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人質
被吹起的“骨灰”夾了沙土迷得眼睛都睜不開,楊湛脫下風衣擋在小女孩的身前。沈子年揉了揉女兒的後背,低聲說:“夢醫生,這裏沙塵太大孩子受不了,我們要不要先進百貨裏面暫躲。”
“嗯”,小夢應了聲,笑着捏捏小女孩的臉,拉緊衣領匆匆往漢城百貨裏面跑。
百貨裏面基本保持者原樣,只是原本光亮的地板鋪了一層白灰,到處都是嗆人的粉塵,楊湛一把扯下窗簾就近鋪在了進門的化妝品專櫃上。
“要往裏走”,沈子年蹭蹭手背,搖頭說:“這病見光會特別癢,所以我們才都聚集到地下車庫。”
随着沈子年拐進了整個百貨最裏面的飲品店,小夢把藥箱擺在了外設的冷飲攤上:“除了不能見光,你們還有什麽不适應?”
“水!”沈子年将女兒放平在桌子上,很是憐惜地摸摸小臉:“只要有水沾在皮膚上,渾身都會特別疼,就像是硬生生地被人撕開。可就算是這樣,我和孩子每天也堅持喝一些。喝了是疼,但不喝就是死……這個道理我能明白。”
小夢點點頭,給小姑娘喂下藥,掏出上衣兜裏的小本子翻了幾頁:“見光癢、遇水疼的确是符合前些日子報道的化學毒劑……”
“混蛋世道!”沈子年一聽到“化學毒劑”四個字臉色陡然變化,擡腳就踢翻了身邊的椅子,眉頭扭成疙瘩,胳膊上的青筋鼓起來:“戰争!戰争!争來争去就争出滿世界的獸人!到處流行的瘟疫!泛濫的化學試劑!你們說這麽小的孩子有什麽錯,為什麽他們也要成受害者?焦祗以前雖然是個小鎮子,但生活環境好的很。就是受了那該死的‘中轉站’影響,焦祗城裏建起了很多化工廠,說的是為了生産戰勝獸人的武器,結果呢?第一個消滅的是我們自己!焦祗就是座地獄!是他們一手建成的地獄!”
“焦祗這裏有很多化工廠?”楊湛心裏一動,敏感地撲捉到要點:“沈哥,這些廠子東面是不是有自來水廠?”
洩過火,沈子年有些疲憊地揉揉太陽穴:“你怎麽知道自來水廠在東面?”
赟赟恍然明白過來楊湛的意思,急聲說:“難怪會有那麽快的傳播速度!氣态毒劑不僅質量輕,而且極易溶于水,焦祗城這個季節主要刮東風,洩露出來的毒氣會随風飄到自來水廠。由于新型毒劑難以被陳舊的設備檢測出來,被污染的水在沒有被處理的情況下被輸送到整個城裏,所謂的瘟疫就這麽傳開了。”
“的确有這個可能”,王遺夢把新配的藥遞給沈子年:“子年,你詳細說一遍你知道的情景。”
“我是Q9車隊的賽車手,一周前比賽結束回到焦祗”,沈子年動動喉嚨,輕輕地撥弄着女兒的頭發,兩只眼睛空洞洞的。
“那時候的焦祗幾乎就沒省多少活人,到處都是‘沙塵’。最開始我還以為是刮了特大沙塵暴,大家都躲起來了。等我在地下車庫找到寶兒母女,才從別人嘴裏知道所謂的沙塵都是些什麽東西。起先地下車庫裏大約有五六十人,但大部分都病得動彈不得,稍微一動便連皮帶肉的從身上往下掉,撕心裂肺的吼叫從淩晨能持續到午夜。我試着帶她們離開,但當時她媽媽已經不能碰了,皮肉就像是放在身上的物件,翻個身都能脫一層皮,也就是那個時候我第一次發求救信號。後來我身上也開始出現脫皮的症狀,寶兒基本就不能見陽光。有一次我帶着寶兒在晚上開車出城求醫,可能是外面空氣太潮濕,我們離開不到一裏全身的皮膚就像火燒一樣,寶兒哭鬧不休最後我們只能折回來!我們被困在這座死城裏根本出不去!我以為是瘟疫,沒想到……沒想到竟然是他們一直鼓吹的化工廠在造孽!”
眼睜睜地看着妻子慘死、女兒病危,沈子年說着說着就有點失控,王遺夢也不好再說什麽,微擡起下巴向着楊湛眨了眨眼睛。
“如果是彌漫性空氣毒劑會很麻煩”,楊湛會意地拍拍中年人的肩膀:“我現在回去告訴他們,看看有沒有什麽好辦法。”
沈子年別過臉,生硬地扯出一個冷笑:“辦法?能有什麽辦法?就現在而言,減輕疼痛,然後帶我們離開這個鬼地方就是最好的辦法。”
小夢醫生點點頭,認同地看着沈子年:“你說得對,但這件事我們幾個可做不了主。我們還是要先回去和齊博商量,總之他同意就什麽都沒問題。”
“回去商量?”沈子年皺起眉頭,單手有些焦躁地敲着塑料桌子:“他要是不同意,你們就一走了之?”
同樣帶着小朋友,沈子年的心情他可以理解。小姑娘的确是可憐,但人在說垂死的時候一旦抓住半點希望就不是輕易松手,逼急了還不定會怎麽着。楊湛咧嘴一笑,拉着赟赟向後退了幾步:“沈哥,齊博人不錯,就算走也一定會留下藥品,實在不行你可以自己帶着寶兒出城求醫,先別着急嘛!”
