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狐仙大人

我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将他們一幹人吓得夠嗆,連忙将我扶回內室,晟瑞一刻不耽誤地找來禦醫。

儲秀宮受了風寒,又因為我有意拖延,病情變得一發不可收拾。雖有禦醫診治,可我的熱度反反複複,昏迷了兩天才恢複一些意識。

月霜夜聲一直衣不解帶在旁伺候,這時候別提讓她們出宮,就是離了她們,我怕是也活不下來。

柳叔是父親的知交好友,對我們兄妹三人十分寵愛。他平日調養我的身體,憐我體弱,閑暇時傳授我醫術,半是師傅半是父親。幸好晟瑞找到了柳叔,我的病情才游有所好轉。

柳叔見我如此不愛護身體,苛責我一頓,藥裏也不放甘草,非叫我好好長長記性。

月霜氣惱,對我的态度開始強硬,伺候着我把藥喝下,藥後的蜜糖是一顆也不給,直叫我苦到心坎裏。

我躺在床上幾日,還不如昏迷時她們待我的好。

在床上老老實實躺了8天,第9天我實在是熬不住了,想下床去院子裏走走,卻被月霜夜聲雙雙攔了下來。

“小姐的病反反複複,應該靜養才好。等您的身子恢複了,再出去走走不遲。”月霜又說:“小姐若執意如此,那先讓月霜書信一封問過少爺再做定奪。”

且不說哥哥是否答應,光是書信往來,熟門熟路也要兩三日的光景,我落敗躺回床上,默默拉好被子,心緒萬千。

夜裏伺候我睡下,兩人各自回房。衣不解帶伺候我這幾日,她們也都累了,入睡都比平日早。

午夜十分,萬籁俱靜,我拉長耳朵确定四周只有風聲,偷偷下床穿上厚衫,輕手輕腳往外。

推開房門,正是一更時分,月黑風高,伸手不見五指,院子中僅有的光亮就是屋檐下兩盞随風擺動的宮燈。

我借光繞道竹蓬,原想爬上榕樹,可惜四肢發軟,就好在榕樹下的秋千坐着。。

夜深人靜,風漲滿衣袍發出‘簌簌’聲響,滿頭青絲散落在空中,朦胧了雙眼。滿院子的冷清叫我連日來的心情舒暢多了,整個人又有了精神。

二更鼓聲剛響,風聲就變了味道。陰風陣陣,成串的哭聲悲鳴混雜其中,長風中凄厲駭人,鬼哭狼嚎一般,叫人不寒而栗。

聽聲音,似乎在繡園深處。

想起宮中怪談,以及畫本上的奇事,我受驚跳下秋千,一頭鑽回屋內。須臾,我再推門,已換了一身暗色的厚衣,額外又加了件長衫,手中提了盞燈籠,毫不猶豫地循着來聲走去。

更深露重,小道兩旁樹影重重,枝節橫生,當中的石階鋪滿了落葉,石縫中長了不少青苔,雖是**一角,分明鮮有人跡,又是誰發出的叫聲?

我心中好奇心更重,腦中滿是那些狐仙鬼怪的範本,難道宮中也有這樣的奇遇?

循聲前行,大約小半柱香的時間,見前方豁然開朗,似乎還有燈光。

再走近些,方才看清楚此地是處冷落多時的院落,門扉緊閉,敗葉亂飛。斑駁的紅門上挂了塊鏽了邊角的牌匾,寫着‘冷宮’兩字,兩盞昏黃的白色素燈在風中搖曳,忽明忽暗。

原來此處便是冷宮,我只知道繡園離冷宮不遠,真正見到這冷宮,還屬第一次,沒想到兩個院子沒差多少路,溫度卻驟然低了幾度,寒氣逼人。

我裹緊了衣衫,尋了處偏僻冷清、視野寬闊的灌木,吹了燈抱着身子蹲在地上,裏面肯定是進不得,守在這只盼着能窺到一兩點神力怪事來。

果然不久,冷宮的門從裏面打開,一個穿着藍色衣衫的人提着盞琉璃燈躬身出了門,身後跟着一個穿着白色麒麟衣衫的男子

我立即意識到這根本不是什麽狐仙鬼怪的話本,急忙背着身子閉着眼捂住了耳朵,不去看不去想,蹲着身子在心中默數,從一數到五百,又從五百數到一,這才小心翼翼擡頭,冷宮宮門口只有滿地的落葉,宮門關得嚴嚴實實,空無一人。

我心頭的這塊石頭才敢落地,蹲了這會兒功夫腳正發麻,吸着氣慢吞吞地站起身子,扶着一旁的樹幹跺腳,直到感覺腳上又有了知覺,方才提着宮燈往回走。

我不敢再點燈了,黑燈瞎火中摸索着回頭的路,幸好繡園離冷宮不遠,相信加快腳步很快就能回去了。

哪知剛剛摸索到大道還沒有走多遠,眼前突然撞到一座牆,退幾步險些站不住腳,宮燈已經甩在了一旁。我穩着身子,心裏琢磨着眼前多出的一堵牆,難道是走錯了路?

如此想着,我右手只好摸索着準備沿着牆走,好歹不會再撞着牆頭了。

這麽一摸,我就愣住了,哪有牆穿着绫羅綢緞,身帶體溫,這,這分明是個活生生的人。

當時我第一個念頭就是狐仙現世,而且還是個男狐仙,心中不由雀躍,右手忍不住摸索了幾下,心裏暗想,原來狐仙化身成人跟人無異,身子都是溫暖有彈性,還很結實。也不知‘他’身上這綢緞是狐皮化身而成,還是尋了平常绫羅綢緞做的?

