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逃兵

楊湛的眼睛半眯,突發高熱致使神志恍惚,側倒在車廂的走道裏抽搐,嘴角有稀薄的白色泡沫。常赟赟坐下抱住他的腦袋,掌心緊貼額頭,神色凝重:“劉岩,我們必須馬上把楊湛移到下面通風處,然後找點冰塊和酒精給他物理降溫。如果持續這樣的高熱,我擔心會造成不可恢複的腦細胞損傷或是內髒功能衰竭。”

劉岩愣了一下,終于從鄭家樹的意外死亡中緩過神兒。不管發生什麽事兒都應該有心理準備,從把目标放到疫苗上開始就沒有回頭路可走,他抓着楊湛的胳膊把人架起來,看着常赟赟:“你先下去看看情況,我跟後面。”

逼近十一點,忙活一整天的人難免放松警惕,病患都消停下來,不少救援人員靠坐在樹下已經休息,陳悫蹲在早晨最先與他們交流的矮個男人身邊低聲說話,混着長長短短的鼾聲相互交雜。常赟赟推開車門,幫着劉岩把楊湛扶到車後隐蔽的陰影裏。

冰袋數量有限過多使用會引起別人注意,劉岩和常赟赟只能脫掉他的體能服,輪流給楊湛用酒精擦身。耗了整整一瓶酒精,淩晨三點,體溫終于恢複到正常,他又多睡了一會兒,等天蒙蒙亮才睜開眼睛。

睜眼還是熟悉的救援車,楊湛一個轱辘爬起來,拉住劉岩問:“怎麽能睡呢?錯過時間,大白天跑都跑不掉!”

“你高熱昏迷一晚上,我們能往哪跑?”劉岩一夜未睡,看着他大清早起來活蹦亂跳地質問自己,沒好氣的回答。

楊湛的記憶停留在鄭家樹死後他們正打算從車裏出來,後面的事情都沒有印象,他茫然地看看坐在一邊打哈欠的常赟赟。

症狀挺吓人,但好歹人沒事。常赟赟撐着地站起來,撇嘴打趣:“看樣子是抗體免疫反應的高熱引起記憶神經受損了。”

昨天夜裏沒走成,現下就麻煩了。盛夏溫度高,西南濕度又大,救援車內空氣不流通,鄭家樹的屍體很快就會散發出異味被發現,楊湛舔舔幹裂的嘴唇,對常赟赟說:“赟赟,幸好今天還是你輪值。一會兒我去跟隊長說在山上看見有人,你帶隊去搜查,咱們趁機逃走吧!”

常赟赟剛準備點頭,就看見陳悫帶着幾個人走過來,一句話沒有說,黑黝黝的槍口就對準了楊湛的後腦勺:“昨天晚上,你幹什麽去了?”

一切來的太快,楊湛差點一口咬在舌頭上,照例巡查肯定是說不通,腦子一轉舉起手,無賴笑笑:“隊長,我就偷個懶不至于吧!”

“偷懶兒?誰看見你在哪裏休息了?”陳悫陰沉着臉,把楊湛腰間的□□□□:“是偷懶兒?還是準備當逃兵?昨天急救你們兩個就躲在車上不下來,現在是看澤林情況不好打算直接逃跑?”

劉岩的槍也被上繳,張口說不出一句辯解。常赟赟趕忙說:“楊湛中暑發燒,後半夜我和他們在一起。”

“是中暑了跑不了啊?”陳悫不知道哪來的自信一口咬定楊湛和劉岩想當逃兵,推搡着兩個人往救援車門口走:“上去老實呆着,再敢有小動作直接按逃兵論處!”

拉開車門的瞬間,撲鼻的空氣夾着一絲絲的臭味,陳悫整個人一僵,陰沉的臉色能滴下墨水,他是軍醫,對于屍體的腐臭味格外敏感。三兩步沖到車廂的最後一排,鄭家樹外套蓋臉,直挺挺地躺着。

從口袋中拿出一次性乳膠手套帶好,陳悫捏住衣服的一角揭開。鄭家樹嘴大張、眼珠凸出充血,死前應是處于缺氧狀态,再加上脖子上有明顯掐痕,可以初步判定為窒息死亡。鼻孔、耳孔、眼角有膿水,表明死亡時間超過三個小時,但眼睑和脖子等血管密集的地方上僅僅浮現極淺的綠色斑痕,又把時間縮小到五至十個小時。在這個時間區間陳悫唯一能肯定接觸過鄭家樹的人只有昨晚十點上車後說他中暑不舒服的常赟赟,而恰巧早上他又和楊湛、劉岩混在一起。

陳悫也不知道密碼,把密碼箱提在手裏只能确定從外觀看沒有破損。如果不是為了疫苗,和鄭家樹關系最惡劣的也只有他的老同學楊湛。一連串事情連起來嫌疑犯都指向同一個人,陳悫單手把槍栓拉開,走到車門處飛起一腳踹在楊湛腹部,然後拎住衣領過肩摔把人壓倒在地上,槍口對着他的太陽穴,冷冰冰說:“昨晚九點到淩晨一點,你在什麽地方?”

他一腳簡直把內髒都踹移位了,楊湛呼吸急促,疼得咬緊牙蜷起身體。劉岩不是個善于說謊的人,一句話沒說額頭上已經出了一層汗。常赟赟往裏面看看,冷靜地擡頭看着陳悫:“隊長,怎麽了?”

