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不安于室的世子妃

宋明熙着人請進一個人來:“太尉仔細瞧瞧,可是這人?”

蕭太尉擡眼看去,卻見一個白白胖胖的郎君走了進來,身着绫羅綢緞,對自己唱了個喏。

“正是。”

雖則此人不複面黃肌瘦的模樣,但也不難認出。當初安定侯府上賞的銀錢也就只夠他身上的一件衣服。

宋明熙問這人道:“當初你怎麽聽到有人喊專治疑難雜症的?可細細說來。”

那家丁舔了舔嘴唇,看了看宋明熙,又對安定侯谄笑道:“太尉大人莫怒。當初這事兒小人都是聽世子吩咐的。世子告訴小人,說只要外面有人喊專治疑難雜症,立馬讓小人進去說給太尉大人和太尉夫人聽,只要事情辦成了,就除了小人的奴籍,并賞小人一注銀子,給小人指明了一處賺錢的營生。小人所說句句屬實,如有半句假話,願遭天打雷劈!”

屏風後的安定侯夫人扶着常服侍自己的一個婢子的手臂,幾欲站不住。

宋明熙讓人将家丁請下去後,又道:“那道人并非是真的道人,而是江湖上招搖撞騙的半仙。這是他的籍貫,太尉請看。”

宋明熙讓身邊的一個小童将一張紙遞給送蕭太尉,那是有官府印章的籍貫信息留底。随後,宋明熙又道:“這人的家鄉遭了旱災,一路逃生,做過許多營生,因他有幾分眼力,能從一些微小的事做簡單的推斷,當半仙時人都說他算得準,便一直做了下去,并賺了些銀錢,輾轉來到長安,正好撞見世子,卻被世子識破了。”

随後,宋明熙又讓人把那道人帶上來。

蕭太尉擡眼看時,卻見他早已不複當初所見的仙風道骨,身上全都是煙火氣,人也比三年前胖些兒了。

那道人配合宋明熙的問話,把事情都說了出來:“當初那些話兒,都是世子教小人說的,事成後,世子給了小人十兩銀子。小人如有半句假話,願遭天打雷劈。”

随後徐,宋明熙相繼請了曾經服侍蕭珏的俾仆來,一一問話。

而那些俾仆的話,則像是在剜屏風後安定侯夫人的心。

“當日那雀兒,不是婢子失手捏死的,是世子……”

“世子人前文雅端方,人後卻乖戾暴躁,大家都很怕去服侍他……”

“世子常因二郎君騎射功夫了得而心中郁憤,常說若他身體康健,亦能赴邊關殺敵報國。”

……

“自世子成婚後,我們日日都能聽到世子妃慘叫,世子常掐世子妃,大多數時候是用針紮,這樣便看不出痕跡……”

……

這些俾仆的話還沒說完,蕭璎已別過臉去,眼眶早已經濕潤了,安定侯心中亦駭然,全然沒想到,自己引以為傲又引以為憾的大兒子,居然是這樣一個人!

宋明熙有條不紊道:“請世子妃。”

陸之韻已站在門口,飄搖欲墜,卻是微微笑着,上前向安定侯夫婦見禮,直起身後,一如從前沉靜溫柔的模樣,輕嘆一聲:“啊……”

她眨了下眼,好奇又驚疑道:“原來,我曾說的胡話竟都是真的。”

安定侯夫人羞愧得無以複加,在屏風後捂着胸口,一陣陣兒的難受。

安定侯已撇過了頭,只覺愧見陸之韻。

在宋明熙的引導下,陸之韻将當初她怎麽從不願意到答應婚事、成親後怎麽發現蕭珏表裏不一、被他折磨的事一一笑着講來,像是在說一場笑話般。

令人不忍卒聽。

那笑容亦極脆弱,令她看上去比哭還難受。

然而,将那些過往一一講來,令曾所受的冤屈與委屈都大白,她說什麽都沒人信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在陸之韻心裏,這段屈辱的、傷痛的過往,才算是真的過去。她也從心底開始釋然了。

