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無妄之災
昏過去的事情是我後來才知道的,醒來時看到月霜與夜聲,我還以為自己做了一場噩夢,仍在自己的繡園。
可惜,一切都不是夢。
“你情緒起伏太大,導致血氣翻騰,氣急攻心,閉過了氣。”柳叔說到這,語重心長地說:“卿兒,你的身子不比常人,平心靜氣才能長命百歲。”
“……柳叔,我真的能長命百歲嗎?”我坐在床頭沒落地說。
柳叔愣了一下,笑着說:“當然,你難道還不相信柳叔的醫術。”
我搖搖頭,看着柳叔欲言又止。
柳叔摸摸我的手心疼的說:“瞧你瘦成這樣,你爹見了該心疼了。”
“請柳叔瞞着爹跟哥哥,卿晏不孝,叫他們擔驚受怕了。”說起家人,我的心好受了些,又覺得難過。
“你呦——乖乖等三個月,到了太後壽辰,柳叔幫你讨得懿旨放你出宮。”柳叔點點我的鼻子,拍拍衣服起身:“好了,門外的人也等急了,我這就放他們進來。”
臨開門,柳叔回頭認真地同我說:“卿兒,你真要想着出宮,就千萬不要同皇上扯上感情,明白嗎?”
我遲疑了一下,點頭默認。
大門一開,門外果然是一群人,月霜、夜聲、小銀子,竟然還有思然。
夜聲第一個撲了上來,月霜手裏端着藥,晚了幾步。
一個多月不見,剛見面兩人就哭成了淚人,我忍不住眼眶發酸。
“別哭別哭。”小銀子連忙勸阻:“一哭又要暈過去了。”
月霜夜聲忍不住白了他一眼,還是很快止住了哭腔,月霜一小匙一小匙伺候着我喝藥,夜聲就死命地拽着我手心,在旁邊絮絮叨叨,不肯歇着嘴。
我離開繡園後不久,兩人回到了尚宮局,呆了兩天光景,兩人緊接着被安排去了太醫院。
陰差陽錯,我們相互失去了彼此的音訊,虧得這回單公公請了柳禦醫診治,才促成此次的團圓。
三個女人一臺戲,藥碗早就空了,我們三人叽叽喳喳說個不停,手握着手舍不得松開,只想天天黏在一起才好。
門外響起了二更鼓,思然果斷打斷我們敘舊,抽走藥碗:“這麽膩膩歪歪,明天別來送藥了。”
恫吓有效極了,月霜夜聲雖面帶不滿,還是乖乖跟在思然後面離開。
“思然,麻煩你了。”
思然回過頭,目光森冷,眼神一直在我臉上打轉,良久才道:“好好休息。”
三人一走,被晾在一旁的小銀子終于說話了。
“姐姐暈倒的時候可把師傅吓壞了。”小銀子呲牙咧嘴比劃:“師傅派人把您送回來,又趕去太醫院請人診治,還好您醒過來了,否則就要驚動皇上了。”
皇上這個時候還在美玉軒躺着。
小銀子沖着我擠眉弄眼,促狹地拉長聲音:“姐姐,你是不是吃——醋——了——”
“我累了。”我躺回床上果斷地拉好被子:“你早點休息吧。”
小銀子讨了個沒趣,怏怏往外走,一步一回頭,總覺得女官姐姐好像哪裏不一樣了。
皇上三更才知道消息。
文思殿的門悄悄被人推開,我睡不着,以為是小銀子,也沒在意。
“你們先下去。”
“是。”
來人有意放低聲音,若不是文思殿內鴉雀無聲,還真聽不出來。
說話的是皇上,答話的是單公公,我心頭撞鹿,連忙假寐。
門再度被阖上了,房裏聽不見皇上的腳步聲,又或許是被我的心跳聲蓋了過去,直到我面上一暖,來人就在我臉上幾寸遠的地方盯着我。
我的手慢慢握緊,心跳加速,眼看就要裝不下去,壓迫一輕,皇上挪開了臉,我暗自緩了口氣。
