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宋雲枝今年四十有八,一直未婚。她為人端正持重又溫文可親,處事磊落周到又圓滑細致,頗有大家風範。為歐陽家,或者說歐陽謹做事二十六年多來,全心全意,盡心盡力,因此贏得了家裏所有人的敬重,連女主人文筱棠,都會對其禮讓三分。
原先她對現有的一切都感到滿意,或者說滿足。可自從那天歐陽謹吩咐她派人調查歐陽珞辰的女朋友葉明羽的這一刻開始,就陷入某種深深的無奈之中。
她是看着歐陽珞辰長大的,雖然名義上,他們有主仆之分,可事實上,卻有着類似于母子的情分在。他待她比自己養母更好,更親。一方面,自然也跟歐陽謹對她的倚賴和器重有關,但最重要的,是自他小時候就建立起的一種信任和依賴。歐陽謹的四個子女之中,宋雲枝最疼的就是他,可她接下來要做的,卻是充當一個棒打鴛鴦的惡人,他一定會責怪甚至怨恨她。不過她也理解歐陽謹,從他的角度來看,有些事情,确實也是身不由己。
這種糾結的情緒,在拿到調查結果後突兀地轉換為震驚和不敢置信。她看到了那姑娘的照片,一瞬間呆若木雞。
秀姿,是你嗎?
照片上的姑娘實在太像她的金蘭姐妹葉秀姿了,可是葉秀姿已經死了二十五年了,投湖自盡,當年還是她親自認的屍。自殺的原因很簡單,剛烈如她,無法接受摯愛的男人,也就是歐陽謹,原來根本就不愛自己。
葉秀姿和宋雲枝在同一家孤兒院長大,情同手足,成年後還在同一家昆劇團裏工作。漂亮的葉秀姿原本就對唱昆曲感興趣,刻苦努力之下,很快就成了炙手可熱的當家花旦。與之相反,宋雲枝雖不過中人之姿,心思卻活絡,更想做大事,志不在此,自然只能擔當配角。但性格上的迥異,并不影響她們的感情。
某次劇團巡演,在清城大劇場上演《牡丹亭》,葉秀姿出演女主角杜麗娘一角。正是這次巡演,改變了她的一生。
舞臺上的葉秀姿衣飾華美,步态輕盈,身段嬌嬈,面容秀美,一舉一動一颦一笑皆動人心弦。一開口,更是驚若天人,只見她依依呀呀唱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複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臺下陪着母親來聽戲的歐陽謹不知不覺癡了。
演出大獲成功。
後臺,葉秀姿正對鏡仔仔細細地卸妝。
“今日一見,才知道何謂絕世名伶。”不知何時身後立了一個穿着考究身姿挺拔的男人,他的聲音低沉醇厚,如陳年佳釀。鏡子只能照到上身,看不到長相。她回頭,對上一雙銳利卻不失柔情的眼睛。
四目相對之間,命運之輪悄然轉動,二十歲的她遇到了她的劫難。
初時,在歐陽謹的刻意隐瞞下,她并不知道他是歐陽家的大少爺,更不知道他早已有了妻女。在他的精心安排下,她像所有陷入初戀的少女一般,過着甜蜜而又快樂的日子。
作為葉秀姿的好姐妹,宋雲枝跟歐陽謹也逐漸熟絡了起來。歐陽謹是一個非常善于用人的人,他看出宋雲枝聰慧過人,絕非池中之物,于是給了她近身做事的機會。
至此,一切都是皆大歡喜。可惜好景不長。
葉秀姿懷孕了,原本這是一件喜事,可當她含羞帶怯地把這一好消息告訴歐陽謹的時候,他在歡喜的同時卻意外地沉默了許久。那天,他終是坦誠相告了一切,并懇請得到她的原諒,說除了婚姻和名分,他可以給她一切,他們的孩子,出生後他會接回家,成為名正言順的歐陽家子孫。
