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禦花園争豔
當夜吓出一身冷汗,熱度竟然奇跡似地退了,我因禍得福,終于下床走動。
繡園極大,原是近百個繡女居住的地方,如今只住了我們三人,空間比其他院落大多了。
房間除了樓臺拱門,擺設比照雁歸樓,連被子都是我原來用的。月霜、夜聲的房間就在隔壁,前有大廳,右有廚房。一連打通了好幾間房子,布置成書房,雅室,畫室,棋室等,供我平日消遣。
哥哥用心,可見一斑。
高燒既退,本應多走動走動,誰想那晚受了驚吓,我只想窩在書房裏看書,半步不想挪動。
月霜對此犯起了愁,看着院子裏活蹦亂跳的夜聲,招招手在她耳邊說了一通。
夜聲聽完後猛點頭,叫着“小姐小姐”跑進書房,燦爛着一張笑臉喊道:“你看,外面天色多好啊。”
“我看到了。”指指一旁支開的窗戶,明亮的陽光傾灑鬥室,我懶洋洋地曬着陽光看着書。
“這哪夠啊,咱上禦花園看看去,那裏花匠剛剪了花枝,漂亮極了。”
一說外出,我不覺後背發涼,不豫的感覺再次襲上心頭,一口回絕:“不去。”
夜聲碰了個軟釘子,求救地看着姍姍來遲的月霜,月霜幫腔:“小姐,難得這麽好的天氣,您別悶在房裏。”
我背過身懶得理會,堅持窩着不動。
敵不動我不動,我不動敵先動。
“小姐,這可由不得你。”月霜陰測測地盯着我,眨眼功夫,我被兩人拉出了門外。月霜特意關緊院門沖我揮手,讓夜聲帶我出去走走。
禦花園果然名不虛傳,春天剛到,百花齊放,浩瀚無邊的花海,光是沁人心脾的香氣就令我心醉,所有的煩惱都被丢到腦後。每朵花摸過去,每朵花聞過去,我只恨不多生對手腳,才對得起着滿園的春色。
夜聲見到小姐癡迷的模樣,呵呵笑了一聲,摸摸頭自個玩去。
下過雨的禦花園略顯潮濕,走廊四周空蕩蕩的,我們兩人倒也自由。正午天氣漸熱,我們在旁尋了一處異常開闊的綠地,上面有一涼亭,十幾步外就是寶瀾河,昨夜剛下了雨的緣故,河水湍急,偶爾水花飛濺,沾濕裙襦。
四周鳥語花香,不見人跡,亭內又有陽光又聞水聲,不可多得的清爽,我閉着眼趴在圓桌上酣然入睡。
醒來時太陽已不在當空,夜聲守在我身邊,正盤坐在圓凳杵着下巴,饒有興致地看着草地上一群人忙進忙出,熱火朝天。
“這是怎麽了?”
夜聲搖搖頭,鼓着腮幫子說:“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他們從剛剛就來了,一直忙活到現在。”
說話間幾個宮女拿着果盤進了涼亭,夜聲揪住其中一個問道:“姐姐,你們這是在做什麽?”
宮女懷裏護着一個果盤,掙紮着想要掙開夜聲的手,努力一番無果,氣勢洶洶地嚷道:“還不放手,皇上馬上就要來了,再耽擱下去,你們可要挨板子的。”
這麽一嚷嚷,夜聲松了手,宮女嫌棄地轉身,又被夜聲放大的臉狠狠吓了一跳,險些丢了果盤。
“皇上要來?”夜聲的眼睛放得老大:“皇上要來這裏?皇上要來這裏做什麽!”
宮女猛吸氣,氣憤地說:“皇上是同衆位娘娘前來賞花的,你若不幫忙,便給我讓開。”
夜聲聽到這兒果真能見着皇上,趕緊讓了路,那宮女脫了空,轉而又被我攔住了:“請問姐姐,皇上是從哪邊來的?”
宮女打量了我一番,見着我的穿着打扮不若他們一般,眼珠子轉了幾圈,突然笑了:“皇上才下了禦書房,正同娘娘們從北邊來呢,眼看着就要到了。”
北邊?就要到了?
千不該萬不該,不該被拉出來,不該逗留禦花園,我是千萬不能跟他碰面。
我拉住夜聲就往外走,夜聲迷迷糊糊地叫嚷着:“小姐,咱這是要去哪?”
