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歸宿
張餘走出監獄的大門時,刺眼的陽光使他閉上了眼睛,陽光透過眼睑照射過來,黑暗變成了一片紅色,慢慢暈染過來,舒适而又溫暖。兩年啊……時間一恍而過,他到現在,都還沒有收拾好心情回家。
“哥!”一聲清脆而又充滿磁性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随着身後大門關閉的轟然聲一起傳進耳朵。他睜開眼,馬路對面親人的身影險些讓他涓然淚下。
“餘兒。”媽媽的聲音顯的有些激動,她已經泣不成聲了。張餘有些慌亂,眼前的母親耳鬓已長出了白發,那個年輕而又活力十足的母親如今因為他而變的滄桑,父親在一邊輕聲安慰。而張絢已經迫不及待的向他撲過來,已經抽出了大高個兒的他把張餘撞了個趔趄,張餘緊緊摟着懷中的弟弟,心中百感交集。
回家的途中張爸開車,張絢坐在了前坐,張媽和張餘坐在了後面,氣氛有些沉默,張餘在自己母親面前竟然感覺有些手足無措,他怕母親問起當時的事情,他還沒想好怎麽解釋。
“媽……對不起。”最終張餘還是忍不住拉住不斷啜泣的母親的手,輕聲安慰。
“傻孩子,媽什麽都知道,不怪你。”張母終于破泣為笑,擦擦眼淚,給了眼前的大兒子一個暴栗。
“唉喲,媽,你怎麽還是這麽暴力!”
生活又恢複了平靜,張絢畢業以後在A市找了一家不錯的公司,公司有單身宿舍,每周回家一次。張餘卻有些郁悶了,自從出後獄工作的事情總是處處碰壁,因為自己有前科,這兩年又和外面的世界脫節,好幾家單位的面試都以失敗告終,不得已在家當起了無業游民,父母雖然沒說什麽,但是張餘知道,自己早已經是四鄰八舍口中的談資,甚至有小孩從身邊走過,都被家長拉着繞過走,這個小鎮上他的名聲,估計在進監獄的一刻起就已經變成了惡人。于是,連門也不想出了。
知子莫若母,張母看兒子情緒不好,總在家呆着也不是辦法,工作的事兒時半會又急不得,于是便給張餘安排起了相親,頻率甚至趕上張絢的回家次數,于是張餘又面臨了人生的第二次考驗,他看着眼前花枝招展的女孩第八十一次把咖啡賬單放到了杯子下面以後,終于做出了離家出走的覺悟。
說實話也是巧合,那天從咖啡廳出來,碰見了一個提前出獄的獄友,這個哥們當時是因為替兄弟出頭打架進的局子,其實他自己倒是沒什麽大問題,但是進去以後把所有罪名全扛了下來,當時跑了沒被逮住的幾個哥們他一個也沒供出來。當時張餘問他為啥,他說以前家裏困難,那幾個哥們二話沒說湊錢幫了他,他記得。張餘當時被他的話感動,于是暗無天日的那兩年,兩個人成了朋友。
獄友姓趙,聽說他在找工作,立馬爽快的答應幫忙。沒兩天便告訴他在A市有處工地,他一親兄弟在那,讓他過去。去了才知道,老趙說的工地還真是工地,每天在那裏跟大叔大嬸一起等活,什麽都幹,老趙的兄弟叫趙寶,是個木匠,和老趙一樣是個熱心腸,知道以前是個大學生沒受過多大苦,有什麽輕松又收入不錯的活先介紹給他幹,收入還不錯,只是有些髒有些累。他在工地不遠的地方和趙寶他們一起租了一套房子,為防止張母知道他在外面做了民工,就和張絢一樣每周回家一次,告訴家裏是找了個小公司做銷售,每次回去都穿的幹幹淨淨。工友們都笑話他說他不像個爺們,張餘也只是嘿嘿的一笑置之。