葉秀姿聞言如遭雷擊,傷心欲絕。可情根深種,難以割舍,而且腹中骨肉也是無辜,于是在他的軟語相求和宋雲枝的溫言安慰下,咬牙忍了下來。因為有了身孕,她不得不離開了熱愛的劇團,住進了歐陽謹特意為她安排的清城某豪宅中,成為了他身後見不得光的女人。
不料命運弄人,不久後,她竟意外發現,原來歐陽謹心中根本就另有他人,這個女人,不是他妻子,也不是她。這一發現,令她徹底絕望,他騙得她好苦,賠進了她的一切。
流着淚睜眼到天亮,她做出了離開的決定。此時宋雲枝已成為歐陽謹的左膀右臂,所以,葉秀姿連她也沒有告訴,一個人悄悄走了,只字未留。
這廂歐陽謹和宋雲枝四處尋她時,那廂她早已遠走,天下之大,存心想要躲一個人,還是很容易的。
半年後,宋雲枝接到了來自孤兒院的電話,曾照顧她們多年的趙媽媽告訴她:秀姿來過了,留下了一個出生沒幾天的孩子,委托我一定要親手把孩子交到你手上,說你知道該怎麽做。
宋雲枝急急追問她去了哪裏?還說了什麽?趙媽媽嘆口氣說,不知道。她只說,孩子體弱,一定要好好照顧他。
這個孩子就是歐陽明琅,回到歐陽家後,被确診為患有嚴重的先天性心髒病,自小就被送去了國外靜心休養,至今未歸。
而就在歐陽明琅被接回歐陽家後沒幾天,葉秀姿自殺了,在曾與歐陽謹經常約會的月湖。宋雲枝也是看到報紙才得知的消息,惶惶趕至,見到已陷入永眠的好姐妹時,向來克制的她忍不住淚如雨下。秀姿,你實在是太傻了……
在這整件事上,看得最透徹的莫過于她。當年她曾苦勸葉秀姿把孩子打掉,離開歐陽謹,這個男人,心在更高遠的地方,不是一個女人一段感情就能夠綁住的,不過一段情傷,終能忘懷。但至情至性的葉秀姿完全聽不進去,天真地以為,自己是他心裏最重要的女人。
而宋雲枝也是在幾年之後,成為歐陽謹最信任的心腹,才知道他情感世界的秘密。此時她才意識到,葉秀姿很可能是因為發現了這個秘密,才會選擇輕生,否則将難以解釋她何以會在明明已經接受事實,平靜了一段時間後又突然離去最後自殺的原因。
葉秀姿死後,宋雲枝很長時間處于一種低迷的狀态。對于好友,她心存愧疚,若不是她将大部分時間和心思花在了助歐陽謹這個将家族和事業作為頭等大事的男人一臂之力上,使得葉秀姿失去了最信任的傾訴對象,何至于走上不歸路?于是,頗有些意興闌珊的她想陪歐陽明琅一起去國外,悉心照顧他,也算是盡葉秀姿未了的心願。只是歐陽謹習慣了有她的幫襯,不允她離去,只準她一年去探望一兩次,再加上這孩子生性古怪,所以,跟他的感情反倒不如歐陽珞辰。
多年前的愛恨糾葛早已落下帷幕,可如今看來,葉秀姿會不會實際上是生了兩個孩子?她懷孕不過三個月就離去,之前只是剛懷上時做過一次檢查,細細回想起來,那時她的肚子看起來似乎确實比實際孕期要大一些。
剛好這姑娘是被領養的,剛好又是姓葉,雖然她養父本就是姓葉……慢着,她養父叫什麽來着?葉向榮?這個名字好像在哪裏聽過……
葉向榮……向榮……是了!她想起來了!當年的葉秀姿有許多傾慕者,宋雲枝早已見怪不怪,兩個姑娘只拿他們當茶餘飯後的趣事說。而其中一個似乎要不同些,葉秀姿提起過幾次,像是把對方當兄長一般看待,稱他為“向榮哥”。
而明羽這個名字……腦海裏忽然閃現葉秀姿凄美的笑容,“阿謹說,如果是個男孩,就叫明琅,如果是個女孩,就叫明瑜。雲枝,你聽,要從歐陽家的‘明’字輩呢,我是不是該高興呢?”
