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結局

接下來幾天張絢一直沒有回家,電話也提示關機,張餘擔心,又不敢打給家裏問,只好厚着臉皮去找陳楠。陳楠看着眼前這個一瘸一扭走進辦公室的男人有些吃驚,張餘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只好先開口道:“那個……前幾天摔倒扭到腰了。”

陳楠了然的點頭,趕忙讓他坐下,幫他倒了杯水。

張絢坐坐如針氈,又不知道怎麽跟陳楠客套,前兩天還把人家趕出門的說……現在又突然跑來問自家弟弟的去向會不會顯得很奇怪?也許張絢生氣了回家住兩天過幾天就回來了也說不定……要是讓他知道了再去和小絢糾纏不清那他豈不是千古罪人?

但是要是張絢已經住到陳楠家裏去了怎麽辦……不對,他家裏有老婆的……可是,如果陳楠在外面有套空房子……

張餘兀自掙紮,陳楠終于看不下去,問道:“哥,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啊啊,是啊出事了,可是我怎麽能跟你說?張餘內心撓牆。

“是不是……小絢的事情?”陳楠再猜。

嗯嗯對,張餘點頭:“他……現在住哪你知道麽?”

“啊,他外派去美國了,他沒告訴?”

美國?這麽遠!不對,前幾天還說沒定下來呢怎麽說走就走了?張餘愣怔,難道是因為那天晚上的事情,小絢躲他才……

張餘失魂落魄的道:“明明行李都沒帶全。”

“我也奇怪呢,他前幾天還說考慮要拒絕呢,怎麽突然就要去了,你們兩個……是不是吵架了?”陳楠試探的問,隐約猜到了什麽。

“啊,是啊,熊孩子還學會離家出走了。”張餘敷衍的笑笑,厚着老臉繼續套話:“嗯……那個,你知不知道他美國的號碼?我打他手機總提示關機。”

陳楠轉身去找名片,張餘開始醞釀怎麽告辭,不料陳楠找到名片的號碼卻沒有遞給他,而是嚴肅的對他說:“哥,有件事我得跟你談談。”

“談……談什麽。”張餘開始緊張,直覺告訴他一定不是什麽好事。

“我那天跟你說,小絢其實不喜歡我。”

“嗯……嗯。”

“但是他那天喝醉了,一直叫的是你的名字。”

“嗯……啊?”張餘覺得自已的大腦有點短路,跟不上陳楠的節奏。

“我的意思是,小絢其實一直愛的是你,只是你一直沒察覺到,他才會幹了這麽多蠢事。”陳楠的表情嚴肅的有點吓人,張餘瞬間有想逃走的念頭。

“哥,你都沒有覺得奇怪麽?他當時跟你搶邢娜卻又不喜歡他。他跟我在一起,你一反對他就立馬跟我分手。李勇诋毀他找人□□他,他卻這麽默默的承受了!你坐牢的這兩年,他連個伴都不找。甚至……甚至我告訴他我要結婚……”陳楠有些激動,張餘把水遞給他,他喝了一口繼續說:“你知道麽,他說祝福我……”

張餘沉默,他不知道怎麽安慰陳楠,他自己現在也是一團亂麻。

“其實哥你知道麽,我想小絢要是真在乎我,他應該在婚禮上把我搶走,然後告訴我他愛我。”

呵呵,然後惡人的黑鍋由小絢來背,你可以心安理得的背着家人和他在一起,讓你的家人恨他一輩子?張餘冷笑,他突然覺得一個同性戀結個婚也挺悲哀的,能想出這麽多花樣來折騰自己的家人和愛人,他慶幸小絢沒有跟這個人在一起。

“陳楠,小絢是我看着長大的,他才不會幹出搶親這麽混賬的事,當初他要跟你出櫃是你不肯,你卻怪他不夠愛你,如果我當時不在號子裏,一定第二個打斷你的腿。”

張餘氣轟轟的走了,留下陳楠兀自發呆。

愛情這種事情,沒有誰對誰錯,只有愛和不愛。張餘忘記從哪裏看到這句話,然後被自己奉為真理。當初知道邢娜跟他分手是因為李勇和小絢跟她上床,他知道以後并不難過,是因為他覺得自己不夠愛她,相信邢娜也是發現了這一點才跟他分手。