就這樣隐瞞了幾個月,本來一切都挺順利,然而有次高空作業中張餘從鐵架上掉了下來摔了腿,幸好當時鐵架不是很高,只是摔斷了腿,醫院表示要通知家屬陪床,他知道自己穿成這個樣子,醫院肯定是以為他付不起醫藥費了,翻了半天手機,張餘竟然一個朋友的號碼都找不到,又不想讓母親知道,只好給正在上班的張絢打電話。張絢接到電話便火急火燎的趕了過來,看到眼前那個髒兮兮又狼狽不堪的哥哥,張絢竟然有一瞬間的恍惚。趙寶拉着張絢告狀,對于面前的這個帥小夥很有新切感,又東拉西扯了好一陣,好不容易打發走了趙寶,張絢終于找到機會和張餘說話。
“這件事你不要告訴媽。”張餘想了想又說:“這周回去你就說我加班。”
張絢堅決不同意:“你現在生病需要照顧,我要是回去了也不放心。”
張餘極力安慰他:“這裏不是還有護士麽?你要是也不回家,咱媽肯定會起疑心,到時候你讓我怎麽解釋。”
“該怎麽解釋就怎麽解釋。”張絢嘀咕,但是還是擰不過他家哥哥的臭脾氣,周日還是乖乖回家了。只是一天都有些魂不守舍的,張母叫他吃飯叫了兩次才聽見。
吃完飯,張母神秘兮兮的把他拉到一邊問他:“你老實說,是不是在外邊交了朋友?不好意思領回家?”
本來以為事情穿幫的張絢一聽驚訝的下巴快掉了下來,他媽怎麽會這麽想。
“不是的媽,是單位通知下午要回去加班,所以……”
張母不疑有他,抱怨道:“怎麽一個個的都加班,現在的單位真是的。不過你要是真的在外面交了朋友也要給媽說,千萬別瞞着,媽這些年早就想開了,可是現在社會這麽亂,你要是碰上個不靠譜的媽可是不放心那……”
“知道啦知道啦!媽我下午加班就先走了哈!”張絢急匆匆的出了門,怕自己再呆一會兒就露餡了。
媽媽的話在耳邊揮之不去,心裏暖轟轟的,這些話他一定要原封不動的給哥哥傳達一遍,想到這裏,張絢突然傷心起來,他的哥哥為了他打架坐牢,現在還因為這件事找不到工作,然而他卻在為哥哥相親這件事吃醋,甚至還鬧別扭。心裏不是滋味,以至于醫院的大門忽然變的厚重起來,他以後要怎麽面對張餘才是正确的?他能夠坦然的和未來的嫂子生活在一起嗎?能夠……眼睜睜的看着他結婚生子嗎?
不能。
也許會變成大學那會一樣,給哥哥和媽媽造成傷害,以至于最後形成不可挽回的局面。
可是這件事憋在心裏太久了,發了黴,他自己都覺得龌龊。但是又忍得辛苦。
“這不是小絢麽?來了怎麽不進去?”一只大手掌拍了拍張絢的肩膀,由于力氣太大,把他拍了個趔趄,張絢轉頭看到一個穿着牛仔褲的大叔正把手搭在自己肩上,大叔的胡子明顯剛刮過,還有青色的胡茬。
“怎麽,不認識我啦?”大叔憨厚的笑着,露出白白的牙齒,張絢看他的笑容有些眼熟,可是還是沒想起來。
“嘿嘿,我回去剃了個頭,是不是變帥了!”大叔滿意的摸摸臉,又摸了摸張絢的頭發,道:“我是趙寶啊?出事那天把你哥送醫院的那個,不認識我啦?都是你老哥,嫌我邋遢,明明給他送飯來着,還要我收拾幹淨再過來,嫌我丢人就餓着呗!”說完又嘿嘿笑:我開玩笑的。
張絢這才注意他手裏的塑料袋裏提溜着兩個煎餅。
“我哥讓你幫他送飯?”
“昂,可不是,說是醫院的飯貴的吓死人,讓我給他買倆煎餅,特意囑咐我給他放倆雞蛋,要補補。”趙寶說完晃了晃手裏的煎餅。
“要補補……這個傻蛋。”張絢嘟囔着,心裏卻不是滋味,像是燒開的滾水澆滿了胸口,滾燙滾燙的,熱辣辣的疼。
“你說啥?”趙寶沒聽明白俯身詢問,張絢回神,被眼前突然出現的臉給吓了一跳。趙寶卻被他呆呆的樣子逗的哈哈大笑。
張絢有些惱怒,卻又不好發火,搶過趙寶手裏的煎餅,轉身把他往外推:“我哥這裏有我呢,你先回去吧。”
趙寶紋絲不動,眨了眨眼:“那可不行,你哥說行動不方便,身上又快臭的發黴了,讓我過來順便幫他擦擦澡。”
張絢僵了僵:“他怎麽沒給我說?”