窸窸窣窣的聲音,被子被人掀開了一角,緊接着一具溫暖的身體貼了過來,他的手在被下游梭,直到找到我的手,小心翼翼地撥開五指,與我十指相扣,頭自動地貼在一起。
如影随形的香氣從皇上身上傳了過來,這是舞美人身上的體香。
我的心擰着作疼,渾身是汗,假意翻身,順勢抽回了尚未握緊的手,背對着身子縮成一團,如同蝦米。
身後的身子馬上粘了過來,這回更好,他整個身子貼在我背後,一只手從我脖子的縫隙深入,另一只手從我的胳膊上跨了過來,兩只手在我胸前交握,牢牢裹住了我,仿佛是落入了蜘蛛網裏的獵物。
我不舒服地蠕動,換來皇上一陣輕笑。
他許是發現了我的假寐,卻懶得拆穿,任我百般折騰,始終不溫不火。
最後我累了,假寐成了真睡,可是一夜噩夢纏身,第二天自己洗了一遍不說,将床上的被褥全部置換,開了一天的窗戶,到了晚上才覺得好過一些。
皇上與我相處的模式變得十分古怪。
白天我呆在文思殿養病,皇上不再傳召,單公公有時來取茶,半點不提伺候的事,還十分體諒地任月霜夜聲在我身邊伺候,不加幹涉。小銀子就更不用說了,全天陪在我身邊,不離不棄。
到了晚上,我早早地就寝。
說是就寝,其實就是裝睡。三更左右,皇上悄悄現身文思殿,同塌而眠。
他任我随意折騰,不揭穿我也不責備我,直到我沉沉入睡。
幸而皇上這幾日沒沾染其他人的味道。不過就算他沾上了其他的味道,我竟然也會舍不得睜眼,舍不得叫他離開。
我心一驚,早早抹殺了自己的念頭。
“小姐,你好像變了一個人似地。”月霜看着卧在貴妃椅上聽雨的自己小姐,忍不住說。
“變了,變成什麽樣子了?”我回頭看着月霜。
“就……就好像在雨裏罩着一層霧,看不清楚原本的模樣。”月霜憂心忡忡:“小姐很不開心。”
“是嗎?”我極淺地浮出一個笑容,伸手去鞠雨水:“沒關系,等離了宮就好了——”
月霜反而更擔心了,小姐笑着笑着好像就要不見似地。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小銀子夜聲前後進了屋子,渾身濕漉漉的,月霜連忙送上了毛巾,忍不住罵道:“瞧你們倆,取個藥倒像是游水似地,作死啊。”
三人在文思殿待得時間長了,感情越發地好,說話也随意多了。
小銀子一遍擦頭發一遍偷笑:“瞧我們在太醫院看到了誰,我們看到了承乾殿的雙胞胎女官,在向一個小醫官讨巴豆呢。”
“雙胞胎女官?她們讨巴豆做什麽。”
“肯定是折騰人呗,哈哈,不知道是誰跟她們結了怨,真夠倒黴的。”
“那你要小心了。”
“額?”
夜聲從頭到尾都沒說話,低着頭端來了藥。
我接過藥看夜聲古古怪怪的樣子,問道:“怎麽了?”
夜聲擡起頭來,兩只眼睛滿是淚水,嚎啕大哭。
“出什麽事了?”我趕緊把藥放在一邊,抱着夜聲安慰,哪知夜聲悶頭痛哭,話也不說。
月霜也急了,連忙拉住想要逃跑的小銀子,拉到我跟前:“快說,出什麽事了。”
“其實,也沒什麽大事。”小銀子幹笑一聲,眼睛轱辘轱辘轉了好幾圈,正想編個詞,就聽夜聲抽泣着說:“她們罵,罵小,小姐。”
兩人都不說話了,反倒有志一同責備地看着夜聲。
原是我生病這些天,皇上沒發話,倒是承乾殿的女官催了好幾趟,都被小銀子跟月霜擋了回去。
兩人一直瞞着我不說。不湊巧今天兩人去取藥,雙胞胎說的話叫夜聲聽到,她性子單純,藏不住話,才有今天這麽一出。
“她們說了什麽,瞧你哭成這樣?”