後來李勇因為邢娜出軌诋毀小絢,張餘也覺得是因為李勇太愛邢娜,但是他不該傷害小絢,所以自已是為了給弟弟報仇才會打瘸了李勇一條腿,這件事他也沒有後悔過。

小絢呢,他去招惹邢娜八成也是為了給他這個沒出息的哥哥報仇而已,他受了那樣的傷害卻默默承受了那麽多年也是因為自已坐了牢,他不想讓家裏再為這件事難過。

但是小絢愛不愛陳楠這件事,他這個當哥哥的卻無從了解了。

其實這些事情,他和陳楠早就給小絢找好了理由不是麽?只是,他們誰都沒有去聽聽小絢的意見,小絢他到底是怎麽想的。張餘拿起手機,撥通了遠在太平洋那頭的電話,電話響了好長時間,就在張餘以為接不通的時候,一個睡意朦胧的聲音打斷了單調的嘟嘟聲:“你好,哪位?”

張餘這才想起來,大洋彼岸現在正是深夜。

“哪位?”電話那邊又問了一句。

“小……小絢,是我。”張餘說完就想抽自己一巴掌,哪有這麽打電話的:“那個,我是你哥張餘。”

電話那頭沉默了,張餘有些慌張,怕他挂了自己電話,連忙繼續說:“我就是想問問,你在美國住的還習慣麽,錢和生活用品帶的夠不夠?”

張絢的聲音有些低沉,幽幽的從電話傳過來:“你就不想問問,我什麽時候回去麽?”

張餘被噎住,其實他當時想的是,小絢在美國多呆呆也好,最好能帶個美國男朋友回來,聽說那邊兩個男的結婚沒有限制的。

“你是不是覺得我在美國最好帶個男朋友回去,然後再給你領回個美國人的侄子最好。”

被說中心事,張餘無言以對。果然,論了解,莫如親兄弟。

張絢的聲音開始高昂起來:“哥,我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你保護了,我有自己的想法,不需要你為我着想。我就想問問你,你是不愛我,還是不能愛我?”

不愛?還是不能愛?張餘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他覺得,只是不傷害家人,無論是哪個答案都是對的。

“你從來沒有想過對麽?你是想說,無論答案是哪個,你都不能跟我在一起對不對?”張絢的質問針針見血,張餘卻不知道怎麽回答。

張絢在電話那頭兀自氣喘籲籲,張餘卻只說得一句:“小絢,要是在那邊呆的累了,就回來吧。”

張絢的聲音帶了哭腔,他說:“哥,我愛你。”

而後的兩個月,兩個人都沒有通過電話,張絢那句我愛你攪亂了張餘的心如止水,他匆匆忙忙的挂了電話,像是電話裏要跑出個怪物,他覺得自己的手指被燒着了,手機那麽滾燙,讓自己的心也跟着滾燙,一定是哪裏搞錯了,他為什麽,也這麽想哭?

後來兩個月的日子,張餘過得格外糟糕,幾乎天天遲到被領導罵,下了班又不想回公寓,只覺得公寓空蕩蕩的像是自己的內心一樣荒涼,一到晚上就失眠,想來想去只想到一個問題:到底什麽才算愛?

像李勇對邢娜那樣轟轟烈烈針尖麥芒的是愛?還是陳楠對小絢那樣隐忍在乎放不了手卻不得不做了普通朋友算是愛?還是爸媽那樣相依相守就算是愛?張餘搞不清楚,他與邢娜算不算愛呢?不愛了就放手,是不是也算是一種愛呢?出獄後的第一次,他喝的酩酊大醉,給昔日的好友胖子打了電話,電話那邊的胖子怕是早就娶妻生子,有孩子的哭聲,亂七八糟的嘈雜聲,張餘問他:“胖子,倒底什麽是愛?”

手忙腳亂的胖子被他吓的一哆嗦,下意識的回答他:“兩個人願意在一起就算是愛吧。你怎麽了?你胖爺我可是有媳婦了,沒時間跟你搞基……”

“搞你妹……”張餘挂了電話,爬起來回公寓,晃晃悠悠的,天懸地轉的看到個人影站在不遠處,身邊的行李箱有些面熟,管不了這麽多,他抱住身邊的電線杆大吐特吐,那人上前來扶他,用紙巾給他擦嘴,他推開,指着那人鼻子大罵:“張絢你個小混蛋!”

張絢不作聲,他哥就這麽個毛病,喝醉了就罵人。

“張絢你個小王八!”

“嗯。”張絢答應着,又過去扶他。

“MD,老子上輩子一定是欠你的!”張餘挂在張絢身上,腳步不穩:“你老是說你長大了!長大個屁!”

