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蒙冤

終日不見天日,天牢的空氣凝滞作嘔。

一盞油燈,僅照亮方寸土地,陰暗的角落窸窸窣窣作響,筱蝶藏在我懷裏,瑟瑟發抖。

此處自成一派,凡與舞美人有關人等,全被羁押在天牢最角落。

太監宮女密密麻麻關了好幾個牢房,每日輪流着審問拷打,每個人莫不是遍體鱗傷,鮮血淋淋地被拖回牢房。

獄卒們拖着人經過牢房門前總愛放慢腳步,由着囚犯打量他們的慘狀,等到牢裏傳來崩潰的哭聲,方才得意洋洋地離開。

天牢裏鬼哭狼嚎,呻吟、祈禱、求饒、喊冤,一時之間此起彼伏,叫人頭痛欲裂。

筱蝶哭了一日,窩在我懷裏抽泣:“表姐,我們,我們會不會死?我好害怕!”

“沒事,沒事。”我撫摸她的頭,蒼白地苦笑。

這一回恐怕是兇多吉少,無論舞美人私通之事是否落實,我們這些見證了這件醜聞的人,只怕不會落得個好下場。

“我好怕,好怕……”筱蝶無意識地重複着,凄淩的叫聲,發黴的飯菜,攪得她心神俱疲。

我哄着神志不清的筱蝶,好不容易等她睡着,灰棕色的拱門開了。

現在不是飯點,獄卒的腳步就是酷刑的前奏,一時之間,慘叫聲愈加激烈,這一回,他的腳步沒有停留,直接走到最後一間牢房,停在我們面前。

“林卿晏?”獄卒從木栅欄中間睥睨,态度傲慢。

終于輪到我了。

我雙手發抖,心裏明明給了自己無數建設,到了這時候也免不了膽怯,僵硬地颔首。

鎖嘩啦啦地被打開了,筱蝶不安穩地動了動,還是繼續睡,她已經失眠了好幾天。

獄卒站在門前,沖我努了努嘴。

我身上睡着個筱蝶,根本脫不開身。

獄卒不耐煩了,抱着筱蝶放到床上,轉而推了我一把:“快走。”

門外的兩個獄卒轉眼為我戴上鐵鏈,一個在前面帶路,另外兩人跟在身後,若是我拖慢腳步,少不得受他們一陣推搡。

刑房的門一開,一股熱風迎面而來,獄卒壓着我跪在地下,周遭十幾支火把照得我無所遁形。

“堂下何人?”

堂上反而暗無燈光,分不清發話者的模樣。

“民女林卿晏。”

“林卿晏,你父親可是林尚書,你與江媛媛本為姻親。”

“家父是林尚書不差,可是……”

“你打小與江媛媛關系緊密,一同被皇上選為秀女,自然交往甚密。此次她犯了誅九族的大罪,你定然知道一二,說不定其中還是你穿針引線,做的好事,哼哼。”

堂上冷笑了兩人,我的臉漲得通紅:“大人……”

“快将實情一一道來,大人我還可以為你美言幾句,從輕發錯。”

“好。”

大人終于安靜了下來。

“大人,我體弱多病,從小養在深閨,與江媛媛本來就不親厚,最近更是因為我的緣故與江家已經斷了幹系,文書早已呈交官府,我與她還怎麽親近?大人若不信,盡可翻閱卷宗查證。”

“如你所說,事發當日,你又怎麽會出現在那?你是去通風報信的吧。”

“我是承乾殿的女官,當日皇上下旨要我送绫羅綢緞給江媛媛,我才會出現在那。”

“哈哈,你終于露出了馬腳。”堂上哈哈大笑:“江媛媛失寵多時,皇上根本就沒有賞賜過什麽绫羅綢緞。”

“不可能。”我失聲大呼:“承乾殿的珠兒玉兒可為我作證,的的确确是皇上下的旨意。本該是她倆的差事,可是其中一人忽然得了急病,這才改由我……”

“還敢狡辯,承乾宮的人本官一一問過,你原本有病在身,好幾日沒在殿前伺候,那日你姍姍來遲,說是尋珠兒玉兒兩人,可是她倆根本就沒見到你,更不曾給你绫羅綢緞,一切都是不編造出來,找理由去找江媛媛的理由,是還是不是?”

“不是,不是!”我連忙搖頭:“不知道珠兒玉兒為什麽說謊,我真的是……”

驚嘆木一拍,大人又發話了:“大膽刁民,還敢血口噴人,來人,張嘴。”

說着上來兩個人,手裏各拿一把削尖的木牌,目露兇光,揚起木牌,高高落下,眼看就要抽到嘴邊,木牌居然停住了。

“本官再給你一次機會。或許你只是一個知情人,慫恿江媛媛犯下大罪的人是另有其人,她們只是想懷個孩子,好鞏固**的位置……你好好想想,三日後本官再來審你。”

我被獄卒押回牢房,筱蝶早就醒了,看到我趕緊沖了過來緊緊地抱住我,哭泣道:“我以為你不會來了,不會來了。”

我已經沒有力氣安慰她,身子氣得發抖,心裏始終想不明白,珠兒玉兒為什麽不承認有這件事,我入獄她們又能得到什麽好處?

那位大人話中有話,逼着我承認參與其中,這對他又有什麽好處?

“……姐姐?”