繼而回手去取火折子,我定要一睹狐仙芳容,才不罔今夜走這一遭,不知‘他’可有話本裏面說的那般狐媚。

眼前是一雙烏黑發亮的眼睛,劍眉星宇,相貌堂堂,皮囊生得極好。我第二眼瞧他的衣服,原一身明晃晃的黃色長袍,繡着一條五爪金龍。

皇袍!我意識到不對勁,當即丢了火折子,往旁邊躲。

火光立馬熄滅,可是面前這人出手更快,精準地捉住了我的手腕,硬是拉住了我下蹲的身子。

我慌張極了,誰曾想到一次夜游會遇到這個煞星,只當是不識實情,抵死反抗好了,反正剛剛一瞬間,他怎會記得住我的模樣。

可惜手被他擒住,我狠狠心,張口就要咬下去,就在這時一旁有了光亮,我下意識地朝着火光望去,持着火折子的是個面色白淨,保養得意的中年男子,低眉順眼躬着身子,靜候在一旁,心無旁骛也不看我一眼。

這下子完了,我慢吞吞地閉上嘴,慶幸還沒有咬下去,否則眼下我怕會被當成刺客捉住。

我麻木地看着我被擒住的手,剛剛它還在九五之尊的胸膛上摸了幾下,占了好大便宜。

“不擡頭看看朕。朕還從未被人如此調戲?”

我慢慢擡頭,仰視天下最尊貴的人。他面貌生疏,今夜一見,原本模糊的容貌立即活絡了起來。真是造化弄人,事隔四年,竟會在這樣的晚上跟他打一照面。

我面色古怪,一時之間就這麽大喇喇地看着他。

皇上見我這副模樣,先有了動作。他玩味地彎身,壓着嗓子在我耳邊略帶低沉暧昧地說:“你,好大的膽子。”

話語親密,他的眼睛在黑夜中卻是冒着冰一樣的寒意。

烏黑的長發随風略過我的臉頰,微微發癢,近在咫尺放大的俊容叫我臉色發白,身子晃了幾下,不支地暈了過去。

皇上略微驚訝地接住我倒下的身子,抱着我的腰肢見我雙眼緊閉,眼睛終于有一絲笑意:“朕真有這麽可怕?”

說話間,皇上身子湊着極低,幾乎整張臉貼在眼前這人臉上,仔仔細細看了一會,一把抱起她,往外走。

太醫院位于**與禦書房當中,皇上一行低調來到院中,幾名藥師正打着盹渾然不察。皇上也不想聲張,直接抱着人闖進了太醫院西邊的屋內,裏面點着燈,窗前的案上不見有人,倒是一旁稍小的長桌後坐着一人。他粉雕玉琢的臉蛋蒙着冰霜,濃眉連看醫書時都習慣性地皺成倒八字,正是柳禦醫的徒弟——思然。

思然聽到推門聲,下意識地往門口看去,見是皇上時心思一動,步出書案請安。

“思然,你來看看,她是否真的暈了過去。”皇上命他起身,将懷裏的人擱在柳禦醫屏風後那張軟榻。

思然略一躬身,面無表情地走到榻前,看清榻上那人,猶豫了一下伸手把脈,又觀望了榻上此人的面色一般,随後回禀:“此人面色蒼白,脈象急躁,似是受了刺激,服幾貼安神的藥就好。”

“倒是真暈。”皇上目光在兩人間巡梭,并未察覺異樣,頓時覺得索然無味,問了思然幾句日常,言辭之中未提及床上之人半句,稍後離開太醫院,也不帶句吩咐。

思然将門掩上,直接回了桌前,慢條斯理地拿起書,也不去管床上那人。

确認耳邊再沒有其他雜音,我從軟榻上坐了起來,雙手捂着胸口,剛剛那種仿佛被獵人盯上獵物一般不愉快的感覺,令我不由打了個寒戰,半天才緩過神色,看着伏案的思然,忍不住慶幸:“幸好今夜是你值夜。”

思然老氣橫秋地橫了我一眼,淡然地說:“今夜即便換了別人,也看不出你裝暈。”

“可是皇上似乎不怎麽相信,”我苦惱地咬着指甲,忍不住抱怨:“今夜突然好奇跑去找狐仙。結果狐仙沒找到,倒是碰到了皇上。裝暈已是我想到最好的辦法了。”

思然冷冰的臉古怪的扭曲:“狐仙?你是話本看多了,皇宮哪有這樣的事情。”

“現在我算是看清楚了。以後再也不敢半夜出門,皇上可比這些可怕多了。”我頗為後悔今晚的夜游。

思然瞅了我一眼,我們相識許久,他面無表情的臉上愣是被我看出了笑意。

“笑就要大聲地笑出來,像是這樣。”我作勢做出個笑臉,在思然面前來回幾趟。

思然無聊地看着我:“我以為這個時辰你應該在你自己的床上。”

我暗暗叫糟,連忙擺出委屈的模樣:“在床上躺了九天了,我就想下床走走,而且我有多穿衣服,你看。”

我甩甩袖子,可惜思然根本沒有理我的意思。

“千萬別告訴柳叔月霜他們。”我拉下臉向他求情:“我再也受不了藥的苦味了。”

一想起那味道,我的喉嚨就冒苦水。

“倘若你再不照顧好自己的破身體,下次就沒這麽簡單了。”他神色嚴肅:“你到底清不清楚你現在的狀況?”

我悶聲不語,被一個小我7歲的人呵斥,根本不敢回嘴。一想到月霜夜聲知道我今晚行事,我就忍不住發憷。

五更,我偷偷潛回自己的屋內,老老實實拉好背角閉上眼,只當今夜噩夢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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