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選秀

陽春三月,春寒料峭,初晨的空氣濕冷難耐。

西門的士兵剛剛換班,攏着衣服懶洋洋地開打城門。

不知是誰驚叫一聲,城外塵土飛揚,一匹快馬疾馳而來。士兵争相逃竄,躲過了馬蹄,卻沒躲過揚起的黃沙。

“他奶奶的,沒長眼啊。”

馬上之人匆匆留下個背影,消失在視線當中。

林一樊連夜策馬還家,下了馬直奔雁歸樓。

院門大開,閣樓上燈火通明,他三步并作兩步上了閣樓,在門前稍作休息,敲了敲門。

門很快大開,小丫鬟夜聲看到大少爺,忙往裏面引。

天一大白,樓上的蠟燭燃了大半,大丫鬟月霜還在書案前伺候,案前拿着毛筆揮毫的瘦弱身子,正是自家小妹。

我正好寫完最後一字,擡頭見到哥哥,喜出望外:“哥哥怎麽來了?”

“我接到了消息。”哥哥臉色難看:“你又被選做秀女了?。”

“消息傳得真快。”我看哥哥滿臉是汗,頭發濕漉漉得黏在身後,抓着哥哥的手心貼着自己的臉頰,哆嗦着說:“哥哥手心這麽冷,都要把我凍僵了。”

哥哥抽回手嚴肅地看着我:“到底是怎麽回事?”

“說來話長,哥哥先換了衣衫吧,着涼了可不好。”我非讓哥哥坐到暖爐邊等着,招呼月霜去取衣物,順便收拾桌上的筆墨,讓夜聲把寫好的書信收好。等哥哥煥然一新,我方靠着哥哥坐了下來,将事情來龍去脈告知兄長。

選秀之事來得突然,父親跟我大吃一驚,就這麽看着宮裏來的聖旨,命令我一個月後入宮。

想我今年雙十年華,曾經被選作秀女,又被遣送回家,選秀之事,怎麽想也輪不到我頭上,偏偏聖旨如此,父親與我都無心情,那晚早早回房休息。

次日巳時,父親下朝不見蹤影,我派管家出門打聽,原來父親下朝後直奔舅舅府邸,說是去找舅舅算賬。

我看事情不對頭,爹一介文人,身邊伺候的只有幾個下人,怎麽會是舅舅的對手。我忙将哥哥留下的護院全叫上,一齊去了舅舅家。

舅舅府門緊閉,敲門不見回應,裏面卻是‘噼裏啪啦’做聲,看來是出事了,我當即叫人拆門強行入府。

哥哥留的護院身手矯捷,拆門不下片刻功夫。

門內衆人已經打過一回了,府上的下人被舅舅的手下拿着大棒圍着挨揍,幸而爹被護在中央,身上雖然狼狽,倒也不見什麽損傷。

護院見狀連忙沖了下去,我們人多,整個院子占了半個,舅舅府上的家丁自然不是我們對手,舅舅見事情不妙,方才出面。

兩人對罵了一陣,我才知道,原來昨晚爹派人出去打聽,才知道我入選秀女這事全是舅舅一個人的主張。他越想越生氣,索性下朝後就來找舅舅算賬,誰知道還沒見到舅舅的面,就被他家的家丁圍住了。

舅舅面對父親的指責不躲不閃,接連大喊皇上聖明,我被選作秀女仿佛是他的恩賜似地。兩人一言不合,大打出手,我好不容易才把父親拉回了家。

“事實就是如此。”我平靜地說:“是舅舅動了手腳,我眼下不入宮就是抗旨。”

大哥重重捶桌,臉色陰沉地起身。

我連忙抱住哥哥:“哥哥不要沖動,事情我已經解決了。”

哥哥疑惑地看着我。

我把哥哥拉回位置:“回到家後我仔細打聽才知道,自從舅舅當上國丈後處事嚣張,做了不少收受賄賂,欺壓百姓的事。我特意送了一些給舅舅,舅舅害怕了,登門來賠罪。”

哥哥冷哼一聲:“這樣的事,他這幾年還做得少嗎?”

“我也是這麽想,所以擅自做了個決定,我,要斷了與他江家的姻親。”

“恩。恩?”哥哥眉頭深鎖,錦赫王朝注重倫理綱常,我的作為簡直是叛經離道。不過他很快就冷靜下來,贊同地說:“這也不失為一個好辦法,切結書的事情就交給我。”

“那個切結書,切結書——我已經讓夜聲送去京都府尹,”我慢慢往門外退,“看時辰,應該已經送到了。”

“林卿晏——”哥哥是真動怒了:“你,門禁。”

門禁一直持續了半個月的時間,外面的謠言如火如荼。與此同時,各地秀女已經聚集到皇都,精心打扮準備參出席四年一度的“榮宴”。

所謂‘榮宴’,相傳已久,原是入宮前秀女相聚的宴會,潛行默化,成了如今争奇鬥豔的場合。

此次‘榮宴’宏大,特地設在澤玉公主的‘水榭樓閣’。

皇上登基九年,**佳麗衆多,但子嗣單薄,膝下僅兩位小公主,朝上衆人不免心急,所以這次的大選較以往都要慎重。也難為江大人還能在這次的大選之上做了手腳,硬是叫我占了這三千名額一席。