我氣壞敗極:“當然是走。快,咱們往南邊走,千萬別同他們撞上。”
亭內,宮女望着兩人行色匆匆,不由嗤笑:“瞧你們的模樣還想見皇上,看我怎麽收拾你們。”
也不想想禦書房在南邊,皇上怎麽會從北邊過來,定是沒有腦子的兩個人。
我拉着夜聲急匆匆往南邊撤,在見到前面仗勢威儀,再想往回跑,已是晚了。
“前方何人,竟敢擋駕?”開路的公公眼尖,在我想要拉着夜聲躲到灌木叢前,就出聲示警。
我們只得安安分分跪在地上請安:“才人林卿晏,參見皇上。”
隊伍停了下來,一會兒公公帶來了聖上的口谕:“皇上有旨,林才人随駕禦花園。林才人,還不謝恩。”
“謝皇上恩典。”我有氣無力地跪拜答理,跟着公公縮着身形立在一旁,等到隊尾才跟上去,想起剛剛同皇上插身而過,惡寒遍體。
四周過眼的美人皆精心妝點,我一身素裝,倒顯得突兀,尤其身後還跟了個興高采烈的夜聲,一入隊伍,糟了不少白眼。無意中被我擠到後面的,更是橫眉豎眼,這位置越靠近皇上,越能得到皇上的垂青。
我有意放慢腳步,後面的人樂意往前走。不一會兒的功夫,我就由後半截落到了隊末,到最後跟隊末差了好大一截。
前面的隊伍已經拐彎,一點一點消失在眼前,我的心情總算好轉,等會兒就當迷路在禦花園多轉幾個圈,離他們越遠越好。
果真,須臾之後這條小徑上只有我同夜聲兩人,我估摸着時間到了拐彎的三岔路口,挑了條截然相反的小路準備離開,結果被夜聲拉住了衣衫。
我懶得理會她的小心思,即使被她拉着袖口,也堅定地往小路上走,比起那人,夜聲的蠻力又算得了什麽,況且她一向不對我用蠻力。
“林才人,請止步。”
背後的聲音極為陌生,我遲疑地站在原地,聽夜聲小聲地說:“這位公公剛才就在拐彎處等着我們。”
“林才人,皇上同娘娘們在另一邊呢。”來人客氣地彎身。“您定然是走錯了,還是由奴才來帶路。”
我不得已轉過身子含糊地說:“禦花園這麽大,我定是走糊塗了,有勞公公引路——”
“自然,林才人這邊請。”公公恭敬地在前帶路,我在他背後愁眉苦臉。
公公面貌并不陌生,分明就是那夜點燈的中年男子,慘了,是不是他認出我了?
前方有了公公帶路,饒是我有心拖沓,也只是多耽擱些時辰。
場中的座位已坐滿,唯一靠近寶瀾河畔的地方還空着位置。我們入座時,場上剛一輪歌舞結束,兩名公公正念着手中玉牌上的名字——‘景秀宮——蘇美人’。
皇上身旁傳來一陣笑聲,主座中走出一名綠衣短褂,薄裙白褲的女子。
她面若芙蓉,唇紅齒白,滿頭青絲攏在腦後,由幾只指頭粗細的銀簪固定,從容站在場中央,英姿飒爽。
“那是蘇将軍的千金,據說從小跟着蘇将軍習武,武功可是了不得。”
“是又如何,咱們又不是憑武功争寵。她武功這般厲害,還跑這**做什麽!”
“姐姐說的是,武功雖好也不及溫柔鄉誘人。”
三人不約而同打了個冷戰,局促地望着場中那人,心中大寒,那針紮似地眼神着實可怕。
練武之人耳力較常人靈敏,三人說的不響,似乎也叫蘇美人聽了過去。
場中鼓聲利落開場,随着衆人驚呼,一柄明晃晃的寶劍被擲入空中,原本立在場中的蘇美人一個騰起翻身,利落地接過了寶劍,順勢挽了幾個劍花,激起一陣劍鳴。
蘇美人前一秒劍走連環,劍光流連,下一刻楚腰蛴領,眼泛秋波。在座之人恨不得舞劍是自己,好奪了衆人的眼光。
樂聲漸歇,她順勢收了劍勢,身姿挺拔,眼神倨傲。
稍後的幾個節目大失顏色,衆人意興闌珊,正座旁殷勤獻媚地自然也多了起來。
鼻尖嗅到一股芬芳,香味盡頭,一名頭梳仙游髻,額點朱丹紅的女子閉着眼靠在舒展的右臂上,溫暖的陽光照在白皙的臉龐上,吹彈可破。
琴聲‘叮’地一聲打破寧靜,女子似乎被吵醒,慵懶地睜開眼,嫣然一笑,仿若枯水間一朵紅蓮,豔色無雙。
白色的裙裾層層綻開,腰間丈把長的紅色綢帶就似雪中怒放的一排紅梅,鳳翥龍蟠。底下晃了眼的是她裙裾下偶爾顯露的雙足,膚白如雪,晶瑩剔透。
樂師早在半途停奏,她忘情地舞動着曼妙的身子,随着最後一個舞步屈身而跪,雙眼悄悄閉攏,裙裾似張開的花瓣鋪在綠蔭之上,反诘的陽光映出一個出塵的仙女。
忘了是誰帶頭鼓掌,頃刻之間,衆人雙眼熾熱用力鼓掌人,尤其是兩旁伺候的公公鼓得尤為起勁,雙眼片刻不曾移動。
振聾發聩的掌聲,她目光脈脈如水,無限含羞,望着寶座上的皇上。皇上恰在此時回視,她只覺得心中仿佛巨大膨脹,轟鳴之聲不絕于耳,仿佛這一刻周遭都安靜,只剩下這兩人相視,纏綿。
這樣的美人真是罕見,不知是哪家的小姐,皇都當中竟沒有耳聞。
我偷偷吃了顆草莓,紅色的果肉化在嘴裏,甜。
夜聲在後面推推我:“小姐,你看她好眼熟?”
“不可能,我身邊怎麽會有這樣的人物。”我大咧咧地搖頭,乘着衆人目光未散,又抓起一顆塞進嘴裏。
“真的,好像在哪見過。”
夜聲連說兩遍,我的興趣慢慢從草莓上移開,仔細看着她蓮步款款,婀娜多姿,這身姿,還真不像我認識的人,不過她的面貌,的确有些眼熟。
“咦,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