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入宮
來人身着厚重外袍,袖子捋到手肘,長發綁在身後,身材魁梧,偏偏如小生作揖,頗為滑稽。
月霜可不這麽作想,警惕地拉着我後退,夜聲擺出仗勢護在我們跟前。
眼前此人打扮怪異,卻意外地熟悉,我看着低着頭作揖瞧不清楚模樣的怪人,試探地叫了一聲:“晟瑞。”
怪人擡頭,一臉絡腮胡子也掩藏不住熟悉的笑容:“卿晏,好久不見。”
豈止是好久,我雀躍不已:“你何時回來的,怎會在這!”
相隔三年再聚,我們歡喜之情溢于言表。
“我随軍駐守邊疆三年,去年我軍養兵蓄銳,終于在冬季潛入敵方腹部,打了個漂亮的勝仗。此次班師回朝,我一路輕裝便行,晚上剛回的皇都。”
“太好了!”這真是個好消息,我忍不住拍手:“那晟瑞還要回邊疆嗎?”
“卿晏希望我回去嗎?”晟瑞停下腳步看着我。
這話說得好生奇怪,我好笑地看着他:“哈哈,這事我怎麽知道,不是全看皇上的旨意嗎。”
晟瑞無奈。
“不過我是希望你能留在皇都,這樣就太好了。”
“是啊。”他附和着說,語氣難得的輕快:“離開皇都快四年了,這裏的變化真大,卿晏,你可有空陪我四處走走。”
“這事當然,不過——”我想到哥哥,不由為難:“我被哥哥禁了足,哥哥怕是不讓我出去。”
“這事好辦,包在我身上。”
“這次可不一樣,哥哥是真的生氣了,天天來我房裏訓我,還不準爹求情,你看,我的耳朵都長繭了。”說着我把耳朵湊過去給他看。
晟瑞愣了,看着湊過來的腦袋,咳嗽一聲微微往外挪了挪,肯定地說:“你放心,我有辦法。”
我半信半疑,眼下也只好由着晟瑞。
兩邊都有聊不完的話,我們回到皇都後在吉祥樓尋了個雅間,等回到府上的時候,已近深夜。
月霜尚未敲門,門已經從裏面打開了,哥哥就在門後,燭光下的臉色可不那麽好看。
“哥哥,我回來晚了。”我歉意地看着他。
“你先進去。”
“哥——”
“帶小姐進去!”哥哥明顯不悅,看着我的目光夾帶着責備:“我不曾教你這麽晚跟一個陌生男人在一起。”
我拉着晟瑞對哥哥說:“哥哥,這是晟瑞,你不認識了?”
“卿晏。”這回說話的是晟瑞:“你先進去。我有些事情要同你哥說”
哥哥沒有反對,月霜夜聲連忙帶我回院子,我看着走近的兩人,心理說不出的擔心。
晚上哥哥來我房間,簡單問了一些榮宴的事,便把話題轉到晟瑞身上:“卿晏,還記得哥哥跟你說的話嗎?”
“什麽話?”
“關于你未來的相公。”
“記得啊。”我老老實實地說:“哥哥說的,相公當如哥哥,相貌端正,頂天立地。潔身自好,身世清白。對妻,聽之任之想之,絕對不花天酒地,三心二意,是吧?!”
哥哥點點頭:“這樣的人才配得上你。”
“是——”我配合地點頭。
“那九皇子又是你什麽人?”
“晟瑞?”我想了想:“哥哥說過,晟瑞待我親如姊妹,是我的弟弟。”
“是了。就皇子年齡比你小了半個月,自然是你的弟弟,你可要記好了。”
“恩。”我點點頭:“晟瑞是弟弟,白衣是妹妹。”
哥哥很滿意,大方地解了我門禁,還準我同晟瑞出游的事情,只是要扮作男裝,避免事端。
今夜簡直好事臨門,我歡呼一聲,大咧咧地躺在床上,想着明日的行程。
僅剩的十多天,晟瑞帶着我出入皇都各個巷子,吃遍了皇都各色小吃,看戲看雜耍,聽書聽時事。哥哥對此表現出很大的興趣,晚上一定要到雁歸樓同我聊天,走之前都要問一遍“九皇子是什麽人”的問題,這回耳朵是不長繭了,嘴巴倒是要結巴了。
臨進宮的前一天,晟瑞送了我一件禮物,是一管短簫,紫色寒玉,巴掌長短,音質悠揚悅耳,很是罕見。
我歡喜極了,接過手仔細摩挲,小心翼翼地放在唇邊吹奏一曲,算是一個小小的回禮。
第二天,成百上千輛馬車穿梭在皇都大街上,熙熙攘攘。
林家的後院也停了輛老舊馬車,馬車座上挂着兩盞老舊的燈籠,我帶着簡單的包袱上了馬車,依依不舍地離開家裏人。
沉靜了四年的儲秀宮一下子熱鬧起來,成群結隊的秀女穿梭其中。
這幾日下起蒙蒙小雨,秀女們撐着傘走在儲秀宮的小道上,宛若一道亮麗的風景。
