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同榻
下旨撤了林卿晏的才人名號貶為女官,派往自己身邊伺候,是皇上的主意:既然你不準朕對你有非分之想,朕非要你投懷送抱不可。
他深知左手大棒右手蜜棗的政策,一開始就準備冷落她幾日。
被皇上貶為女官,她在承乾宮的日子必然不會好過。承乾宮所有人的心都向着皇上,所有人的矛頭自然就指向了她。陷她于困境之中,方能顯示後來皇上對她的好。
今晚本打算好好寵寵她,叫她受寵若驚,豈止是皇上大吃了一驚。
她臉上挨了一巴掌,掌印隐約可見;身子發着低燒,強打着精神伺候自己;手掌體無完膚,慘不忍睹,剛剛還滿桌子為自己布菜。
皇上小心翼翼吹着傷口,心底不無懊惱。
禦醫應召前來,是個小老頭,把脈的時候總喜歡摸着的山羊胡。
臉上的傷不打緊,低燒在他看來也不打緊,手上的灼傷最是棘手。
“錯過診治的時間,傷口化膿腐爛,必須擠出膿水,剔除腐肉才行。”
我的臉‘唰’地白了,求助地看着皇上,皇上心有所動,坐到貴妃椅上摟着我:“不要怕,朕陪着你。”
剔骨剜肉固然可怕,都不及他一個擁抱一句話震撼人心,我窩在皇上的懷裏,用力點點頭。
禦醫取來沸麻散,皇上看着我,一點點喂到我嘴裏,我很快眼前一黑,失去知覺。
一覺睡醒,暈沉沉地難受,嘴巴幹得厲害,我抿了抿嘴,一盞茶送到我面前。
我連吞好幾口還是不解渴,索性想捧着茶杯喝個高興,剛伸手就在半途被人攔下。
“別動。”來人霸道地鎖着我的手,還不忘往我嘴裏送茶:“茶有的是,別急。”
我溫順地喝完水,轉過頭慢慢看着他,盡量不露出驚恐的神色:“皇上,您怎麽在這?”
“嘿,還想踹朕一回?這是朕的寝宮,如果說占便宜,是你占了朕的便宜。”皇上說的是那晚的醉話,眼前輪到自己說來別有一番滋味。
若不是皇上捉着我的手腕,我只怕當場下跪求饒。
我讷讷地說:“全是奴婢的罪過,皇上罰奴婢吧。”
“知道錯就好。在身邊好好伺候,永遠不要忤逆朕的意思。”
“是。”
“好了,睡吧,時辰不早了。”
皇上準備睡下,我自然是掀了被子準備下床,被皇上一把攔住。
“你要去哪?”
“皇上歇息了,奴婢自然是在旁邊伺候。”說是伺候就是守夜,像是剛剛端茶遞水的活,就該我做。
“誰讓你出去了。”皇上拍拍枕邊的位置:“睡覺。”
感情皇上是要我同枕而眠?
言猶在耳,可與皇上同床共枕于理不合,幾經掙紮,我一步步躺回皇上身邊。
皇上滿意了,蓋上被子主動靠了過來。
他的喘息身近在耳旁,想起哥哥曾經告訴我男人的荒唐,我全神緊繃,在他手碰到我肩膀的時候,我整個人彈坐起來,眼眶通紅。
今晚的一切見證了皇上之前對我的種種就是為了此刻的肌膚相親,我難過,眼睛忍不住發酸。
皇上緊跟着坐了起來,大惑不解:“怎麽了?”
“皇上,您——”剛說了三個字就帶上了哭腔,我惱恨自己的沒用,轉過身獨自難過。
皇上恍然大悟:“你以為……朕是怕你睡着壓着自己的手,準備把它放到被外。”
原來是鬧了個大烏龍,我的心跟夏天似地,哭一陣開心一陣。
他的表情反而不好看了,憤憤然:“你以為朕是什麽人?”
說着生氣地躺回床上,背對着我不發一言。
我看着皇上生悶氣的模樣,不安地躺回床上。過一會兒,忍不住靠近他,屏住呼吸,見他沒躲開,才小心翼翼地說:“對不起。”
“對不起——”翻來覆去,道歉的話就一句。
皇上至始至終緘默。
晚上一鬧騰,第二天醒來,時辰不早,皇上早不在承乾殿。
女官如我這般,實在是失職。
下床的時候還在想皇上是不是在生氣,單公公帶着六個女官在殿外候着。
她們領着我到一處偏殿,裏面煙氣氤氲,是一處天然的溫泉。
“皇上吩咐,此處任姑娘享用。”
他這麽一說,我的身子也發癢。
住的偏殿哪有什麽熱水,平日洗漱的水都是自己從火房的井裏打的,每日勉強用冷水擦身子,現在看到一池子溫泉,身子忍不住叫嚣。
單公公傳完聖上的旨意,體貼地退下,我忍不住攔住公公,湊近了試探地問:“皇上今早,可是生氣了?”
