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東窗事發
宴會顯得毫無意義,我們先行離席,月霜知我心裏難過,體貼地留給我一室寧靜。
房間是大哥托了宮裏的關系特別打造的,與我的雁歸樓相似,我走走停停,看看這個摸摸那個,想起在雁歸樓裏消磨的時光。
天色已深,四周靜悄悄的,屋子裏安靜得難受,我索性跑去院子,照着記憶裏依稀的殘象,在院子角落挖出一個大坑,坑內放着幾只黑乎乎的壇子,我一骨碌全搬去樹下,打開封泥,濃烈的酒香撲鼻而來。
4年前宮中的日子遠沒有現在無憂無慮,那時我告訴自己,一定要挺下去,釀造複雜繁瑣的百花釀就是我熬下去的理由。
四年前的苦酒,今日剛好解憂。
皇上來的時候,院子裏彌漫着濃烈的酒香,她抱着半壇子酒躺在老樹下,整個人縮成一團。
喝的還真不少,皇上暗付,想起今晚晟瑞捎的那壺酒,心裏不是滋味,踢了踢眼前的酒壇子,它咕嚕咕嚕滾到她腳邊,撞了她一下。
撲扇撲扇眼睛,我艱難地擡頭,辨別眼前的東西:五官模糊不清,身上裹着的皮毛顏色尤其叫人讨厭——黃色。
我搖搖頭,抱着酒壇子翻了個身,蜷縮在粗壯的樹根旁繼續睡覺。
皇上踱步倒她身旁,繞着她轉了一圈,仔仔細細看了她一陣,伸腳輕輕踢了幾下。
她像蚯蚓一樣蠕動着身子,勉強移動一丢丢的地方,躺着又睡着了。
“哼。”
皇上斷然不能叫她好過,腳上由動了動,她動,他也動,東戳戳西踢踢,就是不讓她好睡。
我扭了扭身子,難受地直哼哼。喝了好幾壇子酒,醉得七七八八,我現在只想好好睡個飽覺,可身上為什麽這麽難受——
泥菩薩也有三分脾氣,我實在是被戳得難受了,一股腦翻身,沖着眼前就撲騰過去,将那惱人的東西撲倒在地,雙腿跨坐兩邊,困住了他。
身下傳來一聲悶哼,地上的石子硌着皇上實在不好受,尤其身上那人剛剛可是使了蠻力。
單公公跟歐陽侍衛離得較遠,等意識到不對勁,皇上已經四肢大張摔倒在了地上,身上壓着爛醉如泥的林二小姐。
皇上冷着一張臉示意兩人離開,恨恨地看着騎在自己的女人,起身準備好好教訓她一番,熟知又遭了暗算,脖子被她重重咬了一口。
皇上這回真是怒了,用力捉緊她的手氣憤地說:“醒醒。”
他的戾氣吓了我一跳,我踉跄着起身,被他的腿絆了一跤,整個人摔在了地上,這回屁股遭了殃。
喝了酒身子遲鈍,屁股上的疼不算什麽,真正令我恐懼的是眼前這人。
遇到危險的時候,往往會逃開。
皇上站起身看清四周,元兇已經遣逃,等他搜尋到元兇所在位置,忍不住又驚又怒。
“你該死地在樹上做什麽?”皇上咬牙切齒地看着元兇在樹上玩雜耍,半個身子挂在空中,倆只手抓着樹枝,兩只腳懸空撲騰,好不容易才将屁股移到樹幹上。
我縮縮身子膽怯地說:“我害怕。”
“害怕還不下來?”
“我怕你打我。”
“……下來,我——不!打!你。”
“你今天咬了你,那晚還把你踢下床,饒不了我的。”我堅定地搖搖頭,打定主意任他怎麽折騰也不下來。
那晚的謎團解開了,皇上的臉由白轉青:“原來是你幹的。”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是你。”我小聲辯解,又覺得委屈:“是你爬上我的床,占了我的便宜。”
說到床,我眼睛又張不開了,壓下去的瞌睡蟲開始作祟。我打了個打哈欠,慢慢慢慢閉上眼,身子向後倒去,抓着樹枝的手不由自主地張開。
皇上被“占便宜”三個字鎮住,自懂事以來,沒人敢跟他提這個詞,她倒好……
他危險地眯着眼,不過看清她現在的姿勢,忍不住咆哮:“你要幹什麽?”
我被他這麽一叫,一下子回過神,堪堪抓住樹枝,狐疑地看着他。
她的表情好像指責自己擾了她的美夢,皇上氣得牙癢癢的,忍不住深吸一口氣,耐着性子說:“下來,下來我就答應你一個要求。”
要求?我歡快地說:“我要回家。”
“換一個。”皇上想也不想地駁回。
我忽然就哭了,難受地撲棱着:“壞人,壞人。”
皇上實在看不過去,在她摔斷脖子前飛上去提着她衣服把她拎了下來,看着她掄着拳頭對自己又打又鬧滿臉淚水的模樣,竟然不忍心說重話,半是惱怒半是憐惜地問:“我又是怎麽惹你了?”