又來了,張絢嘆氣,騰出一只手提行李。

“你說,老子都把自己賠給你了,你還想怎麽樣。”張餘擡起手,焦距不穩的點他弟的腦袋:“你說,你還想怎樣。”

張絢由着他鬧騰,半扛半拖的把他拖進了電梯,張絢椅着牆繼續數落:“你說咱倆要是随随便便的在一起了,爸媽怎麽辦?”

張絢忍不住反駁:“哥,你總是想的很多。”

“多個屁!”張餘伸手要打人,無奈站不穩撲了個空,張絢趕忙又扶住他。

“你說,咱倆要是都喜歡男的,張家不就絕後了。”張餘挂在張絢身上抽抽泣泣。

張絢已經搞不清他的邏輯,放他兀自胡鬧,他在美國呆了兩個月,交了幾個當地的朋友,其中一個就是GAY,已經結婚了,兩個人感情很好,人前人後也不避諱,張絢曾經問他:“如果兩個相愛的人剛好是兄弟該怎麽辦。”

朋友告訴他:那真是糟透了。

他問為什麽。

朋友說:因為家人可能會反對,無論是誰,最害怕的,就是傷害到家人。

張絢笑着問美國朋友:在這個人權主義的國家,也有害怕不能做的事情麽?

朋友嚴肅的回答他:因為談戀愛不是兩個人的事情。

張絢突然明白了哥哥的心情,當時的他很想回國,很想見哥哥,很想念那個他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如今見到了,卻無言以對,如果美國的朋友說的是對的,那麽如今他該如何面對張餘,怎麽面對家人呢,這是個難題,也是一直在困擾他的地方。就這樣,張絢坐在床邊一直看着哥哥,看了一晚上,沒有合眼。

張餘醒來的時候,看到的是張絢一雙兔子眼,他揉眼,确定昨天晚上把他扛回家的的确是自家弟弟:“你不是在美國麽?”

“呆得不習慣了,就回來了。”

再次被掖住的張餘心想他這個弟弟真是那個聽話乖巧的弟弟麽,怎麽說話越來越不饒人?

“哥,抽空咱們一起回趟家吧。”張絢眼神寫滿堅定,張餘卻害怕了,支支吾吾道:“再等等吧。”

“你在怕什麽?”張絢不依不饒:“我只想回家看看,沒想怎麽樣。”

張餘猶豫:“那……以後呢?”

以後?張絢自嘲的想,他們能有什麽以後麽,連美利堅人都說他錯了,他還能想什麽以後:“以後……你娶妻生子,我找個男人過日子。”沒有交集,甚至不能來往。

“就……沒有更好的辦法麽?”

“如果未來的嫂子不歧視我,我還可以去你家看看你兒子。”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結果了。

“我是說,你留在美國也可以……”

“就可以見不到你了,就可以找個人領結婚證□□快樂的生活了是麽?”張絢臨近崩潰,這樣的關心還不如責備他好受。

“小絢……我沒有想傷害你的意思。”張餘察覺到自己的心在顫抖,他很想上前擁抱一下弟弟,可是不能。

“哥!求你別說了。”張絢雙手捂住臉,嗚咽的聲音像是受傷的野獸,他在害怕,怕張餘再說一句他好不容易下定的決心便土崩瓦解。

“小絢,我今天問胖子什麽是愛,是不是很蠢?”張餘垂下眼,兀自說道:“胖子告訴我,兩個人想在一起就是愛。”

“從那天挂掉你電話我就在想:你是不是不回來了,如果在那邊你可以找到一個真心相愛的人,沒有顧及的在一起也不錯……可是,不知道為什麽,這樣想了以後除了欣慰以外竟然還有心痛,這裏——”張餘摸摸心口:“不停的抽搐,像得了心髒病。我還去醫院檢查了,呵呵,你猜醫生怎麽說?”

張絢擡起頭,愣愣的看着哥哥。

“醫生說,只是暫時的心悸,因為休息不好引起的……我問醫生,可是真的很疼啊,一想起我弟弟就疼……醫生說,你該去看看腦子——不對,是心理醫生。”張餘擡起手臂壓住眼睛,因為眼睛濕濕熱熱的,這麽多天的委屈煩惱仿佛跟着眼淚一起流淌出來。

他聽到張絢問道:“哥,其實你也是愛我的,對不對?”