若非如此,我也定是看不到眼前這般瑰麗的景色。

‘水榭樓閣’,顧名思義臨水而築。位于城西皇都有湖名瓊水,常年水氣袅袅,‘水榭樓閣’就建于其上,将大半個湖水收納府中,大有晨聽濤聲夜臨水的意境。平日此處門禁森嚴,方圓百裏不得入內,今日得見,實是幸事。

我不由驚嘆其鬼斧神工,看此處屋檐橫出,腰廊曼回,大片水域之上,每一處都點了盞地燈,用薄紗掩上顏色,照出了五彩缤紛的燭光,灑落在湖面上交相輝映,照得整個別院熠熠生輝。

廊檐下爬滿了植物,倒垂下無數枝丫,間或開些粉色小花,滋染春意。

不遠處豁然開朗,“水榭歌臺”仿若湖面上盛開的巨大蓮花,加上今夜燈火點綴,氤氲中漫步着青色的光暈,如夢如幻。

三千人流浩浩蕩蕩,大抵都想在“水榭歌臺”上占個一席之地,我們來時,平臺之上早已水洩不通。

我樂得清靜,在不遠處尋了一處八角涼亭坐下。

涼亭不大,視野倒開闊,往前可見姹紫嫣紅,向右可聽湍湍流水,鼻尖更有花草的芬芳,桌上設了一紅漆銅爐煮着茶,旁邊擺設八大件,賞心怡情,沒有比這更好的了。

月霜有些不滿,将披風披在我身上念叨:“夜深天涼,此處水汽又重,小姐還是尋個別處。”

我看看自己被月霜打點得從頭到腳密不透風的模樣,不由嗔斥:“我都這副模樣,怎還會着涼。此處視野最好,可別掃了我雅興。”

月霜見我興頭極高,想想這幾日處境,轉而專心為我泡茶。

夜聲年齡小,平時又得我縱容,見四周冷僻,大大咧咧地早就坐下,正拉着點心大快朵頤。

我們來得最晚,一盞茶的功夫,別院入口被封,四下侍衛嚴陣以待。戊時三刻,堂中有人敲了三通鼓,人群之中猛然炸開了鍋,便見燈火通明處舞樂漸歇。

這就是‘榮宴’特別的地方,若是堂中有人敲上三通鼓,表示有貴客相訪,不消多說,此時此刻出現在此處,必是皇上無疑。

夜聲孩子天性,一聽鼓聲,立即興奮地半個身子挂在廊外,大喊:“皇上在哪,皇上在哪?”

這幅狂熱的模樣同湖對岸如出一轍,月霜臉一黑,揪着夜聲的耳朵就給拉回到桌旁,厲聲罵道:“瞧瞧你都成什麽模樣了!”

夜聲吃痛地揉揉自己的耳朵,掩飾不住興奮地說:“小姐,小姐,那皇上長得什麽模樣,端不端正,好不好看?”

“皇上——”我想了想:“也就是尋常模樣吧。真要仔細說,我也早忘了。”

四年前殿選,我記得的,只有那雙繡着金線銀角的長靴。

“好可惜哦。”夜聲瞅了瞅月霜的臉色,蕩着雙腿坐在原地,不甘地嘟囔。

我好笑地看了她一眼。

對岸寂靜,小半會兒的時光,舞樂再起,真正的表演才拉開序幕,這是特意獻給皇上的。

這曲歌舞果然不同凡響,月霜看癡了眼,夜聲更是大半身子探出欄杆外,早聽說皇都雙姝技壓群芳,果然不同凡響。

我大為滿足,起手滅了紅漆爐上的炭火,對還傻看着的兩人吩咐:“收拾收拾,我們該走了。”

“小姐,再多看會吧——剛剛多好看呢,跳舞那人就跟沒有腰似的,整個人都貼在地上了。”

“對岸現在也不見得還有更出彩的,皇上總不能整夜都耗在這。快走吧,若是叫人瞧見我就不好了。”前幾日林江兩家鬧得事端,衆人皆有所耳聞,現在江家的四位小姐都在,我可不願再生旁枝。

夜聲見對岸沒有了動作,跳下椅子利落地幫着月霜收拾,江家的幾位小姐,她也不愛待見。

別院的封條果然已被取下,已有人先我們出了別院,然兩旁侍衛見我一行仍大為意外,還是檢查了我們手上的牌子,才放我們出的門。

門前大路一溜的燈籠,我見天色尚早,月明星稀,便想多走一路,讓月霜打發車夫先行。

月霜皺着眉,顯然不贊成我的做法:“小姐,夜裏風涼,此處又在城外,怕是不安全,咱們還是早早回府的好。”

今夜月色實在太好,我的任性适時跑出來作怪:“不,就今夜。”

“小姐……”月霜還有話說,卻被人攔了下來。

“小生願意陪小姐走前往,不知——是否有這個榮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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