“其實,其實也沒什麽。女官姐姐生病這麽多天沒在承乾宮伺候,她們免不了有些微詞。這些人就是這樣,姐姐當做沒聽見就是了。”
看這個模樣,果真是說得難聽了。
我拍拍夜聲的肩膀哄了幾句,對兩人說倒:“這事是我不對,明天我就回承乾宮聽命。”
“小姐,你的身子——”
“我身子早沒事了,你們也知道了,現在送過來全是些補藥。”原就是我不想見皇上的托詞,既然身為女官,就要做好女官的本職。
夜聲噙着淚搖頭:“夜聲不,不讓您去,她們,她們壞。”
我摸着夜聲的頭發擦去她的淚水:“夜聲乖,不哭。小姐知道怎麽做。”
“小姐。”
“姐姐。”
兩個人還要勸,被我攔了下來:“月霜,小銀子,這件事千萬不要說出去,知道嗎?”
兩人相顧,點了點頭。
次日,我姍姍來遲,皇上上早朝,承乾宮空閑了下來,女官們各歸各位,偶爾擡頭看我,不屑一顧。
承乾宮的人誰不知道,林女官恃寵而驕,仗着小病小痛歇息了好幾日。
雙胞胎女官年紀雖小,算起來也是我的上司。想到昨晚小銀子說的,我應當先尋兩人報道。
尋了一周,竟然找了一個多時辰,才在偏廳找到兩人,雙胞胎知道我的來意,臉色都有些奇怪:“姐姐身體不舒服,先養好身子再說。”
“奴婢的身子已經好了,女官有事盡量吩咐。”
雙胞胎對視一眼,頗為尴尬,想了想說:“姐姐是皇上跟前的人,等咱們問過了皇上再做定奪。”
說着其中一個打開了櫃子取出一只檀木托盤,上面盛了好幾批綢緞:“這批緞子急着送去舞美人那,姐姐,我倆先走了。”
兩人急急忙忙往外走,哪知沒走出幾步,就聽一聲鈍響,不知是珠兒還是玉兒坐在了地上,捂着肚子直叫疼。
“快送太醫院。”我伸手想扶起她,哪知力氣太小紋絲不動。
“可是,可是這些錦緞……”另一個看着摔倒在地的錦緞,再看着疼得直打滾的妹妹,手足無措。
“我來,你先送她去太醫院。”既然扶不起她,不如我去送錦緞。
“謝謝,謝謝。”她連連道謝,扶着自己的姊妹往外走。
綢緞只是摔在了地上,我小心地拍了拍放回托盤,往舞美人的別院走去。
到了美人別院前,竟遇舊人——江婕妤,她旁邊跟着筱蝶,還有三個随行的宮女,手上拿着藥膳。
“卿晏?你怎來了。”
“皇上吩咐奴婢給舞美人送緞子來了。”
“舞美人身體不爽,我們來送藥,正好,一同進去。”
很快有人前來應門,她開了一人大小的口子,低聲地說:“娘娘身子不适,今日不能見客。”
“妹妹又犯病了?趕緊宣禦醫!”
“不用,不用。”宮女連連擺手:“你們快走,娘娘不見客。”
“放肆。”筱蝶旁邊的女官看不過去,硬是推開了宮女的身體将門打開:“快去告訴你們主子,婕妤娘娘來了。”
宮女飛快地跑開了,江婕妤看了宮女一眼,又看了筱蝶一眼,一起進了院子,我跟在她們身後。
美玉軒靜悄悄的,除了剛才的宮女,竟然沒有旁人,與那天晚上大不相同。
忽然屋裏傳來一聲尖叫,我們互看一眼,匆匆進了宅子,只見衣衫滿地,被翻紅浪,兩具赤裸的身子相互交纏,一張陽剛的臉透過香肩驚恐地看着我們。
啪嗒。
我手上的托盤砸在了地上,江婕妤受不了驚吓,暈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