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姊妹争寵

美人如玉劍如虹,今天運氣甚好,兩者都見了。

衆人蠢蠢欲動,看着兩人面前的果盤都紅了眼,滿心期待下一個幸運兒。

公公順應民心,撿起下一塊玉牌大聲念道:“繡園——林才人。”

‘繡園,林才人’是什麽人?

大家面面相觑,夜聲驚愕地看着我:“小姐——”

“應該不是我。”我小聲地搖頭。我只是個默默無聞的小人物,臨時安插到賞春的隊伍中,哪會有我的玉牌,哪能叫得到我。

“林才人。”又是剛剛的聲音,單公公不知什麽時候站在桌邊,沖我拱手:“請。”

手中的草莓咕嚕嚕滾落,在素色的衣服上占了個鮮紅的印子,我張大嘴巴,真是見鬼了。

單公公不厭其煩再做手勢,場上衆人的目光慢慢彙聚過來,我忙低聲說:“今日什麽也沒準備,難登大雅之堂,公公再抽一個吧。”

“才人,這裏可不是自個家裏。”單公公和藹地說,仿佛在勸說一個任性的小輩:“皇上還在等着呢。”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我長吐一口氣,恭敬地說:“麻煩公公在場中制備一個蒲團,我準備準備就來。”

公公點頭去制備物件,我走向樂師那方,夜聲緊巴巴地跟着我。

場中央放了一只後厚實的蒲團,我規規矩矩給跪在地上,給皇上娘娘請安。

有人曾說過:“樂曲,無束,無縛,心寬,無界。”

我在樂師處換了個紅木梳子,将頭發一股腦放下,長長的青絲遮住兩頰,劉海蓋住額頭,腦後用木梳固定了一下。

我自然不是為了吹出什麽名曲來,盡量擋住別人的視線才是我的用意。

四周傳來笑聲,大家對我披頭散發的樣子覺得好笑,我視若無睹,低着頭慢慢坐到蒲團上,大半個身子背對着皇上,從懷裏掏出晟瑞送的短簫,愛憐地用手帕擦了擦,珍惜的模樣又引來衆人的哄笑。

心煩意亂,自然不會有什麽好曲子,我湊合着吹完一曲,畏畏縮縮地謝恩,索性皇上沒有出聲。下場的時候腿都發軟,事後還被夜聲取笑了一通。

回到繡園後才知道自己出了一身大汗,我渾身無力,最後還是由月霜夜聲伺候着洗完澡,被她們拉上床。

禦花園後,**出現了不少後起之秀,蘇美人是其中一個,卻比不上剛晉升的舞美人。

驚鴻一舞當晚,皇上翻了她的牌子,一連數日聖寵無數,封了美人,賜了別苑,賞了珠寶,一時風頭無二。

繡園清靜,除了晟瑞,不見有客上門,今個竟迎來稀客。

午後,門口來了兩位宮女,各自提着禮物登門。她倆奉了婕妤的旨意,來繡園探我的病情。

“娘娘知道才人身子不好,特意命我二人送來補品給您補身。”她們将禮盒呈上:“娘娘在宮裏日子長,見到姊妹分外高興,還請才人務必來三天後婉儀院同娘娘共敘姐妹情誼。”

我示意月霜收下禮物,回了幾句客套話,送走她們。

月霜不無擔憂地說:“這禮物可燙手。”

我打了個哈欠,看了被夜聲擺在案上一桌補品,疲倦地說:“禮物要還,不過不是現在。”

“小姐的意思是?”

“我若現在回絕她,不是不給她面子,到私下,我會好好跟她說明白。等着吧,也就是這幾日的光景。”

林江兩家恩斷義絕,不是我的玩笑話。

我伸伸懶腰,忍不住又打起了哈欠,天色不早,回房睡覺。

三日後。

早時送來的禮物原封不動裝回食盒,夜聲拎着它們跟我身後,豈知剛剛入院,便有人擋了去路。

舞美人一身紅裝,青絲華麗松散,額描牡丹,紅唇添朱,懷裏抱着一只長毛貓,十指丹蔻輕輕順着貓毛,鳳眼眯成一線,側對着我。

我欠身見禮:“娘娘萬福。”

原來舞美人也是個熟人,她是江家嫡出的女兒,名喚媛媛,算來也是江婕妤的妹妹。不過她如今的模樣,同我印象裏嚣張跋扈的女子大不相同就是。

來時月霜曾同我說過,舞美人正得聖寵,雖為美人,排場比昭儀還大,宮中大大小小的人物得罪了泰半,就是身為姐姐的江婕妤,也不得好臉色。現在宮裏全在看江婕妤的笑話。

“起來吧——我姐姐面子可真大,連你都請來了”

“是婕妤擡舉,送了一堆的補品給卿晏,卿晏是特意來送還的。”

“補品?原來如此。”舞美人收回目光,低下頭對自己的貓咪說:“小愛,你看,我就說我那姐姐喜歡擺着一副好好人的面孔,什麽貨色都願意結交。”