越想越可疑的宋雲枝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看完資料後,将照片收了起來,其餘拿去給了歐陽謹。
“呵呵,原來這個女孩子家裏負債累累,難怪會攀上小辰。”歐陽謹邊看資料邊說,“小辰這傻孩子,還真替她在還債,被利用了都不知道。不過頭一遭談戀愛,難免有點不清醒,情有可原。”
她聽了,無端生出替這個叫葉明羽的姑娘反駁他這種武斷想法的念頭,不過最後還是打消了,因為這種争辯是毫無意義的,也沒有根據。歐陽謹的主觀臆想無憑無據,她豈非也一樣?
“是被收養的孩子?這麽說來,倒也知恩圖報。”他點點頭,合上資料時,又問了一句,“怎麽沒有照片?”
“可能,是漏了吧。”她有點心虛。
他颔首:“不重要,就算是個天仙也一樣,只能怪她運氣不夠好。先去找魏然了解了解情況,再去找她。這種家庭出生的女孩子,不外乎要錢,給她就是,這點小錢,歐陽家還給得起。不過,如果有意外,第一時間通知我。”
“好。”
歐陽謹的病禁不得刺激,她要先去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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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裏。葉明羽手機響了,一看之下,汗就冒了出來。是“制勝”的老大戴總。她竟然忘記請假了。
“頭兒,實在抱歉!我住院了,這不,才剛醒……”跟上司打電話,就是特別緊張。
“小葉啊,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代表大家來問問情況,聽說你累得進了醫院,我們都很是擔心,又怕打擾到你養病,也不敢來探視。醒了就好,這樣我也就安心了。現在感覺怎麽樣?好點了沒有?”
累倒了?她眨眨眼睛,讪笑道:“好多了,應該很快就能來上班。”
還以為頭兒會對她的無故曠工大發雷霆,不想對方态度好得不可思議,再一想,有點明白了。
果然,頭兒繼續道:“不急不急,揚少特地打電話來叮囑,說‘靜園’的圖可以緩一緩。別的事情我也都交給小朱小葛他們去做了,你好好休息就是,什麽時候好全了,什麽時候再來上班。”
挂了電話,有點不适應的葉明羽忍不住抖了抖,想起“皇庭”那邊好像也沒說一聲,雖然從“制勝”的反應來看,段少揚跟“皇庭”多半也已經打過招呼了,但覺得還是有必要親自報備一下。可是打給楠哥,提示已關機,打給蕭姐,也一直沒人接,只得作罷。
無意中看到了通話記錄,看到已接來電裏,有一個老爸前幾天打來的電話。算了算,那時候她還在昏迷中,估計是歐陽珞辰接的,不知道他是怎麽說的,他們聊了些什麽?
不如直接問老爸。
電話被接起,葉向榮的聲音含着笑:“明羽啊,玩得開心不?”
“啊?”
“啊什麽,交了男朋友連老爸都瞞着,還偷偷跑去西藏這麽遠的地方,是不是該打?”
“啊??”
“怎麽又是啊,信號不好嗎?喂喂,聽得到嗎?”
“聽得到聽得到。”原來他是這麽說的,葉明羽忍着笑說,“西藏很美,我們玩得很開心。”
“開心就好,是該出去玩玩。”葉向榮似乎無限感慨又無限欣喜,關切地問,“什麽時候交的男朋友,他對你好不好?”
“很好。”她跟老爸絮叨了好一會兒,才挂了電話。
葉向榮打心眼裏高興,雖然小女兒的事情還頭疼着,但至少大女兒已經完全從受傷害的陰影中走出來了,這是一件好事。只是不知道,這個大女兒新交往的男朋友電話裏說的,等過段時間想約他出來單獨見個面,是何用意呢?如果是想提親,會不會太快了點兒?而且,不是應該上門拜訪的麽?葉向榮有點摸不着頭腦。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