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殺身記憶現
潮汐漲落, 聲聲入耳。
身體陷于一片濕冷之中。
鹿時清只覺眼皮沉重,動彈不得, 周遭浮波流淌,水汽鹹澀。
又是那個夢?
不,系統說他不會做夢。
是記憶。
他努力睜開眼睛,昏花閃爍的視野裏,映着一個提劍的颀長身影。
由于夜色深沉, 一時未能看清對方的表情, 只有對方森然的語聲回蕩此間。
“師尊,一報還一報,受死吧。”
對方說罷,舉劍朝他猛沖。他悚然要躲, 卻仍是動彈不得。
劍未至, 劍氣已先逼近。
“青崖!”
這兩個字雖然清晰有力, 卻不似人聲,更像是動物硬擠出的叫聲。
緊接着, 便是劍氣劃破皮肉的聲響。尖利的悲鳴傳入天際,似是有個毛茸茸的東西一晃而過,随即直直的跌落在地。
鹿時清想看看那是什麽,卻驟然渾身一震, 喉中不可抑制地發出痛吟,登時噴出一口血。
——劍鋒刺入他的心房,劍柄握在對面那人的手裏。
“白團團這畜生,給你擋下了劍氣, 但……亦是無用。”那人語氣平靜,手卻在抖,劍也跟着微微顫抖。這一來,他胸前的傷口更加疼痛難當。
淺海處礁石嶙峋,當中躺着一只垂死的白狐。它胸前被劍氣刺穿,傷口直入後背,血液沿着礁石紋路汨汨流進海中。它一動不動,四肢偶有抽搐,氣若游絲。
鹿時清想站起來,想抱着白狐逃跑,可惜做不到。正驚惶間,他聽見自己開了口,聲音在強勁的海浪拍岸聲中,顯得有些虛。
“懷虛……你救救團團。”
握劍的人卻道:“此時此刻,難道師尊不是該求我放過?”
鹿時清看着他,“那你……會答應麽?”
男人一陣沉默,手抖的更厲害了。他似是不敢看鹿時清,卻又不得不看。深邃如夜的眸子裏,只有三分不忍,剩下七分全是恨。
但已經比刺劍時的完全狠厲強上許多。
“裴戾,我……不能死。”鹿時清感到自己随時都要斷氣,卻還是強撐着把話說完,“封印……我要去榮枯泉……”
鹿時清明了,這是原主被殺的一幕,這個男人便是逆徒裴戾。
畢竟是有過“親密接觸”的人,鹿時清忍不住趁着原主的視線細細打量。
他眉峰淩厲,瞳色幽深,當中夾雜一抹血紅,像是蘊藏岩漿的深谷,就算穿了身沉穩的藍色,也蓋不住由內而外的瘋狂與狠厲。是和他那冷淡徒弟顧星逢,截然不同的兩種氣質。
鹿時清算了算,裴戾進滄海一境時僅有十四歲,殺師時已經三十八歲。這期間,他在天鏡峰做了二十四年弟子,甚至還當了別人的師尊。可他面目近乎扭曲,渾身散着肆意的邪氣,全然不似清心寡欲的修仙者。
他湊近了道:“那你求我啊。”
鹿時清的血往外流,周遭的海水被染得發紫。他望向遠處的天鏡峰頂,有些急了:“……求你,讓我去榮枯泉……”
裴戾原本一臉期待,可鹿時清真正求了他以後,他卻由失望到憤怒,一把揪起鹿時清腦後的頭發,強令鹿時清低頭,“師尊,看清自己現在的樣子,你難道一點都不怕?還想護着所謂天下蒼生?”