說完旁邊幾位姊妹跟着哄笑,夜聲惱怒地揪緊食盒。

“妹妹們在說些什麽,這麽熱鬧。”

笑聲戛然而止,原本哄笑的幾人有些忌憚地分開兩邊,人群中走出一粉色長袍的女子,額點朱砂,溫潤如珠,嘴唇永遠微翹含笑。

她就是婉儀院的主人——江婕妤。

舞美人不退反進,在我耳邊脆生說道:“有時候,補品在我眼裏,就跟毒藥一樣。”

“卿晏命賤,是吃不得補品的,娘娘。”

“這就好。”得了自己滿意的答複,舞美人抱着懷裏的貓咪旁若無人地繞過江婕妤,走進了婉儀院。

婕妤對此并不介懷,水漾的目光柔柔地看向我:“表妹,許久不見。”

我施施然福神:“娘娘吉祥。”

“自家姊妹,不說這樣見外的話。”婕妤親熱地拉起我的手,對旁說道:“蝶兒,攙着你的表姐,小心伺候着。”

江筱蝶小心翼翼握着我的胳膊,腼腆地沖我笑。衆人當中,只有她一直陪在婕妤身邊,安安靜靜。

我不喜歡被人左右夾着,只是身處婉儀院,也不好當中駁了她們面子。眼瞅着進屋,我一個踉跄,順勢抽回雙手,改由夜聲扶着。

“我們家小姐,還是由奴婢伺候就好。”

婕妤贊道:“好一個衷心的奴才。”

江婕妤為我斟茶,與筱蝶一起在我旁邊噓寒問暖,我表情冷淡,偶爾回答江婕妤幾句,也是不冷不熱。

被自家姐妹圍在中心的舞美人慵懶地撫摸着貓咪,目光時有時無落在我們這邊。

婉儀院的宮女奉上茶水果子,一屋子的人,各懷心事。

天色漸沉,還不見晚膳,氣氛愈顯古怪,大家的目光時不時看向門口,隐約期待着什麽。

不多久,院門前腳步作響,橘黃色的燭光映照地整個院門發亮,衆人看得眼都直了。

矚目之下,聽得有一略顯女氣的聲音在門前高喊:“皇上駕到。”

院門頓開,耳邊即聞急促喘息聲,我們坐在屋內,看到十多人提着燈籠魚貫進了前院,排成兩排,畢恭畢敬地躬身垂首,嚴陣以待。

舞美人眼神發亮,她放下貓咪起身,原想上前迎接,不知有意無意,恰被婕妤身旁的宮女攔了路,反倒是落在我們三人身後,一同接駕。

衆人高喊:“參見皇上。”

燭光照亮了整個前院,黃色的身影在婕妤前頓足,目光将衆人挨個看了一遍,嘴角含笑,竟是半分譏諷半分興味,嘴裏說着‘平身’,眉目宛若冰霜。

旁邊有一宮女前來攙扶婕妤,其餘人挨個起身退後,讓皇上與婕妤先行。

到了舞美人這,她卻還跪在原地,仿佛現在才看到皇上,嬌嬌弱弱地請安:“皇上萬福。”

皇上朝旁邊看了一眼,單公公連忙上前攙扶美人:“娘娘請起。”

單公公跟随皇上多年,很多時候他代表的就是皇上。

舞美人慢吞吞地覆上單公公的手腕,柔弱地任由單公公攙扶,只是當皇上經過的時候,她迅速攬住皇上的手腕,撒嬌似地粘在他的身側,寸步不離,活活将自己的姐姐擠到身後。

旁人羨煞地看着舞美人,恨不得取而代之,江婕妤倒是淡定,淡定地跟在兩人身後,筱蝶跟在她身後。

婉儀院的宮女已經撤下了吃食,将備好的8大件,8小件擺上桌。

皇上最先入座,舞美人占了皇上的左側,婕妤只能落座右邊,我們其餘人站在門口,還不敢入座。

皇上望着眼前精心準備的美食,意興闌珊,拿着筷子輕輕一擊酒杯,問道:“她們是……”

江婕妤不敢怠慢,恭謹地低聲回答:“她們都是臣妾嫡親姊妹,此次大選承蒙聖恩入宮。今日妹妹們來婉儀院敘舊,恰好碰到了皇上。”

“真是巧,國丈有心了。”皇上看的真切,婉儀院早就設了這麽個圈套等着自己,幕後的推手不用說,就是這些人的爹。

“臣妾惶恐。”婕妤低下了頭。

“你也不必惶恐。”皇上諷刺地說,“既然來了,坐吧。

大家連忙謝恩,我原想坐在婕妤旁邊,吃過大圓桌的人都知道,主位數來第二個位置最容易被忽視,誰知江家幾個小姐都來拉我的手,大家擠在一團往圓桌走。

“皇上,我要表姐坐我旁邊,您說好嗎?”舞美人忽然說道。

我吓了一跳,低着頭仍能感受到他強烈的目光,整個人打了個寒戰。

最後我還是坐在了舞美人的旁邊,悶着頭假裝認真用餐,到最後整個脖子都僵了,轉一轉鑽心地疼。

晚膳不甚愉快,幸好結束得也快,皇上日理萬機,擺駕禦書房,其餘人自然散了。舞美人領着一大幫子人浩浩蕩蕩,筱碟稍後拜別,人走茶涼,屋內一時空蕩蕩的。

江婕妤坐在桌邊,略微嘆了口氣。

“既是心力交瘁,何必這般辛苦。”