待宋明熙離府後,陸之韻從容告退,蕭璎和安定侯說了幾句話,也告退離開。安定侯夫人從屏風後轉出來時,淚流滿面道:“是我們虧欠了韻娘這孩子,她竟是這麽熬過來的,難怪她如今性情大變……”

陸之韻畢竟是從小兒和蕭珏蕭璎一起,被他們疼大的。

安定侯心中亦覺愧對老友。

陸之韻是陸禦史最喜歡的一個女兒,又是妻妹之女,亦是他們看着長大、疼愛了多年的孩子。在她受蕭珏欺淩時,能約束蕭珏的,只有他們,可他們卻因蕭珏在外表現得過好而不信她。

安定侯道:“是我們虧欠她,不管她想做什麽,且由着她罷,只別傳到府外去。興許她把這些年的怨氣和委屈發洩出來,就好了呢?”

安定侯夫人用手帕拭淚道:“便也只能如此了。我看她身子骨兒竟是單薄了許多,明日着人去才買些血燕回來,給她熬燕窩粥補補。”

安定侯颔首,片刻後,又道:“不論怎樣,珏兒人都死了,舊事重提也無用,家醜不可外揚,适才說這事兒的俾仆、聽過這事兒的俾仆,因深夜賊然潛入府中偷盜,為護衛侯府,被賊人撲殺了。”

從安定侯夫婦歇息的院子出來時,她迤逦的腳步也比往日輕快了些。在外面略略等了等,不多時,見蕭璎出來,便立在道旁,向他略略行了個禮,道:“多謝。”

蕭璎雙手緊握成拳,片刻後,又伸展開,凝視着陸之韻說:“是我沒照顧好你,令你受委屈了。”

陸之韻擡首,看着院中的燈火,望着漫天繁星,竟如從前一般溫柔似水,話語聲清甜柔軟,但比往昔多了一絲輕淡從容:“怪不得你,你不在家,畢竟鞭長莫及。有今日的事,便夠了。”

他和她并肩往曲徑前走,在月夜的清輝下,在此起彼伏的蟬鳴聲中,燈光透過燈籠,令他們在地上投出兩道影。

陸之韻心頭終于有了那麽幾許情致,偏頭問蕭璎:“二郎,你可還記得五年前的夜晚?”

蕭璎心頭澀然,腳步亦沉重:“哪一天?”

陸之韻住了腳,垂目看着自己的影和蕭璎的肩并肩挨在一起:“元夕夜。那一年,我阿爺還在外地做官,我阿母帶着我留在長安,來你們家過節的,你可還記得?”

“還記得。”她這樣一提,當日的形景便走馬燈一般在他眼前掠過,當時的笑語歡聲猶在耳邊。

那一年,陸之韻尚未及笄,只梳着個雙環垂髻,穿一襲半袖襦裙,和他走在這條小徑上時,他突然紅了耳根,遞給她一盞花燈,道:“韻娘,我心悅你。你若是答應了,我明日就和阿母阿爺說,讓他們和姨母商議,把我們的事定下來。”

美人燈下,她羞得低了頭,說不出話來,只将花燈接過,他便知道了她的意思,唇角不由自主地上揚,輕咳了一聲,依舊難以自控,臉上的笑容掩都掩不住。

待蕭珏來時,他們都別開了臉,不怎麽說話,只是心頭跳得厲害,臉上發着熱。

她為解了當時的尴尬,便沒話找話說,蕭珏亦微微笑着配合。少年時的蕭珏溫潤如玉,清朗的聲音帶着些笑:“不過是人寫的詩罷了。天上縱有白玉京十二樓五城,又有誰人得見?”