趙寶嘿嘿笑道:“就你這小身板哪能搬得動他?再說我們兄弟天天住一起,皮糙肉厚的,乍一見着你這細皮嫩肉的他可能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趙寶一句無心的話卻讓張絢嚼出好幾種味道來。怎麽就不好意思了?他們兄弟天天在一起都二十多年了,讓一個才合租了沒幾天的人說他和他哥□□相見會不好意思。張絢的聲音瞬間冰凍了好幾尺:“你放心吧,我有鍛煉,搬得動他,我跟我哥有正事要說,麻煩你先回去,我會跟他解釋。還有謝謝這些日子你照顧我哥了。”
趙寶臉皮再厚,也看出了張絢的不悅,雖然沒明白哪裏惹他不高興了,可還是識趣的走了。
張絢進去的時候,張餘正拿着一沓舊報紙翻來翻去的看,一只腳搭在床沿上,頭也不擡:“老趙啊,給爺倒杯水。”
張絢遞了杯水過去,張餘喝完放下杯子又伸出手,張餘又把帶來的盒飯遞過去,張餘看着盒飯楞了兩秒,問:“老趙你啥時候把財迷這毛病給改了?”
張絢眉角跳了跳,壓住怒火,把盒飯扔到桌子上:“愛吃不吃。”
張餘驚的坐起來,不小心碰到了傷腿,疼的呲牙咧嘴:“怎……怎麽是你呀,我還以為是老趙。”
“老趙老趙,你支使他倒是順手,有事怎麽不給我打電話。”張絢生着悶氣,拿起手裏的煎餅啃了兩口,心想難吃死了,但是還是硬着頭皮吞了下去。
“我不是怕你接電話讓媽聽見麽。”張絢撓撓頭,盯着眼前的盒飯吞了吞口水。
張絢白他兩眼,他再不了解自家哥哥,八成是怕讓自己給他擦澡會尴尬,又自己動不了……張絢想着,心口暖了起來,不禁放柔了聲音:“快吃吧,有你愛吃的紅燒肉。”
張餘低頭看看盒飯,又看看張絢啃的煎餅,不忍心道:“一起吃吧。”
一起吃吧……張絢突然眼圈紅了,從小到大,張餘沒少說這句話,什麽好東西都要一起吃,甚至直接讓給他。就因為他年紀小,就因為他是弟弟,張餘是哥哥。久而久之成了習慣,他便不自覺得享受哥哥的謙讓和分享,而他卻從來沒有拒絕過,也沒有感受過哥哥的想法,也許哥哥也有不想讓出的東西,就比如邢娜——這是梗在他喉嚨的一根刺,拔不出來,咽不下去,而最後承受後果的,卻還是張餘。張餘坐牢的這兩年,張絢每天都睡不好覺,直到張餘不在身邊的時候,張絢才突然意識到,整件事情,其實真正受傷的是張餘才對。他和李勇那些胡鬧都在無意識的傷害了張餘,直到張餘被送進監獄。而從頭到尾張餘卻還是優先考慮的是他這個不懂事的弟弟。
張絢莫名奇妙的看着發呆的弟弟,問道:“怎麽了?”
“沒……”張絢扔下手裏的煎餅,心想自己什麽時候變得像個女人一樣婆婆媽媽起來,便抄起筷子夾了一大塊瘦肉塞進嘴裏。
張餘淚汪汪的望着那塊最大的瘦肉進了弟弟的嘴:“小絢啊……你不是說買給我的麽。”
“我吃一口怎麽了,你說的要我一起吃。”張絢抹一把嘴,把筷子遞過去,看着張餘狼吞虎咽心裏樂開了花——管他呢,反正他哥是他的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