江婕妤一驚,循聲望去,內廳的書桌後面有一人,仔細一看,原來是表妹卿晏:“妹妹過來坐,你身子弱,莫要站着受累。”

我搖頭婉拒她的好意,夜聲乘此将手上食盒送還:“江林兩家早前斷了關系,娘娘好意,卿晏心領,這些東西,還望娘娘收回。”

宮女打開錦盒,裏面赫然是娘娘送去的補品,一樣不少。

婕妤看到這些東西,難過地看着我,雙目盈盈,泛着淚光。身旁伺候的宮女看不過去,指着我叱責:“你個不知好歹的東西,娘娘當你是姐妹才讓奴婢等送了禮物,你竟如此無禮,還不趕緊跪下認錯。”

“跪下?娘娘當真受得起我這一拜!”我慢慢步出暗處,近她們幾分。

明明眼前這人蒼白羸弱,身份不高,宮女卻心露膽怯,連忙退了幾步厲聲問道:“你要如何?”

我把一張紙擺在婕妤面前,上面是我剛寫的四個字——“梧桐栖鳳”

“娘娘對這個應該不陌生吧。每晚你們父親把它藏在枕頭底下,每天對你們念上一遍,梧桐栖鳳,梧桐栖鳳……”

“不要念了。”婕妤捂着耳朵痛楚地哀求:“不要念了。”

我捉住她的雙手說道:“娘娘,這可是我兩年的青春啊。”

“卿晏,我們對不住你。”

“既然知道,那娘娘就該成全我。卿晏只想在繡園裏過自己的小日子,不想與你們牽扯一點的幹系。”我彎下腰貼着江婕妤說道:“娘娘如果不幫我這個小忙,我只好找舞美人去了。”

“娘娘也看到了,舞美人今日對我很是關照,若是日後我真的不得安生了,也是去舞美人那多走動走動。”

“卿晏,我跟媛媛妹妹——”

我擺擺手:“我對**一點興趣都沒。今晚的事,希望是最後一次。否則我會做出什麽,林家會做出什麽,我一概不能保證。娘娘知道的,皇都林家不是當初任人愚弄的林家了,我的兩年青春,也不再是一個姻親就能解決的。”

她面露驚慌,失措地看着我,身子微顫。

我放緩态度:“娘娘莫害怕,卿晏對你并無惡意。當初我就覺的,梧桐栖鳳的話都是騙人的,皇上選了你,是因為你的過人之處。你,比我們都好。”

“卿晏,”江婕妤痛哭:“對不起,對不起,都是父親要我這麽做的,我一點也不想這樣,我只是你的宛如姐姐啊,卿晏,卿晏……”

我忍不住嘆息:“你若真憐惜我倆過去的姐妹情誼,那就不要再折騰為我了。我們林家對你們已經仁至義盡,莫要再考驗我的耐性。”

“我也不想,可是爹爹妹妹她們,她們——”

“江大人是什麽樣的人,你還不明白,還要聽他行事?姐妹争寵,你們還當轶事不成,可笑。”

“卿晏,你自小便是林家的掌上明珠,姑父表哥個個待你如珠如寶,哪知我庶出女兒的委屈。平日看着母親大人(這裏指江大人的原配妻子)的臉色做人,家中雜事一應有我一份,得了閑還得遭姊妹們作樂玩弄,一天到頭挨打辱罵,每每只能埋在娘懷裏痛哭。這般的日子,你又怎能明白——”江婕妤淚流滿面,那段身為江宛如的日子簡直是痛不欲生,每次看到嫡出的舞美人嚣張跋扈的氣焰,一種無名的嫉恨就不斷湧出。

“那又如何。你如今貴為婕妤,仗的不是你父親的權勢,而是皇上對你的寵愛。皇上英明神武,豈能忍受被人算計。他今夜的心思,莫要說你看不出來。**佳麗三千,何愁少你一個婕妤?”

江婕妤眼中帶淚,想起皇上今夜的一言一行,後怕不已,忍不住哭得更是傷心。

“看在往日情分,我言盡于此,還請娘娘好自思量。”

夜聲掌燈,已在門口候着,我毫不留情地抽身離去,留着身後的哭聲隐隐約約。

婉儀院的門終于阖上了,半盞茶的功夫,江婕妤終于在宮女的勸說下止住了眼淚,她貼身的宮女氣不過:“娘娘放心,奴婢一定給她顏色瞧瞧。”

婕妤擦着眼淚說:“這件事是我考慮不周,你們一概不許去尋她的麻煩,知道了嗎?”

“娘娘,您就是太善良了。”

婕妤搖搖頭,眼睛如潤了色的黑釉,褶褶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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