鹿時清望着被刺透的胸口,不說話了。
海水流動,帶走他的血液、體溫,乃至他的命。
裴戾的表情猙獰起來,冷笑:“當年為了天下蒼生,你殺我滿門,今日
為了天下蒼生,你卻被我毀了一切,甚至開口求我……真是諷刺。”
鹿時清的頭這一低下去,便再沒擡起來。他的眼睛半開半阖,意識漸漸朦胧,卻還在說:“求你。”
裴戾眼中紅光閃動,握着劍柄的手險些再入幾寸。
可他咬牙克制着,一點點地将劍從鹿時清胸前抽出。
“我不能死……求你……”鹿時清慢慢倒在海邊崖壁上,仿佛只會說這幾個字。
劍鋒上的血迅速冷卻,滴進海裏倏忽不見。
裴戾望着他被海水打濕的側臉,表情陰晴不定。“好……很好,那我給你這個機會。”
鹿時清随着原主的感知,一起陷入垂死狀态。影影綽綽地看見裴戾走過來,然後俯身,他本能地縮起身子。但這次裴戾沒有傷害他,只是用一個囊袋在他胸前接了許多血,轉身離開。
幽藍色背影慢慢與夜色相融,近乎自語的幾句話,也與鹿時清漸離漸遠。
“有縛靈環在,你是廢人一個。我等你一個時辰,若你能在海裏扛過這一個時辰,我便放了你,從此你我兩不相欠。”
“若你死了,那只能說,你命中合該死于我手。”
“師尊……再會。”
記憶鋪天蓋地的襲來,時明時滅。外界的一切,鹿時清自然也就無法感知。
被迷藥放倒後,程肅便命人将他鎖在孳生娘娘廟中,說是請娘娘自行發落。這是孳生娘娘顯靈立威的大好時機,衆人當然不會白白浪費。
程肅雖然不動宋揚等人,卻也要他們看看,孳生娘娘是如何懲罰冒犯他的人。
因此,宋揚等人被他用捆仙鎖束縛着,扔在了孳生娘娘廟的偏殿裏。大門敞開,待他們醒來,外面一切能看的很清楚。
未到傍晚,看守的人便早早離開。鹿時清的袖子動了動,小白兔從裏面爬出來,隔着門縫往外張望,見內外都是一片死寂,它便轉過身,縮成一團。
随即,銀光閃現,小白兔的身體越長越大,瞬間長到八尺長。随後長出白發,成了顧星逢的模樣。
但維持人形遠不如小白兔簡單,他渾身上下,包括衣服在內全是白色。當中隐隐透着身後的景象,像是一縷幽魂。但這已夠用,半透明的顧星逢走到門前,揮出一道靈力,半邊門連同門闩都被打掉。
他想抱起鹿時清離開,可是身體化形并不成熟,一連托了幾下,鹿時清都與他穿身而過。
進階妖身期間,顧星逢靈力不足,操縱這具身體用術法還勉強,卻不能真正像實體一般觸碰鹿時清。
他略一沉吟,轉身來到偏殿。宋揚他們也在睡着,四人一起被捆仙鎖纏在大柱子上,就算醒了也跑不了。顧星逢揮動衣袖,幾道靈力劈在捆仙鎖上,那鎖立時斷了。
然而晃了晃他們四個,仍是穿身而過,毫無用處。
顧星逢眉頭皺了皺,擡手彈出一道靈力,打在宋揚的屁股上。
“啊……好疼。”宋揚立刻跳起來,怒道,“誰打我!”
在他睜開眼的剎那,顧星逢迅速化作小白兔,跨過門檻,飛奔到鹿時清的袖子裏。
大殿裏沒有別人。宋揚有些發愣,随即他就了然,照着就近昏睡的柳泉蹬了一腳,“是不是你趁我睡着做的好事!”
柳泉身上一疼,茫然地睜開眼,“啥好事?”
宋揚一邊去推葉子鳴,一邊憤憤,“那些人打我就算了,你跟着湊什麽熱鬧。”
柳泉微微一怔,過來揪住他:“我啥時候湊啥熱鬧了?你打了我還嘚瑟?”
“別吵了。”葉子鳴醒來定定神,指
着地面道,“你們看。”
地上是斷裂的捆仙鎖。
柳溪這時也睜開眼,晃了晃腦袋,沉吟,“難不成有人在幫我們?”
