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黑衣人又給了東華意味不明的一眼,頗有風範的應承:“自然要幫,在下向來以救世為己任。”
東華聽不下去了,默默的攥緊拳頭,才總算沒有讓怒意浮在臉上。
不知怎的,楊二急急忙忙的非要往回趕,幾個人出了幽蘭院,便上了馬車,買些吃食邊走邊吃。
黑衣人十分健談,一路上講些風土人情,奇聞異事,楊二聽的很是入神,很是反常的沒有去騷擾東華。只和黑衣人挨着坐,相談甚歡。
東華靠在車廂一角,獨自抱着一包棗糕,很是優雅的吃着。
臨近京郊時,楊二終于想起了被冷落的東華,便叫他:“少陽師父,你坐那麽遠幹什麽,你得多與人親近才行。來來來,坐過來,你怕什麽呀?”
東華淡淡的看過去:“不必了。”
楊二又開始壞笑:“我們又不會吃了你,哈哈……”又轉而對黑衣人道:“玄二哥,你不知道,少陽師父平日裏正經着呢,我一摸他他就臉紅。”
黑衣人聽了卻皺了皺眉,盯着東華看了一會,似是想到了什麽,臉上漸漸展現了同樣揶揄的笑容。
東華不再理會他們,繼續悶悶的吃東西。
真是肉眼凡胎的毛頭小子,方才只一個辟邪就把你吓得哭爹喊媽,卻不知,你身邊這位可比辟邪可怕千百倍不止。
本上仙唯一的親師弟,當年天帝人選之一,如今震懾三界的魔皇,玄天。
你說他可不可怕?
作者有話要說: 弟攻兄受一相逢~~~
☆、何夕(三)
楊老爺兩口子顯然很樂意多一個幫手,當晚拉去堂屋裏好飯好菜伺候起來,生怕招待不周。
周姨娘給丫鬟使了個眼色:“去。”
丫鬟會意,立時把那盤焖甲魚的裙邊扯下來,放到玄天碟子裏。
東華瞧着周姨娘的意思,是有意讓楊二跟玄天走得近些。品一品,也确有道理。一個騙吃騙喝的神棍,一個見多識廣的俠客,放在一起高下立判。何況楊二還有那種“嗜好”,更是想找個看着豐神俊朗的來,沾沾“正氣”。
“玄二哥嘗嘗,好吃着呢。”周姨娘無視楊老爺問詢的眼光,對玄天殷勤道,“我瞧着我家裕兒跟你投緣,你可要多跟他講講外頭的事。哦對了,你方才說剛從江南過來,聽說江南的姑娘長得周正,性子也好,玄二哥你說說,這個真不真?”
玄天挑起裙邊,聞了聞,又放下:“要我說是半真半假。這樣的姑娘其實哪裏都有,江南麽,也許多有醜的,脾氣沖的,只是不為外人道罷了。”
周姨娘道:“那就是說本地,也有很多好姑娘了?”
玄天點頭,而後順勢将裙邊挑到楊二碗裏:“不錯,只要悉心去找。”
周姨娘眼尖瞧見:“哎喲喲,你看看玄二哥待你多好。裕兒,你可要聽玄二哥的,別總說沒有好姑娘,娘給你仔仔細細挑一個,娶進來安安穩穩的,日後……”
“不要。”楊二一個白眼甩了周姨娘的面子,嘟囔道,“我就想找個男人過日子。”
楊老爺将筷子甩在桌上:“閉嘴,再渾說我打斷你的腿!”
楊二不吭聲了,眼神卻是滿不在乎。
東華暗暗嘆了口氣。如此執念,竟然用在了這般嗜好上,真是可惜了。
誰料這口氣剛嘆完,楊二就把心思轉移到東華身上:“少陽師父,要不今晚我去你房裏睡吧。”
這回趙姨娘也怒了,卻瞪着東華道:“胡鬧,兩個大男人睡在一起,像什麽!”
楊二撓撓頭:“娘覺得像什麽,那就是什麽咯。”
東華感到很無辜,本上仙怎麽又招上這個死斷袖了?
楊老爺惱羞成怒,一瞬間想到了大兒子楊少彥,若他好好的,随這個逆子再胡作非為他也不在乎,可如今……
東華見楊老爺兩眼發紅,心知再不說什麽,自己也會被死斷袖牽連了,便義正言辭道:“二公子,貧道不喜與人同榻,還請見諒。”
楊二道:“道長,我可是被邪祟纏身的,萬一它夜裏來害我怎麽辦,你可不能見死不救。你就答應我,讓我去你房裏吧。”
東華一時語塞,一開始他拿來當爛好人和稀泥的借口,竟成了砸自己腳的石頭。他不敢去看周姨娘和楊老爺,盡管,這件事情上他本來是受害者。
玄天在一旁饒有興致的看了半晌,終于笑了一聲道:“今日進府前,少陽道長贈我一張符,說是白雲真人曾為此符念過經文,因此驅邪物。你拿去貼在門上,便可高枕無憂。少陽師父,你不怪我借花獻佛吧?”
