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蕭鴉銜伸出細長的手指輕輕沿着法陣鮮紅的曲線描摹,指腹上沾上了黏膩的染料,她的生命就流動在這些蜿蜒曲折的線條中。
她盤腿坐在法陣正中央,血液不斷流失的感覺說不上好,溫度也在不斷地流失。石壁上暗淡的油燈映照出來的火光飄飄忽忽,像一個人飄忽行走的身影。她與淨世組織的人就相差一堵牆。她這名返祖者在牆裏,那些深深厭惡返祖者,還有曾被返祖者傷害過的人在牆外。
淨世組織的首領出乎意料的目的簡單。從蕭鴉銜不請自來闖進他們的大本營說明來意開始,那人的臉上便顯出幾分惶恐。他是個普通人,當時身為一個小男孩的他獨自一人躲在陰暗的木櫃中,木櫃中還有着腐朽的藥草味,幹燥的外表裹着腐爛潮濕的內裏。他透過那條細縫目睹了家人的一一離去。返祖者的力量顯得如此強大而不可戰勝,面目猙獰。不斷湧來地血液像是某種罪證,它們不斷地流淌,像是要翻滾而起包裹住他,他近乎窒息。他顫抖地蜷成一團,甚至因為過于害怕屏住了呼吸。他的母親為了不讓那返祖者發現木櫃中的孩子,一眼都沒往櫃子的方向望過。這個人從始至終只是痛恨自己的懦弱和無能。
那種快要被負罪感淹沒的失控感,甚至讓蕭鴉銜想要問一問他:你要一起嗎?
他家開着一家不大也不小的醫館,做些賣草藥的生意。可他的父母看見躺在擔架上瘦骨嶙峋的女人時,他們掩住了口鼻,哪怕一碗水他們也不願施舍。因為在他們眼中這一切顯得無比的晦氣,肮髒而貧窮的陌生人伸出布滿厚繭的雙手向他們乞讨。年幼的孩子把一切看在了眼中,并目睹了這樣做之後可能受到的最嚴重的後果。人的憤怒總是很有可能帶來可怕的後果,但很可惜,事情已經發生了。曾經躲在木櫃裏瑟瑟發抖的孩童已成為了一個靠傷害返祖者緩解自身負罪感的青年。
蕭鴉銜在一炷香前把那青年提出了房間,他不願意作為發動淨化返祖者陣法的一員。蕭鴉銜覺得他還不夠有覺悟,既然他費盡心思對自己編造了一個規模如此大的謊言,還把這個謊言傳遞給了那麽多人,怎麽在最後快要實現時退縮了?青年的臉上只有驚慌失措和不可思議,看起來就像遺忘了年幼時無法承受的無力感和罪惡感。可蕭鴉銜從他的內心深處看見了那些确确實實積壓着的情感。
蕭鴉銜只好獨自一人百無聊賴地等待陣法的開啓,陣法很大,需要花些時間。徐鶴白那群人被她震暈在客棧,短時間內無法趕過來。因此她有足夠的時間用來等待,足夠的時間用來回憶。歡樂的記憶擠在充滿苦澀的記憶中,顯得尤為珍貴,值得時不時拿出來回味一番,像朱紅的燈籠,大紅的絲綢。
陣法開始漸次點亮,幽藍的光芒,冰冷中帶着幾分優雅。
門外是敲擊聲,敲擊聲越來越密集,木門幾乎要承受不住門外人的推壓,發出細碎的雜音。蕭鴉銜看着已經圓滿的陣法,穩定的幽藍光芒,靜靜等待着。
以前也有過,帶着焦急的敲門聲,是母親來尋她了。身邊那名臉上和手上有着細碎白羽的少年,他的眼中明明也有期待,卻竭力掩藏了起來。她因為他眼中的期待将他拉了出來。他們都是被詛咒的人,作為同類她願意對他釋放出一點善意。而且他比自己想象得更強大,這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這樣才能背負着詛咒卻活得長久。活得長久是不是一件好事?蕭鴉銜并不知道,對一些人來說是好事,對另一些人來說卻不見得。一切還沒有發生之前,她想她會希望她的家人可以活得長久一些,活得快樂一些。
院子裏新栽的橘子樹是不是結上果了?她記得玉簪大表姐挺上心的,從栽下那些橘子樹時,她便時不時去院裏看看,開始期待結果的那天了。桃花也已經開敗了,桃子也要開始結了吧。母親喜歡吃桃子的。蕭鴉銜坐在散發幽藍光芒的法陣中漫無目的地想。
搖晃的木門還可以堅持一小會兒,蕭鴉銜放任自己被淹沒在了幽藍光芒中。在一片複雜繁複的陣法中甚至看不出原本地面的顏色,蕭鴉銜也被染為藍色。
一聲巨響從厚實的木門處傳來,有人的身影在往陣中奔來。蕭鴉銜其實并不明白這人的行為,她勉強打起精神,好好坐着。徐鶴白伸手抱住了她,不過她沒能感受到活着的人身上的溫熱。她還有一點意識,她嘗試着開了開口,她不知道自己的嘴張了多大,她似乎聽見她只發出了一點氣音。她沒有再嘗試說話,總會有其他交流方式的。蕭鴉銜試着往他頭裏傳話。
“你來做什麽?”
