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消失的編號
舔舔嘴唇,失血過多讓楊湛有點發蒙:“楊湛,學員編號QX131026。”
領導模樣的人停了一下,打開電腦,周圍靜得出奇,細微的電流聲都似乎能聽到,短暫的停留,他搖搖頭:“沒有你的檔案記錄!你們隊長是誰?這次誰負責的?”
怎麽會呢?開玩笑呢?楊湛口幹舌燥,習慣揚起的嘴角扯不出丁點笑容,只覺得一口氣壓在心頭都可以悶死自己:“救援隊隊長陳悫,編號QX130721,負責人學員二隊隊長鄧威。”
看着他敲擊鍵盤,楊湛想了想又補充道:“現在你說沒有檔案就沒有了?我們在發送救援信號的時候,陳悫就彙報過他的編號,如果有問題,你們怎麽可能過來?”
“小夥子你搞錯了!有志願者來的時候,也會謊稱是軍隊派的!為了控制瘟疫,像這種信號我們一旦接到就會出發,不會對發出人做詳細追查,”說話人看着楊湛一臉堅持,頗是無奈地擺擺手:“小夥子我不知道你哪來的信息,但我可以明确告訴你,鄧威已經離職了,至于你說的其他人都沒有檔案記錄。你到底是什麽人?”
“不會!”一直沉默的常赟赟情緒忽然激動起來,環視了周圍一圈,怒喊:“你們才是騙人的!你有什麽證據證明自己就是澤林疫區的?我們不可能被無緣無故地被取消編號。”
說話人像是聽到了頂好笑的,“呵呵”笑了兩聲:“不信,你可以和我們一塊兒回去!”
常赟赟還要與他們争論,楊湛拉住他的手調頭往山裏跑。後面響起了警報聲,嘈雜的腳步緊随其後。
山路多折,黑乎乎一片沒有一點兒光亮,連滾帶爬地跑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周圍聽不見人聲楊湛才停下來。常赟赟不滿地問:“為什麽要跑?”
楊湛喘着粗氣,一臉緊張:“他們在說謊!相信我,所謂的救援任務從頭開始就是一個陰謀,我們不能回去了!”
常赟赟疑惑地皺起眉頭:“陰謀?你覺得是什麽陰謀?”
楊湛猶豫一下:“我不确定,但我覺得應該是和疫苗有關系。赟赟,我注射的疫苗有問題。”
“嗯?”常赟赟問。
楊湛看着自己的手,不知道怎麽和他解釋,想了一會兒說:“它會讓我産生幻覺,覺得自己不是自己,覺得身體裏多了一個怪物時刻都可能沖出來,覺得明明死去的人還活着,能看見他們,能聽見他們說話。”
幻覺是有,但怪物也應該是真實存在的,常赟赟想到了溶洞中獸人的碎塊。他不知道突發變異是因為疫苗的作用,還是楊湛本身體質的特異性,但不管原因是什麽,現在都不能刺激他。
常赟赟與楊湛并肩坐着,都不說話。銀河像一條白紗鋪開在墨藍色的天鵝絨布上,沒有空氣污染的地方連細碎的小星星都看得清楚,楊湛說:“‘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我以前一直以為是騙小孩兒的,原來真的能看見啊!”
常赟赟小聲說:“老人說人死了就會變成天上的一顆星星,你看着他們的時候,他們也在看着你。活人要好好活着,死了的人才能安心。”
“留個念想挺好的”,楊湛輕聲笑了出來。
看他情緒放松,常赟赟說:“幻覺一直存在嗎?”
“不是”,楊湛斂起笑臉:“怪物沖出來的前後會出現,但過一會兒就好了。”
常赟赟:“也可能只是疫苗的副作用,你不要太緊張。沒有一直持續就說明對神經沒有損傷,你好好休息,副作用就會逐漸減弱到消失。”
“嗯”,楊湛點頭應下,伸手攬住常赟赟的肩膀,拉着人順着山勢躺下:“你能不能再唱一遍那首歌,我覺得特別好聽。”
親昵動作讓常赟赟有點不知所措,他佯作嫌棄地推開楊湛的手:“就一遍。然後睡覺,明天早上還有數不清的事兒。May it be an evening star,Shines down upon you. May it be when darkness falls.”
半夜楊湛被熱醒,不是因為空氣中的濕熱,而是從身體裏燃起的火焰。他的皮膚像是要燒着了一樣,那個怪物又咆哮着要往外跑,楊湛勉強爬起來,發現躺在身邊的不是常赟赟,而是劉岩!