陸之韻颔首。

到晚間時,那天并不宵禁,他們便出門游玩賞花燈。待出得門時,入目所見皆是火樹銀花,蕭珏負責猜謎,她和蕭璎便跟在蕭珏身後,負責拍手叫好。

待她和蕭璎手上的花燈都拿不下時,他才不猜了。蕭璎去在給她買零嘴,聽得身後繁亂的叫嚷聲,回身一看,是鬧市驚了馬,馬車的車夫大喊着“讓開”,朝陸之韻那邊疾馳而去。

她驚愣在原地,離得最近的蕭珏忙拽住她的手臂往後避,卻因人太多,令她撞在他胸口,叫他悶哼了一聲。在人潮的擁擠下,他們險些摔了。她的腳被人踩了數下,還崴了,一陣陣兒的抽疼。

蕭珏看了看,在她跟前蹲下道:“上來,我背你回去。”

她猶疑地看了看花燈,他便道:“這些都不打緊,你若是喜歡,回頭我和二郎給你另外多做幾個,再在燈上畫幾幅美人圖,如何?”

她點點頭。

蕭璎趕回來,把買給陸之韻的小食遞給她,對蕭珏道:“我來罷。”

蕭珏搖搖頭,笑道:“我是你們的兄長,有我在,這些事,何須你們勞心。你且看看這些燈,撿你和韻娘喜歡的帶回去。”

回去的路上,她在蕭珏的背上,剛剛情窦初開,有了少女的心事,只略略看蕭璎一眼,便羞得滿面通紅,也不和他說話。

蕭珏便問:“你們可是吵架了?二郎,你要讓着妹妹些兒。”

蕭珏紅了耳根,搖搖頭,蕭珏便知道怎麽回事了,只輕笑了一聲,開始給他們講故事。

陸之韻眼中帶着回憶的神色:“那一晚,我們回去的路,我一直記得。”

記得那個背她的、溫潤如玉的大表兄,也記得只和她一對望便羞得別過臉紅了耳根的蕭璎。

那是,他們最開始的時候。

她原以為,蕭珏會永遠是那個值得信賴的兄長,卻沒想到,他們三個人,會走到今天的地步。

蕭璎從她的神情中看到了緬懷與惋惜,而怨恨,卻是消散了。

她說:“我不會原諒他,也不會記挂他了。”

從前還有恨,不過是因為兒時的情誼過于深刻,才難以面對這種反差,忍不住憤恨,哪怕他身死也無法消除。

到今天,她發現,失去了的,注定是永遠失去了。當蕭珏決定用計、決定利用她對他的情誼,令她嫁給他時,他便早已不是從前那個值得信賴的、總是照看着她和蕭璎的兄長。

這是她人生中,必須邁過去的一道坎,而她,得學會面對,學會失去。

蕭璎心頭悶痛,沙着聲兒道:“大哥他,不該這麽對你。”

陸之韻擡頭,望着漫天璀璨的星河,撫了撫眼角,臉上沒了笑,卻是她最真的時候。她說:“都過去了。”

旋即,神色一凝,道:“二郎,我不喜歡別人憐憫我,最厭當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蕭璎目光沉沉地看了看遠處:“放心,都安排好了。”

話音剛落,便傳來了俾仆們兵荒馬亂的聲音。

在安定侯府上的一處院子裏,正聚着适才出來說真話的人。蕭璎曾允諾,只要他們站出來說出真相,一旦事了,便除去他們的奴籍,給他們一注銀子安排他們連夜離開,他們才敢說出來。

然而,在他們等待蕭璎放還他們的契書發放銀子時,竟久等不來。就在已經有人察覺到不對時,只見刀光閃過,一群蒙面漢闖了進來,外面的俾仆喊着:“有賊啊——”

“抓賊啊——!”

而這些曾冷眼旁觀、明哲保身不敢說一句真話的俾仆,還沒來得及喊出一聲,便身首異處。

眼前路走到盡頭時,陸之韻側身,對蕭璎道:“二郎,我們就此別過罷。”

蕭璎敏銳地偏頭,銳利的視線緊盯着陸之韻:“你說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蕭嘤嘤:什麽?才打了一只怪,腦婆就不想和我過了?

養肥的親們抓緊看鴨!等我哪天存夠十章稿子,這篇文就入V了啊喂!雖然目前進度暫時為零,但我會很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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