徐鶴白摟着她說:“我想也許你挺需要一個人和你說說話。”
“我除了有奇怪的能力,其他所擁有的都是普通女孩也擁有的啊。”
徐鶴白說:“只要一開始産生了非常好的印象,以後想要糾正就會變得特別難。”
“那你可以試着想想這個給你非常好的印象的人對你做過的糟糕的事,那麽好的印象就會被糟糕的印象覆蓋住了,你對那人的印象就會漸漸變了。”
“是這麽簡單的一件事嗎?”
“只要你放過你自己,一切都會變得特別簡單。阿羽放任了自己的仇恨,花月把選擇交給了時間。”
“那你為什麽不放過你自己?”
“因為這是我做下的最終的決定,決定好了的事情,也是一開始就打算做的事情。如果給你帶來不好的回憶,那真是非常抱歉。”
“這樣啊。”
“其實我有一點想哭,但我不想在最後一刻以悲傷的心情離去。”
徐鶴白望向充滿了空曠房間的幽藍法陣:“那就想些好的事情吧。”
“嗯。”
蕭鴉銜看見了院子裏青瓦屋檐下挂滿了朱紅色的燈籠,暖黃的光暈滿了燈籠,在夜色中會尤為顯眼。雕花扶手上精心纏繞着大紅絲綢,整整齊齊地包裹住扶手,布料摸上去滑溜溜的。但弄亂了的話,蕭夫人會皺眉頭的。她花了很長時間來為她的女兒準備,成年的孩子需要些鼓勵和祝福。蕭鴉銜坐在石凳上耐心的等待宴會的開始。她希望自己可以好好度過今天,等會也許他可以問問兄長的經驗。如果自己感到難受了,她就去城北的森林裏去,她記得那裏沒有人居住,還有條湍急的河流。
夜晚的天空寧靜而深邃,繁星閃爍。她會坐在長廊上靜靜地等待,等待母親按照心意裝點好院子,讨個好彩頭。她也會好好祈福,希望一切都安好。
房間中已經恢複了平靜,幽藍光芒似乎從未出現過,只留下地板上蜿蜒圓潤的線條。徐鶴白擡起右手,它沒能再變成長滿白羽的翅膀。
白千樹從一扇木門邊繞了進去,他看了看緊閉雙眼的蕭鴉銜,對徐鶴白說:“陣法已經發動了,藐藐已經完成了她的願望。現在可以帶她離開這裏了。她也許會想回到家裏。”
徐鶴白将蕭鴉銜抱了起來,緩緩向門外走去。四周一片寂靜,空無一人,整個世界像是完成了使命一般開始褪色。色塊沿着兩人的步伐開始破碎崩塌,回歸原本的空白。徐鶴白抱着蕭鴉銜繼續往前走,經過重重黑影,似乎是夜色下的房屋,也似乎是擁擠的人群,一路回到了蕭鴉銜的家。白千樹替他們打開蕭家大門,順着灰色石板路,來到蕭鴉銜的院子裏,推開蕭鴉銜的房門。徐鶴白将她輕輕放在床上,思索着要不要給她蓋上一旁的淺藍錦被。蕭鴉銜回到了她最初離開的地點,回到了她嘗試着做出選擇的地方,所有的一切的開端。這是屬于她的小小世界。
青山綠水環繞着青岩城,不知何時它變成了一座寂靜的死城,可并沒有多少人發現這一點。維持這座城的人盡心盡力保持人們的喧鬧與歡笑,留住人來人往的街道。她們努力留住青岩城一貫以來的風景,連偶爾夫妻間的矛盾,行人的碰撞,孩童們嬉笑打鬧的場景都小心翼翼地留了下來。她們甚至默許了他人的幫助,幫助她們維持青岩城與外界的往來。這讓她們覺得青岩城是活着的。直到她們察覺了假裝的歡樂,并感到了疲倦。她們放棄了這個虛假的夢,放任這座城回歸它原本的面目,死寂而落寞。
蕭鴉銜久久停留在大紅絲綢纏繞的長廊裏,看着遠處走動的人影,暗淡的燈光讓她有機會将自己隐藏在黑暗裏,暫時退出這場虛假的歡樂場景。她回憶以往的生活,邁開了步伐,努力尋找一個答案,最後她選擇了一條她認為正确的路,她想要的路,一往無前地走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