筱蝶發現我不對勁,全發抖,面如死灰,害怕地捉着我的手:“出什麽事了,姐姐你說話啊,說話啊。”

“沒事——”

我倒頭躺在了床上,四面楚歌。

接下來三天,那位大人根本不準備叫我好過。

每日我們還在睡夢中,我們被人毫不客氣地叫醒,粗魯地推到刑房。

他們并不是給我們用刑,而是把我們安置在一張椅子上,強逼着我們看他們行刑。

鞭子挂滿倒刺,還要在辣椒水裏浸泡一晚。一鞭子下去,血肉橫飛,辣椒水沾上傷口鑽心地疼,常常三鞭下去,受刑的人沒了響聲。

十指連心,犯人被尖細的竹簽插入指腹,揪心地疼,血沿着凹槽流入他們準備好的桶中,發出“滴答滴答”的響聲,受刑的人聽着這個聲音,掙紮着直到斷了氣。

還有燒紅的鐵板,黏着人肉發出“嗞嗞”的悶聲,受刑的人痛得暈厥,辣椒水一倒,就看着他扭曲着身體滿頭大汗地嘶號。

……

筱蝶已經喊不出聲音了,她精神幾乎崩潰,整個人躲在椅子後邊瑟瑟發抖。我是最鎮定的,從頭看到尾,從一開始的膽戰心驚到如今的面不改色,一切哀嚎成了浮塵,只有扣爛的手掌方能顯出我的煎熬。

送我們出了刑房,獄卒張着滿口黃牙刺啦着說:“林姑娘,這是第一天。”

從第一天持續到第二天,一閉眼就是滿眼的鮮紅,筱蝶扣着牆壁,模模糊糊不知道嘀咕什麽,她這種狀态已經持續了倆天。

拱門開了,這個時候往往是來送飯的。

不久,我就看到了今天的晚餐,黑呼呼的一團,辨別不出什麽東西,一股黴味撲鼻而來,跟平常的夥食并無差別。

古怪的是獄卒分完飯後并沒有馬上離開,而是迅速看了看四周,确定周遭只有他一人,匆匆地對我們說:“是林尚書托我來的,兩位小姐有什麽要說的就寫在這個上面,我明天過來拿。”

他說着偷偷朝我塞了一團東西,匆匆忙忙地離開。

拱門再一次合上了,筱蝶望着我呆呆地問:“這是什麽?”

我面前按捺住心跳,将兩碗‘東西’拿回牢房,乘着四下無人,才敢将藏在袖口裏面的東西打開。

揉皺的紙頭裏包裹着一小塊石炭,雖然粗糙無比,卻是現在書寫最好的工具了。

饒是如此鎮定的我,也不經喜形于色,低聲歡呼:“我們可以給家裏寫信了!”

筱蝶露出了第一個笑容,原本困頓的表情舒展開來,帶着幾分俏麗的紅潤:“我們趕緊求救啊。”

那天晚上,我們就着昏黃的燭光,用小篆寫了滿滿四面的紙,我把天牢裏的審訊全寫了上去,相信這對我們很有幫助。

寫完的時候,我和筱蝶都籲了口氣,總算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絲曙光。

“表姐,我們這下有救了是不是?”

“至少是有了希望。”

“這樣就好,比起我爹,姨丈可是厲害多了。”

我但笑不語,筱蝶又在我耳邊說了些話,終于是睡了,我看着搖曳不定的燭光,只希望明天早點到來。

次日,我們的精神較以往都好,即使被帶往刑房看別人受刑,心裏卻自在了一些,就是筱蝶,也沒有驚慌大叫,只是重頭到尾煞白了臉。

晚上,筱蝶一直蹲在牢門前,雙眼緊緊盯着拱門,不肯遺漏任何聲響。

不久,牢門就在筱蝶的期盼下打開了,我聽到筱蝶歡呼的聲音,就知道昨晚的那個獄卒來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麽,越是聽着臨近的腳步聲,我的心裏就越加沉重,以至于他站到我們牢房前的時候,我的額上竟出了一層薄薄的汗珠。

“小姐的信寫好了沒?”

“寫好了寫好了。”筱蝶連連點頭,跑到我旁邊催促:“表姐,快把東西拿出來啊,快點。”

我的手已經伸到袖中,手心碰觸紙張,一下子呆住了,分明是有一樣很重要的事我忘記了。

筱蝶見我沒有動作,不經搖着我叫喚:“表姐,表姐。”

我緩緩掏出了紙張,筱蝶伸手去接,又被我神經質地奪了回來,塞回袖口:“你去跟他說,我們還沒有寫好,讓他明天再來。”

“表姐?”

“去。”我第一次這麽兇她,筱蝶吓了一跳,扁着嘴去回複。

我聽得獄卒遺憾地嘆了口氣,有些急躁地說:“你們要趕緊啊,我可是冒着身家性命幫你們的。”

說完,他匆匆地走了。

筱蝶對我顯然十分氣憤,自己一個人躺在床板上,悶不吭聲,我索性得個清靜,暗自揣摩昨天獄卒說話的情節,這其中一定有不對勁的地方。

燈油還剩微弱的燈火,我終于想通了,拿出紙張湊近火源,很快的,寫滿炭字的紙張迅速被火舌席卷,轉眼化為灰燼。

父親如果私下安排獄卒,怎麽身上不帶任何信物。況且能夠買通天牢守衛這樣的手腕,不是父親能做的出來。如果是大哥,他有這樣的能力,卻絕不會用父親的名號。

如果今日這封家書流傳出去,不止我們會有事,就是林家一家都要受到連累,是誰生了這麽毒辣的主意,想要将我們一家拉下水。

我吓得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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