卻有幾人故意慢下了腳步,悄悄伸出腳。
我持着傘孤身一人走在最後,也沒看見伸出來的東西,一撲身摔在了小道上,頭上的發飾甩了出去,披頭散發濺了一身泥水。
擡頭隐隐約約看到熟悉那幾人的笑意,我暈眩地支起身子,全身隐隐發痛,試了幾次沒站起身子,只好坐在小道上喘氣。
筱蝶有些怯弱:“表姐,沒,沒有摔着吧。”
她一旁的姐姐狠狠地拽了她一把:“問什麽問,像她這種人有什麽好關心的,你忘了她當初氣焰多嚣張,現在在衆人面前裝什麽柔弱。”
說完狠狠剜了我一眼。
其餘幾個江家的姐妹在旁邊嬉笑。
她們原本圍在我身邊轉悠,一開始還有笑臉,被我連續多次漠視,又加旁人挑釁,幾位大小姐是再也憋不住這一肚子的火氣,明裏暗裏給我難堪。
大家知道我做的那幾件事,明裏暗裏瞧不起我,擠兌我,現在樂意看笑話,沒有一個人願意出來幫忙。
細雨如絲,不一會兒沾濕了衣衫,涼意襲上身子,我這才略微清醒,濕漉漉地站起身,重新拾起傘。
本是去上教習嬷嬷的課,看時間已經來不及回住處換身衣服,在大家奚落的目光中,我吃力地往授課的宮殿走去。
當天晚上就出了狀況,我頭熱體寒,口幹舌燥,半夜起來喝水,房間的水壺早空了,伺候的宮女不知去向。我哆哆嗦嗦找到自己的包袱,捉着裏面的藥一骨碌咽下,頭重腳輕躺回床上。
許是吃下的藥有了效果,第二日倒是起得了床,不過渾身發冷,偶爾看人都是重個,面對江家姐妹的折騰更是有心無力,身上大大小小添了不少傷口。
千等萬等終于迎來的殿選,一大清早,儲秀宮整個沸騰了起來,我的宮女不知去向,別人被簇擁着坐在梳妝鏡前梳理,唯我自己為自己妝點。
外衫換了件讨喜的粉色,頭上多加了幾件發飾,我望着鏡中的自己,又點上些胭脂,勉強掩飾滿臉的蒼白,乘着他人忙做一團,靠在梳妝臺上小憩。誰知沒多大功夫,江家幾位小姐全聚攏過來,相比她們的盛裝打扮,我樸素的打扮顯然取悅她們,嘲笑諷刺聲不斷,我頭痛難忍,摸出好幾顆藥丸閉着眼,筱蝶擔心地看着我。
殿選前秀女們按照名冊十人編制成一組,由公公們引路依次觐見。江家小姐們不管不顧,誰都不願離我半步,幾人突兀站一團。
領頭的公公眉頭一皺,底下的人趕緊翻名冊,指着後面對我說:“還不給咱家排到後面去,輪着你還早着呢——”
秀女中傳來嗤笑,忙有其餘公公呵斥。說話間就來拉人,江家秀女眨眼不見我的蹤跡,幾人急忙分散想要去尋,卻被公公們捉住一頓訓斥。眼看殿選開始,公公又捉着自己叫罵不斷,她們只能瞪着眼作罷。
美女如雲,佳麗三千,到最後,已是眼花缭亂,皇上直接下旨定案。其實早在榮宴之上誰能博得聖寵便已有了雛形,泰半秀女不待殿選就被定了命運,大殿之外,只聞哭聲不斷。
一位公公穿過周圍哭成一團的秀女,提着一卷明黃色的聖旨到南面的偏角,微屈身子說:“林秀女,皇上安置你于繡園,趕緊謝恩吧。”
我誠心誠意跪地謝恩,安安靜靜地在一片哭聲中跟着公公離開。
剛剛亦是這位領事的公公借着訓斥的機會偷偷将我帶離人群,安置在這偏角,甚至避開了殿選。
繡園最為偏遠,原本為宮女所宿的老房子,後來舍棄不用,園子便一直荒廢在那,直到四年前成了我的容身之處,不曾想四年之後亦是。
園子同冷宮相近,路程頗遠,走到最後我雙腳發軟,走路深深錢錢,幸好公公走得甚慢,前前後後,總算是熬到了繡園。
繡園近在眼前,我搖搖頭,果然是發燒了,竟然看到門前站了個男人,長着兩張晟瑞的臉。
九皇子藍衣錦袍,靠在門前有一段時間,看到我眼前驀然一亮,陽光下露出一行潔白的牙齒,一旁引路的公公悄悄退了下去。
“卿晏,我等你好久。”
“晟瑞,真是你?”原來不是我眼花,看着晟瑞向我走近,我使勁揉眼,看着原本兩張臉慢慢重合成一張。
“不然你以為是誰,難道還是皇兄不成。”晟瑞心情頗好,拉着我的手說:“走,看看我為你布置的院子。”
我被他這麽一拉,身子仿若無骨似地朝他倒去,晟瑞反應極快,連忙抱住我,這才發現我手心發汗,塗了胭脂的臉頰遮不住一臉的倦容,嘴唇慘白。
“你不舒服。”他拉下臉色嚴肅地說:“多長時間了?”
