,這些仙道少年被蠱惑至此,竟還替這個妖人說話,斷然留他不得。”  “不能留!”“殺了他為娘娘報仇!”“要為娘娘重塑寶象,用妖人的血祭天!”

香客們嘈雜起來,仿佛滿懷的仇恨找到了突破口。

宋揚急切道:“程伯伯,他是無辜的,他根本不知道我要毀廟。”

葉子鳴慢慢搖頭:“沒用的,難道你沒發現,他是故意這麽說的麽?”

鹿時清也終于用他那有限的想象力,弄清了其中邏輯。

宋揚是梅花洲的人,葉子鳴他們是滄海一境的人,就算犯錯,程肅也一個都惹不起。可他毫不作為,就會失去威信。只能把過錯推在自己這個小透明身上,來平息衆怒。

好厲害,正經人絕對想不出這種辦法。

鹿時清緊張起來。

……怎麽辦,看這個勢頭,程肅必須要自己做這個背鍋俠,被拎出去血祭孳生娘娘。

他死了不要緊,可他用的是原主的命。

葉子鳴和宋揚已經一左一右地牽起他的手,宋揚道:“我們和這些瘋子說不着,走,咱們回梅花洲。”

可他們剛邁步,還沒走到程肅身邊,就見程肅一揚手,将一股粉塵灑向他們的口鼻。

他們猝不及防,也沒料到堂堂程家家主會使下三濫的手段,頓時被灑了個正着。

鹿時清只覺天旋地轉,率先沒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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