“誰啊?”宋揚他們四下尋找,卻沒見別人,只看到了正堂裏昏迷着的鹿時清。
昏迷着的傻子肯定不可能弄斷捆仙鎖,那還會有誰?
他們心中驚疑,趕緊去扶鹿時清。可無論怎麽擺弄,鹿時清都沒有反應。探探鼻息和脈門,卻都很正常。
看看天色将暗,他們管不了許多,架起鹿時清就要離開。
忽然淩亂的腳步聲從廟外傳進來。
此時此刻,來者不善。他們面面相觑,趕緊分開,各自躲在門後。
只見兩個人急匆匆的邁進院中。一個身穿長衫,風流斯文。一個身穿青衣,一個溫文爾雅。
居然是宋靈璧和程修。
此時宋靈璧全然不見以往的散漫,他擰着眉道:“不是說就在此處?為何不見人?”
面對空無一人的孳生娘娘廟,程修有些錯愕:“他們被捆仙鎖束縛,不可能亂跑。”
宋揚一見是他倆,哪裏顧得上許多,趕緊和葉子鳴一起架着鹿時清轉出門後,“靈哥,我們在這兒!”
宋靈璧一看見他,表情緩和,道:“沒死就是萬幸,竟還能活蹦亂跳。”
宋揚問:“你很失望嗎?”
宋靈璧笑了笑,表情卻并不溫和。“蠢材,你幹了天大的好事。”
一提起這個,宋揚便惱了,“那個狗屁娘娘害死我姐,我砸她泥胎怎麽了,我還要一把火燒了這鬼地方。”
“牽扯到這個勞什子,就不只是家事了。”宋靈璧搖頭,一巴掌拍他腦門上,“如今百裏塢的人恨透了梅花洲,宋家和程家的談判,已經被動許多。長姐明日便到,你千萬別再給她惹禍。”
宋揚還要辯駁什麽,程修在一旁道:“阿揚,你們不是被綁着的麽,誰給你們開的捆仙鎖?”
宋揚冷哼一聲,沒理會程修。在他看來,當初要不是程修攔着,他一早将宋瑛的遭遇告訴家人,絕對不會發生後面的悲劇。
程修也知道他在惱什麽,微微一嘆,“瑛姐的事……都是我欠考慮,我對不起宋家。”
程修能文能武,無論哪樣,在梅花洲和百裏塢兩地都是數一數二,往日宋揚圍着他轉。那一點半點的拳腳和禦劍術,皆是他教的。
往日情誼,一去不返。此時宋揚對他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不許你叫她瑛姐,你不配。”
程修還想繼續道歉,宋靈璧卻擡手止住,不冷不熱地道:“多說無益,先出去吧。”
“……好。”程修黯然點頭。宋揚走後,宋靈琪不放心,便讓他帶着宋靈璧跟着回到百裏塢。不想,事态已經不可收拾。程宋兩家的間隙,恐怕很難補上了。
“出了百裏塢,我不想再看見你們程家人。”經過這一天的遭遇,宋揚對這個地方和這些人厭惡到了極點。
他撂下狠話,率先和葉子鳴一起,帶着鹿時清走出院門。
跨過門檻的腳剛落地,風聲四起,暮色四合,外面的天似是一瞬間便從黃昏到夜半。
樹林裏霧氣森然,有個女人在笑:“那就別離開百裏塢,大家和和美美,多圓滿?”
笑聲又輕又媚,可是伴着林間鴉雀振翅聲,似有若無的鬼哭聲,以及風掃落葉聲,聽上去格外滲人。
“什麽人?”宋揚和葉子鳴駐足細聽,居然辨不出這聲音來處是遠是近,在東在西。
程修快步走過來,朝着前方拱手道:“孳生娘娘,
阿揚已經知道錯了,且饒過他們這一回。待我當了程家家主,定會銘記你的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