沈子年思考片刻,眼睛在赟赟和阿諾身上瞟了一眼:“不是我不願相信你們,只是現在寶兒病重我輸不起。不如這樣,醫生和帶武器的小夥子先回去,那邊的小哥與小孩子留下陪着我等你們的消息……”
“不行!”用不着多想,楊湛馬上拒絕。
阿婆、劉岩、同行的戰友,這一路上失去了太多人,在乎他的,他在乎的都越來越少,所以他們不可以受到威脅。不管對方是如何可憐,如何應該同情,現在的楊湛就是放不開手,他不能容忍周圍再有人離開。單手扣住赟赟的手腕,冷笑一聲:“沈哥,你想多了吧!這事兒政府都不管,我們也只能盡力而為,留下人質是絕對做不到的!再說了……”
“楊湛!”常赟赟忽然發生打斷了正在說話的人,側過臉低聲道:“我留下,你們回去和齊博商量……”
楊湛眼睛瞪大,驚得一時半會兒沒反應過神,皺着眉頭呆了半晌,一股子的怒火從心底燒了上來:“你考慮過可能發生的情況沒有?萬一,我是說,萬一有個意外怎麽辦?赟赟,現在不是展現個人英雄主義的時候。”
小孩子勾着赟赟的脖子,一張小臉往赟赟懷裏拱了拱,水靈靈的大眼睛盯着桌子上的小女孩,軟軟的聲音不斷嘟哝:“我們要是走了,小妹妹會死的……她多可憐……哥哥,你能把她治好吧!”
“你哥哥沒那麽大的本事!”一大一小都是這麽個态度,楊湛感到渾身一陣脫力:“你倆沒事兒同情一下我,我覺得咱們更容易活下去!”
常赟赟拉了拉襯衫,抱着阿諾坐到了一邊的椅子上,一勾嘴角半是調笑,半是安慰,輕輕拍拍楊湛挂在腰間的短刀:“阿湛,我相信你!”
“我怕我擔不起你的信任!”楊湛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整張臉被這倆貨氣得發青,悶悶地跟着王遺夢的身後往外走。
帶回車上的可不是什麽好消息,丁兆一聽便變了臉色,好像空氣裏布滿了有毒氣體,不自覺地撓了撓手背:“都知道是什麽原因了,還留在這裏幹什麽?!它可以通過水傳播,也就可以通過空氣擴散,我們不走是等着随風飄散嗎?!”
“哪有那麽誇張!”王遺夢不悅地撇撇嘴,靠在椅背上揚起聲音:“從沈子年的傷情看,洩露的毒氣在一周前的量就極低了,我們沒有引用焦祗的水,被威脅的幾率近乎為零。再說現在我們也沒有說要繼續停留在焦祗,我只是提議讓沈子年加入,我們完全可以一步一步慢慢來治療。”
宋雷神神經經地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笑得發賤:“王醫生是在科學院呆久了養成的職業病?慢慢治真是笑死個人?那個沈子年是特別有錢,還是一等獵人?要救他,最不濟也要像某些人一樣拉出去能肉搏!”
丁兆要是鐵了心的不願救,齊顯也只能放任不管,楊湛看了看小夢醫生,帶了七分讨好地笑着對齊博說:“不讓他加入,但總要留點藥給他們。齊博,赟赟和阿諾還等在那邊呢!”
齊顯沉着臉沒有發話,丁兆揉揉太陽穴站起身,從身邊的小抽匣裏拿出一板白片丢過來,嘴角邊鉗着冷笑:“能給的就這些了,你拿藥去換人吧!”
翻過來一看“止疼片”三個大字就戳進眼裏。這是逗人嗎?楊湛把藥遞給小夢醫生,兩頭氣吃得他肚子裏的小火一簇一簇往外冒,口氣自是談不上溫和:“丁博,你當沈子年傻啊!赟赟和阿諾還在那邊,我拿着這個去,肯定會把他惹急的!好歹要有些像樣的藥品,比如說上次用的藥膏。”
“沒了”,這次說活的人不是丁兆,而是小夢醫生:“藥膏本來就不多,是我剛研制出來的試用品,剛才又全用在了小姑娘身上。現在沒有三五天肯定弄不出來。”
不能丢下他們,又說服不了丁兆一夥人,楊湛覺得自己像是踩在了地雷上,寸步難移,是進是退都是粉身碎骨的結局,鼻尖上的汗珠子越聚越大,胸腔裏裹了一團火卻發不出去。
車裏正陷入僵局,信號燈又适宜地閃了起來,麥啓銘迅速接入信號,傳來的聲音裏除了沈子年的聲音,背景裏還多了小孩子的哭鬧:“醫生,寶兒病情又加重了,她開始渾身流膿……現在我不要你們的藥品救助,我需要全面治療……你們要是不想其他的孩子受牽連……就請小夢醫生帶齊藥品盡快回來……記住不要硬闖!”
沈子年的話剛說完,整座城裏的燈都在一瞬間爆亮後炸開,車外的電線茲茲作響,電磁信號開始劇烈的起伏。
“天啊!”麥啓銘從儀器間探出頭,眼睛緊緊盯着漢城百貨,像是盯着一頭發飙的猛獸:“我們就是在高壓電場的中心!沈子年簡直把漢城百貨改裝成了一個巨型的發電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