他聽到自己回答:“小絢,咱們明天回趟家吧。”

“好。”

張餘不知道當年小絢是怎麽跟家裏出櫃的,他想當時的小絢一定難過極了,爸爸媽媽也一定難過極了。

回到家到,張媽媽高興的做了滿桌子菜,絮絮叨叨講了不少他們小時候的事情,爸爸依然在一邊微笑聆聽,時不時的露出懷念的表情,講到他們小時候調皮的情景,還會開懷大笑,張餘聽着卻難過,那時候的他們天真爛漫,快樂真實。不知道再過十幾年,如今他們經歷的這些事情是不是也能拿到飯桌上來做談資呢?

張絢見哥哥難過,悄悄握住哥哥手,事到如今,他已經不想回頭,即時會傷害到最親的家人,也在所不惜。他張絢聽話了小半輩子,從來沒有任性過,但是這件事他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讓步,即使後果是衆叛親離,只要張餘肯站在他身邊,他覺得他什麽都不怕——他的哥哥,昨天晚上親口告訴他要和他在一起,雖然沒有說愛,但張絢覺得,已經足夠了。

張媽媽察覺出兩個兒子的神色不對,突然就閉了口,就在兩年前,也是在這個飯桌上,她分別收到一封判決書和一張住院單,那時候家裏的氣氛,就像現在這麽凝重。

“媽……”張絢鼓起勇氣開口,卻被張餘攔下了:“媽,有件事我們要對您和爸說。”

張媽媽神色變了變,放下手裏的筷子,作聆聽狀。

“媽媽,我……我長這麽大,一直不讓你省心……我覺得特別對不住您。”張餘深吸一口氣,繼續說:“我今天是想再任性一次,哪怕您以後把我趕出家門……我跟小絢……在一起了。”

張媽媽覺得此刻自己的臉色一定很難看,但是卻沒有完全消化兒子的話是什麽意思。

“媽,我……我一直愛着哥哥,我不知道怎麽給您說,所以一直瞞着您和爸,可是……我真的努力試過了,可還是忘不了他,我愛他,媽……對不起。”張絢已經泣不成聲,這麽多年,不見天日的感情終于可以暴露在陽光下了,但是卻要被灼傷了,連同親情一起牽連。

“你們好不容易回趟家,就不能好好吃頓飯麽。”張爸的聲音低沉,輕輕的摟住妻子,他已經不知道該怎麽責備兩個兒子。

張媽媽靠在張爸懷裏,臉色蒼白,緊緊握着張爸的:“算了。”轉向自己兩辛苦拉扯大的兒子:“你們的事,我不管了。”

“媽!”張絢驚慌失措。

張餘撲通一聲跪下去:“爸,媽,兒子不孝,活了二十多年還讓家裏操心,我跟小絢不求二老原諒,只求你們能保重身體,我們不在的時候……”深深的磕下頭去:“我們會常回來的。”說完拉起張絢要走,他的力氣那麽大,張絢卻發覺他的手在抖。

“臭小子,誰說要趕你們走了!”張媽媽終于忍不住,放聲哭起來。

張爸極力安慰,成效卻不大,怒道:“你們給我滾回房間去!再惹你媽生氣扒了你們的皮!”

兄弟倆怔住 ,面面相窺,這就算……被原諒了?直到被張爸的第二聲怒吼驚醒,才灰溜溜的“滾”回了房間。

在房間裏呆到了大半夜沒有睡意,張餘緊緊摟住張絢渾身發抖,他覺得上天偏愛他們卻又不真實,他今天已經做好了被趕出家門的準備,如今的結果讓他有種在做夢的感覺,他怕醒來了就都變了。

“哥。”張絢回抱他,多少年前的那個夜晚,他也想這麽抱着哥哥渡過那個難熬的夜晚:“哥,你有沒有後悔?”

“傻瓜。”張餘吻吻他的額頭,這個弟弟總是讓他這麽心疼:“小絢,你放心,我會一直陪着你。”

“嗯。”張絢的回答帶着濃濃的鼻音。

臨近清晨,張餘和張絢分別收到了一條短信,是媽媽發來的,一模一樣的內容,她說:“我親愛的兒子,媽媽永遠希望你們能夠幸福,這裏永遠是你們的家,以前總盼望你們能夠健康的長大,如今媽媽的願望實現了,再無所求,只希望你們未來也能夠健康平安,能夠堅持走下去,無論未來什麽樣子,這個家都是你們以後的港灣。”

晨光降臨,陽光終于驅散了夜幕,張餘吻上張絢的唇,聽到自己對他說:“小絢,我愛你。”

心願已了,一室旖旎。

(完)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