“啪!”一個耳光打得常赟赟腦袋偏向一邊,眼睛發花。

車上配置的緊急呼叫電話連播幾遍都沒有任何信號,陳悫把聽筒砸到地上,氣得雙手直抖。現在病患鬧得人安不下心,再加上殺人案他只怕會控制不住形勢,誰會想到救援路上能發生命案,車上竟沒有準備一個手铐,陳悫黑着臉,轉身怒道:“油門熄了,車鑰匙拔掉,配槍、匕首全收繳,把這三個逃兵捆起來關上面!”

“什麽逃兵啊?”呂熙湊過來才開口,就被陳悫一個眼神吓得不敢再問。

車門從外面鎖死,楊湛、劉岩和常赟赟背對背坐着,手腳被包裝藥品的塑料封條捆了幾層,空氣的臭味催得人直犯惡心。

“我以為他會一槍崩了我”,楊湛垂下頭輕笑,肩膀碰碰常赟赟:“不好意思,連累你了。”

“哪裏話”,常赟赟簡單推脫,把話題轉移:“廢了半天勁兒,不能真這麽等死,先把這些封條弄開。陳悫聯系不上上峰,我們還是有機會逃走!”

封裝藥物的封條別看是塑料的,卻是結實異常,勒緊皮肉裏,磨不了幾下就蹭掉一層皮,火辣辣地刺疼。劉岩伸直腿,清清嗓子:“別忙瞎活了,我的位置下面有私帶的兩把雁翎刀。”

“我再也不開你爺爺他老人家玩笑了!”楊湛側過身朝着劉岩咧咧嘴。

過道狹窄,三個男人背對背貼在一起,吸緊小腹,屁股都要磨出繭子才移到劉岩的位置,伸腿把黑長匣子勾到眼皮底下,身體傾倒,六只綁在一起的爪子扣了半天終于把刀扒拉出來。不愧是頂級鑄刀師傅的傑作,鋒利的刃口只輕輕一劃困了他們半天的封條就斷成兩截。

楊湛活動活動手腕:“刀放回去,我們到原來的地方坐好,別讓他們瞧出來端倪。等晚上,再打開後面的逃生門。”

“嗯”,劉岩戀戀不舍地放下愛刀,擡眼隐約能看見鄭家樹的頭頂,一股不好的預感蒙上心頭。

接近中午,溫度逐漸升高,車廂裏的味道也是濃郁到令人無法忍受。楊湛屏住呼吸半天,終于忍不住倒吸進一口,胃裏頓時翻江倒海,連連幹嘔。

常赟赟瞟了楊湛一眼,自顧自說起來:“盛夏死亡十二個小時後腹部因為腐敗細菌分解導致膨脹,胃裏沒有完全消化的食物可通過食管反嘔出來,大腸也會因為氣壓的關系向肛*門排便,同時血液中的血紅蛋白與腐敗氣體中的硫化氫結合産生綠色的硫血紅蛋白,在屍體表皮層形成污綠色的斑塊,也就是一般稱為的腐敗綠斑。如果選擇在晚上十二點後逃離,你們還能看見屍體腐敗自溶……”

“停!哥們兒,不用科普”,楊湛苦着臉,一副求饒的樣子看向滿臉壞笑的常赟赟:“求放過!”

“你幹的,還嫌棄!”劉岩悶聲說了一句,頂得楊湛啞口無言。再被提起,從心裏湧出來的愧疚、自責遠遠超過了平日對他的厭惡,楊湛勾勾嘴角沒笑出來。

地面猛地一震,救援車跟着上下抖動,外面傳來慘叫,緊接着是“砰砰”的槍響。第一反應是地震,但很快他們就否定了這個猜測。如果是地震引發病患奔逃,一聲鳴槍警告還有可能,但連續放槍陳悫應該不會允許。

槍聲不絕,地面的震動也越來越強,危險正在逼近,車內的三個人猶豫一下決定爬到窗口看看。不看不知道,一看險吓尿,楊湛揉揉眼睛确定不是自己眼花了。外面那些都是什麽怪物,太刷新世界觀了有沒有?紅眼睛的烏鴉在天上盤旋,長着狼頭的巨人每一步都震得地面打顫,多出一對翅膀的花豹飛離地面有一米多,龇着滿嘴獠牙近似于人的怪物卻四肢着地向前爬行。

“獸人!是獸人!”劉岩退後一步驚呼,奔回座位下把他的一套雁翎刀搬出來,“大巫”背在背後,“惡鬼”別在左胯。

獸人!軍科院發給他們小冊子上的獸人可不長這樣!“扯淡玩意兒!”楊湛大罵一句,要是現在誰還敢告訴他這就是所謂的初級産物或是二級半成品,他分分鐘拿槍崩死誰!

槍!對了,鄭家樹身上的槍和随身匕首都沒有被上繳,再顧得味道難聞,楊湛跑過去把死人的配□□□□握在手裏,解他綁于小腿的匕首時,注意到刀柄上還刻着一排字“軍事醫學科學院10年近身格鬥優勝者鄭家樹特此鼓勵”。

“你救我兩次”,楊湛收起匕首,站直身體虔誠地在胸前畫了個十字,然後彎腰九十度,眼角發酸,嘴唇輕動,聲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聽得見:“家樹,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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