單公公垂頭輕聲地說:“皇上臉色不大好。”
我的心‘啪嗒’一聲,也不好過,懇求地看着公公:“公公,能不能讓奴婢見皇上一面?”
“這可不好辦。”單公公搖搖頭。
“奴婢不奢求皇上原諒,只求他不生氣壞了身體。公公,請您行個方便吧。”
公公‘唉’了一聲,為難地點頭:“看時辰皇上該下朝了,禦膳房準備了點心,老奴等會兒送去禦書房。”
“奴婢這就去準備。”昨晚的衣服不見了,我住的偏殿還有幾套,換上就能走了。
“姑娘,”單公公一把拉着我:“現在不急,您洗個澡換身衣服,還來得及的。”
“可是點心?”
“禦膳房慢手慢腳,一時半刻也好不了。您看看您蓬頭垢面的,怎麽見皇上。”
泡個澡收拾一新去見皇上,聽起來很誘人,我得了單公公的保證,急急忙忙去泡溫泉。
門阖上的瞬間,單公公臉上哪有半分為難的樣子。
伺候我的女官手腳利落,半個時辰不到,我已經打扮妥當,熏了水汽的緣故,面色紅潤許多。
單公公左右打量,頻頻點頭。
我傷勢未愈,單公公可不敢讓我提食盒,只讓我跟在他旁邊,一起進了禦書房。
禦書房非常安靜,皇上手執朱筆,潛心篤志地閱覽奏章。
“皇上萬福。”
“起來吧。”皇上阖上本奏則,漫不經心問道:“她醒了?”
皇上開口第一句問的就是我,我的心多跳了一下。
單公公手肘狀似不經意頂了我一下,我回過神跪下身請安:“奴婢給皇上請安。”
皇上看清底下跪的人,迅速與單公公交換了眼神,冷淡地說:“你怎麽來了。”
“奴婢昨晚做了錯事,不求皇上原諒,還請皇上降罪。”
皇上怒喝:“那朕現在就治你的罪。”
昨晚的事實其實是皇上有意為之,想她心生愧疚,多一個任自己擺布的理由罷了。可看看她眼下說的話,寧願受罰也不肯對自己服個軟,他怎能不動怒。
單公公暗暗搖頭,她在溫泉時可不是這麽說的,怎麽到皇上跟前就不是一個意思了呢。
他身為知情人,忙附到皇上耳邊,将她的話轉述給皇上。
“真的?”皇上質疑地問。
“之前她還一直求着奴才早點來見皇上,依奴才看,許是女孩家家的臉皮薄,大庭廣衆之下說不出這些話,皇上您看……”
“都撤了吧。”
“是。”
單公公撤出禦書房所有的侍從,親自為兩人拉上門。
皇上從主位走下到我跟前。
“你沒有其他話要同朕說。”
“皇上,昨晚的事,是奴婢錯了。”我握着拳艱難地說:“奴婢未曾與人同塌而眠,進而誤會了皇上的心意。皇上犯不着生悶氣,傷了身子。”
果然如單公公所言,皇上面露微笑,突然生了整人的心情:“既然來道歉,可準備了禮物?朕猜猜,莫不是這些點心是你準備的?”
點心當然不是我制備的,皇上興致勃勃看着點心的模樣,倒叫我說不出我兩手空空。
另一邊,皇上指着點心自說自話:“到底是哪樣呢,是這個酥餅還是綠豆糕。?”
“皇上,奴婢泡的茶不錯,您要試試嗎?”說完這話,連我自己都覺得拿不出手。
沒想到皇上爽快地答應了。
禦書房有個別間,裏面制備了各種物品,自然也有煮茶的器具。
茶水是皇都高山中取的一處清泉,每日汲取,絕不過夜。茶葉是剛進貢的‘黔州毛尖’,黔州溫暖,茶葉已經萌芽,一罐茶葉,是八百裏加急送來的新茶。
我洗茶泡茶,三出三進,方将沏好的茶送到皇上手裏。
皇上翻着茶蓋喝了一口,表情整個舒展開來,誠心誠意地說:“好喝。”
看他這副模樣,我難言心中歡喜。
“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喝上這樣的好茶。”皇上感嘆,一飲而盡,把空杯子放到我面前要我斟滿。
“皇上若是喜歡,奴婢願意為皇上泡茶。”我把滿杯的茶遞回給他。
皇上接過茶,志得意滿。
自此皇上養成了一個習慣,入禦書房飲一杯茶,批閱奏章中途必飲一杯,處理完國事再暢飲一杯。
皇上的三杯茶,在宮裏的時候素來由我泡制。
單公公伺候皇上日子長,對皇上的喜好了若指掌,平日裏也會指點我一二,還将寶貝徒弟小銀子放到我身邊與我同進同出,教導我宮中事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