“你,你食言!你不讓我見爹爹,不讓我見哥哥,不讓我出宮,你,你壞透了……”哭着手上又掄起了拳頭:“最讨厭你了,最讨厭這個鬼地方了。”
皇上緊緊地禁锢眼前這人,嚴厲地說:“不許胡鬧。”
我不鬧,眼淚留得更兇。
皇上沒轍,哄着說:“不要哭,除了離宮,我都允你。”
“那麽,”我凝視着皇上的眼睛斷然地說:“你,永遠不許對我有非分之想。”
皇上大驚,緊扣住我的手松了,我搖晃幾下,終于力不可支,倒在地上睡了過去。
今晚,無人知曉,皇上曾經對着一個酒醉之人放下身段,唯一的事主,正呼呼大睡。
宿醉的後果往往是頭痛欲裂,幸好我的酒品好,醒來之後往往也不見多大痛楚。
恰恰這次例外,渾身酸痛不說,我的屁股青了大半,在床上足足躺了兩天。
月霜老說喝酒傷身,這次徹徹底底應了她的話,來來回回訓了我好幾遍。
今天她正說着長篇大論,夜聲神色古怪地推門進來:“小姐,有人找。”
說完,她往旁邊靠了靠,露出一個唇紅齒白,笑容讨喜的小公公。
小公公十分客氣,向夜聲連連道謝,沖着月霜直鞠躬,到我跟前一把跪下,奶聲奶氣地說:“才人,請借一步說話。”
我們面面相觑,想不通小公公此行來意,僵持小半會,還是暫時擯退左右,留下小公公。
等門一合上,小公公小碎步爬到我跟前,恭恭敬敬從懷裏掏出一個黃色卷軸,打開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诏曰,林才女德行失當,貶為七品女官,調遣承乾宮,欽此。”
我眨巴眨巴眼睛,笑了:“小公公,是誰叫你來了?假傳聖旨可是大罪,你可不要當做兒戲。這回我替你保密,趕緊回去吧。”
定是同朋友打賭什麽的,尋我這偏僻院子搗亂,哪有聖旨這等兒戲,從懷裏掏出聖旨說宣就宣,宣旨的還跪着,接旨的反而躺着,是欺我門庭冷落沒見識?
小公公扁扁嘴把聖旨遞給我:“不信,你看。”
看就看,我接過聖旨一掃,如遭雷擊,玉玺的紅泥印子,誰敢造假!
我當真被貶作女官,派往承乾宮?
實在是太匪夷所思了,我忍不住尖叫:“我犯了什麽錯?”
小公公早有準備,從懷裏又掏出一張折好的紙雙手奉上。
紙上就寫了兩個日期,上頭那個日子是十五團圓節,下面這個日子稍久些,卻讓我印象深刻,不正是我将皇上踹下床的那天。
完了,東窗事發。
手一哆嗦,紙條飄到了床上。
“女官姐姐,皇上說了,您在床上躺了這些天,屁股上的傷應該無大礙了,現在就随奴才去承乾宮吧。”
皇上怎麽知道我屁股受傷了,我的目光盯在紙上第一行,難道十五那晚又發生過什麽?
喝酒傷身,喝酒傷身,大傷特傷!
“現在就去?”
“當然,奴才在外面等着。”
門開了,月霜跟夜聲一同進來,吃驚地看到我失神落魄地趴在床上。
“小姐?”
“別叫我小姐了。”我黯然地說:“以後該叫我林女官了。”
“啊?”
聖旨的事,她倆比我還難以接受,更衣梳洗大半還是我自己做的,臨出門,夜聲哭着拉住我不肯放,月霜紅着眼問小公公:“小姐什麽時候回來?”
小公公搖搖頭。
“那小姐住哪吃哪,誰在跟前伺候着?”
小公公臉色漲紅:“園子是賜給妃嫔住的,女官姐姐吃睡自然在承乾宮,身邊當然也沒人伺候了……”
他越說越小聲,當女官就是去伺候人,哪來人伺候啊——
“小姐。”月霜的眼淚珠子也下來了,拉着我另一只手不肯放,抽噎着說:“那讓我去承乾宮,我去伺候。”
“胡鬧。”我也紅了眼,吸吸氣罵道。
伴君如伴虎,承乾宮是那麽好呆的地方!
看看兩個人,入宮這麽久說話都不用‘奴婢’兩個字,更別說宮裏其它規矩。況且跟皇上結怨的人是我,她們去有什麽用。
小公公看看天色,猶豫地說:“時辰不早了。”
兩人同時瞪着他,吓得他差點咬着舌頭,幹笑着連連後退。
“好了,都松手。誤了時辰我會受到責罰的,快。”
她們拖拉了一陣,終于松了手,卻不肯離開,跟在我身後一直送我,最後還是被我攆回去了。
我回頭偷偷瞅着她倆抱頭痛哭的模樣,心頭一陣不是滋味,說話的時候聲音都啞了:“公公,她倆會怎麽樣?”
小公公回頭看了一眼:“自然是回尚宮局,再由尚宮局重新安置。”
“公公,還請幫奴婢在尚宮局諸位大人面前美言幾句。”我定住腳步,紅着眼直愣愣地看着他。
公公被我吓了一跳,急忙回到:“一定一定。”
我們這才又踏上路,往皇宮中心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