“我有吃藥。”靠在晟瑞的懷裏,我虛弱地說:“剛剛走得累了,難受。晟瑞,讓我坐坐。”
晟瑞看似單薄,力氣極大,彎下身子穩穩抱住我,踢開園門,安排我靠在軟榻上,轉身取水喂我喝下,擔心地陪在我身邊。
當暈眩慢慢退去,我乏力地睜開眼,看到他憂心重重的雙瞳,蒼白地說:“別擔心,我沒事。”
他搖搖頭不贊成地說:“還是找禦醫看看我才放心。”
我堅持不要,說到激動處牽動身子,難捱地靠在軟榻上喘氣。
晟瑞只好依我,忍不住摸上我前額的碎發憐愛地說:“你不要動氣。”
“我真的沒事。”我低聲地說,好一會兒喘勻了氣,才發現自己竟不在屋內,而在院子裏,再看周圍,不由驚詫:“這是……”
“喜歡嗎?這是我特意為你準備的。”
庭院煥然一新,原本雜亂無章的草地已經被修剪的整整齊齊,四周灌木修成一簇簇奔放的花朵,遠遠看去恰似碧綠的花海。
屋檐下挂了一排的宮燈,門前通向偏房的路上鋪滿了石磚,連井邊都砌了個半腰高的臺面。
庭院南側蓋了一座竹蓬,竹蓬之上覆蓋了茂密的綠色植被,點綴着黃色的花朵,其下安置了一桌數椅,全是竹子制成。左處砌成一個大約半膝高的臺子,可供一人平躺,其上鋪設紅色長絨毯子,就是我現在躺着的地方。旁邊砌有一根白色柱子,镌刻着紫藤的花紋,上端塑成蓮花模樣,擺放一盞五彩琉璃,注滿清水,中間漂浮一點綠色。
“太,太漂亮了。”我眼淚汪汪地看着他:“你對我這麽好,我,我——我以後會加倍對你好,照顧你,保護你,不讓哥哥欺負你。”
晟瑞好笑地看着我鼻子紅紅的模樣:“快擦擦眼淚,你這樣子怎麽保護我。”
“晟瑞,”我哽咽着認真地承諾:“我一定,一定會盡我全力好好——好好——護着你的”
晟瑞目光慢慢變深,抱住我用力地說:“雖然你說的不是我想的那樣,但是這樣就好了……”
我模模糊糊地抱着他,象安慰弟弟一樣拍着他背,這麽一哭整個頭更加昏昏沉沉。
晟瑞有意地拉長擁抱的時間,滿心的感動漸漸變得貪婪,抱緊懷裏的人不舍松手,可惜偏偏有人出來攔路。
“登徒子,你怎麽可以占我們小姐的便宜。”
門口傳來大叫,吓了我一跳,我遲鈍地越過晟瑞的肩膀,看到三個重疊的身影氣勢洶洶地疾步走來。
身影漸漸重合成一人,來人的臉我也認得:“夜聲?”
我敲敲自己的頭,真是燒昏了頭,怎麽會在繡園看到夜聲。
“小姐。”
“月霜?”我捂着頭難受地看着晟瑞:“我好像真的不行了,竟然出現幻影了。月霜夜聲怎麽可能出現在這裏?”
“是她們。”晟瑞氣惱地說。
“怎麽可能,你們怎麽進的宮?”我拉住夜聲的手擰了一把,溫熱的觸覺告訴我這一切都是真的。
夜聲低嚎一聲,水汪汪地眼睛巴巴地盯着我,還是月霜開口:“小姐在此,月霜就在此。”
“還有夜聲!”夜聲忍不住高高舉手,绛紫色的宮裝掩蓋不了她的朝氣蓬勃:“夜聲是來保護小姐的。”
“胡鬧,”我勃然大怒,甩開月霜的攙扶,扶着頭叫道:“走,你們都給我走。這是皇宮,是你們說來便來的地方嗎?快走!”
夜聲好奇地看着我:“那我們說出去就能出去麽?看來出宮很容易嗎?”
我一愣,與月霜同時望着滿臉可惜的夜聲說不話來,這傻丫頭平常笨得可怕,偶爾說得話卻是一針見血。
月霜溫順地說:“誠如小姐所說,皇宮豈是我們想出去便出去的地方。來之前少爺說了,我們已經入了皇宮的名冊,便是小姐再厲害,這一年內也不能送我倆出宮。小姐,讓我兩好好伺候您吧。”
我轉頭看向一副置身事外的九皇子,皇宮的事情他總是知曉一二。
“恩,入了名冊的話,這事的确是比較棘手。”
“你們,你們……”怒火攻心,眼前一黑,我什麽也看不見了。
三人大驚,只來得接住沒有知覺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