幻覺!又是幻覺!他不能再和常赟赟呆在一起,鬼知道那個怪物沖出來會不會像切獸人一樣把常赟赟也大卸八塊。楊湛支撐着逐漸失控的身體,顫抖着手打開背包,從裏面拿出劉岩看了一半的詩集夾在腋下,然後取出支筆潦草的在常赟赟的手背上寫下幾個字。
不能是現在!不能是這裏!楊湛極力安慰着身體裏的怪物,踉踉跄跄地往山裏跑。
等常赟赟醒來,身邊只剩下一個大張嘴的背包。書包裏的詩集沒有了,再天真的人也不至于認為楊湛是大清早跑出去念詩陶冶情操,常赟赟慌張地找了他半天才注意手上的字:“安好,勿念。不要回軍科院。我去找出真相,不想連累你。”
水和食物雖一樣沒少,但被翻得亂七八糟,可見他走得十分倉促。難不成是那個怪物半夜乘虛要占據他的身體?常赟赟有點怨恨自己睡得太死,把背包背起來,忍不住大罵:“什麽人!就不會叫醒我啊!”
“愚蠢、謬誤、罪惡、貪婪,
占據着蟻後的靈魂,卻折磨着工蟻的肉體。
工蟻哺育着那令人作嘔的欲望,
猶如向烈焰中投入木柴,
膨脹永無滿足,”攤開的詩集放在離他一手遠的地方,楊湛盤腿坐在破舊的小閣樓上,嘴裏反複叨念着這幾句詩。
房東婆小氣得出名,樓下的醉漢總是嘲笑她催房租“屎嚼三遍都不臭了,她的話一天能說一百遍”。不怎麽講究的話,道理卻是不假。最糟糕的兩天在近兩年的是時間裏被回顧了太多次,明明所有的人和場景都歷歷在目,但他到現在甚至連一滴眼淚都擠不出來。
劉岩的聲音和身影都不見了,他壓着依舊漲疼的太陽穴把詩集收起來。滿身是血的出去太招眼了,楊湛收拾好背包,打算到衛生間看看管道裏還有沒有殘留的水可以簡單擦擦臉。
衛生間在樓下,他走到門口才發現樓梯被獸人踩斷歪倒在一邊,不由皺起眉頭想起來自己曾和房東婆說過好多次要修修樓梯,老木頭吱扭吱扭的,每天都覺得跺一腳就會斷。還記得,房東婆肥短的手指拍着她那豐滿得想要溢出來的胸脯沖他吼:“你懂什麽?老木頭才結實,獸人來了也踩不斷!一個大小夥子,怎麽比老娘們我還事情多?”
現在樓梯斷了,曾經和他打包票的人碎了一地,拼都拼不到一起。怎麽說呢?有點兒悲涼。
好在也不算高,楊湛撐着二樓的木板跳了下來。一地板的血漿走起來腳底打滑,衛生間裏被弄得血糊刺啦,每天都哼着小曲兒的醉漢瞪大眼睛,一臉驚恐地被開膛破肚倒在狹窄的浴缸。楊湛把他的眼睛合上,擰開水龍頭接了點水。
破碎的玻璃被抓得直響,他以為是聞見了血腥味打算飛進來讨食的夜鴉,一回頭卻看見近似于人的腦袋頂在窗口咧嘴沖他怪笑,尖長的爪子攀住窗戶的欄杆,猩紅的舌頭一下一下舔着玻璃上的血跡。
一聲野獸的怒吼,绛紅色的胳膊從窗戶裏伸了出去,掙斷欄杆,五指收縮伴随着頸骨碎裂的聲音,獸人沒有發出半個音節像垃圾一樣沒有絲毫生氣地被扔到街上。
怪物控制着他的身體不知道在城裏晃悠了多久,等楊湛單手扶地張開眼睛,小小的孩童趴在他的身前,大眼睛裏滿含淚水,嘴巴哆嗦了幾下才發出聲音:“我……我是阿諾……你會不會吃我?”
楊湛搖搖頭,發現周遭一片狼藉,有些心慌:“怎麽了?我做了什麽?”
“爸爸、媽媽,還有姐姐被獸人吃掉了”,阿諾得到了楊湛的否定,指指不遠處的一團爛肉,向他懷裏蹭了蹭:“它要吃我,忽然一個紅色的巨人來了,他大喊着‘賽維’,然後撲上來打敗了獸人,接着他變成了你。”
你不能指望一個四歲的小朋友把一切描述的繪聲繪色,但好歹他思路清楚,把過程基本說得明白。這意思是怪物自稱“賽維”并救了個小孩兒?他不信那家夥會有這麽好心,楊湛站起來,驚訝的發現這次變身後他居然沒有伴随頭疼和強烈的幻覺,叫做阿諾的小孩子讓他莫名地感到很安心,他把阿諾一把抱到懷裏,下巴蹭蹭額頭,像是安慰他,也像是安慰自己:“沒事了,沒事了。阿諾,以後會好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