東華想,這搭讪真是不露痕跡,高明。于是很從容的借坡下驢,回以疏離的一笑:“怎會。”
楊二借口用盡,又不吭聲了,但看那神情,似乎又并不怎麽失望。
楊老爺和周姨娘總算松了口氣,周姨娘又開始招呼玄天:“多虧玄二哥想的周到,來來,快吃菜。”
玄天應了一聲,卻并不急着吃菜:“在下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楊老爺樂呵呵的道:“行行行,玄賢侄盡管說。”
玄天飛快的瞥了一眼東華,道:“聽聞邪祟專纏壯年男子,尤其是生面孔。如今在下将靈符送了楊兄弟,因此沒了法寶防身,若是夜間邪祟跑了來,怕是……”
楊二忙說:“那我把這符還給你?”
周姨娘緊張起來,生怕玄天反悔将靈符要回去。
東華卻在心裏暗道不妙。
果然玄天底下一句接着道:“這個不必,我和少陽師父擠一間房。便來了邪祟,一則少陽道長可以保護在下,二則在下也可以幫少陽道長則個。”
周姨娘連聲應承,對她來說這般處理最好不過,心裏巴不得他們倆睡一輩子。
楊二有些茫然,玄二哥看起來不像這麽膽小的人啊。
東華為難道:“可是貧道不喜與人同榻。”
周姨娘鄙夷道:“什麽喜不喜的,家裏客房本就緊張,玄二哥願意跟你住一起,你還挑。”
玄天很大方的道:“既然少陽師父不喜與人同榻,再加一張床便是。”
東華仍道:“可是我的那間房似乎并不十分寬敞,添張床怕是……”
“兩張床并在一起不就好了!”周姨娘不耐煩的一揮手,叫來幾個家丁,“你們幾個,現在就去擡床!”
東華默默的攪拌着米粥。這與睡在一張床上,有區別麽?
楊老爺小聲給東華賠禮道歉:“師父委屈你了。”
東華嘆了口氣,事已至此,只有認了。
東華一直忖着玄天此來的目的。按說他現在是一介凡人,玄天縱有什麽陰謀,也不該在他身上做文章。
東華暗暗盤算一番,下了筵席徑自回房。丫鬟端來熱水,東華極快的泡了腳,連茶水也不用,便鑽進最裏面的被窩裏和衣睡下。
玄天便代東華向丫鬟道謝,丫鬟羞答答的應了一聲,待玄天洗漱完畢,便收了殘湯,紅着臉出去了。
東華面向牆壁,暗暗的搖了搖頭。又聽見關門的聲響,不多時,床上便多了一個人的分量。東華趕緊閉上眼裝睡,但仍全神貫注的戒備着。
身後之人很本分的躺着,沒有任何動靜,也不知是不是睡了。
東華凝神片刻,忽在鼻尖不自覺的生出了幾分酸意。
還記天地初分時,天清地濁,各自分離,就在即将落定之時。太清道祖忽然生出一點新奇的想法,便引下最後一股清氣與濁氣,拿兩個淨瓶分開盛了。又與另外兩個道祖商議幾日,生出了法子。清氣虛浮流散,便用寒冰凝之。濁氣陰沉不化,便用玄火焚之。兩股氣一同放置八卦爐裏,相對數萬年,方才胎化出兩個人物。
這時下界已漸漸脫離洪荒,凡人已繁衍生息數代,世間靈力已無法自生神靈。此後一切神仙皆由世間生靈師承玉清和上清兩位道祖,數番修煉飛升成,便是後天神。
東華和玄天,于此時臨世,天賦異禀,便是先天神。也是因此,太清道祖先一步收在座下,生恐兩位師弟給搶了。
因那時還沒有設天宮,天上可供居住的地方頗少。從小,東華和玄天便擠在離恨天的偏殿裏,朝夕相對,修習悟道。
直到天宮初成,二人從離恨天出去,各自有了府邸。
東華一時有些難過,不自覺的抽了一下鼻子。
等到驚覺不妥時,身後的人已經開了口:“少陽道長,還沒睡着?”
東華略顯尴尬的清清嗓子:“快睡着了……嗆了些寒氣,就有點睡不着了。”
玄天輕輕笑了一下,又道:“即是如此,剛好在下也有些失眠,不如我們聊一聊,聊困了也便能入睡了。”
東華心裏一動,便聽見自己開了口:“好。”便轉過來,正對着玄天。
而此時玄天也正對着東華,二人分睡兩張床的兩側,當中隔着一小段距離,東華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那一雙極亮的眸子,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東華一時間感慨萬千。明明也是親眼看着他從楊二那種毛頭小子長起來的,便就是張狂了些,也不至于後來……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讓好好的師弟,落到了天界人人喊打的境地?
卻見玄天眸色忽然亮了一些:“師兄?”
東華一愣,忙收斂了目光問:“嗯?玄公子稱呼貧道什麽?”
玄天眸色瞬間暗淡,若無其事的笑道:“沒什麽,今晚多飲了幾杯,一時說了胡話,還請道長見諒。”
東華忙道:“不礙事,只是方才玄公子的這聲師兄着實讓貧道惶恐萬分,貧道一介坑蒙拐騙的術士,且年紀又輕,怎擔得起這個稱呼。”
見玄天若有所思,東華又将話頭向另一邊引:“晚宴上玄公子用靈符為貧道解圍,真是感激不盡。”
東華郁郁的道:“貧道也在納罕,明明他也去找姑娘玩樂,卻生怕……”東華止住了言語,疑點一閃而過。
玄天已經接了下去:“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喜歡男人?”
東華點頭道:“不錯。尋常人将此當做怪癖,潛移默化。便就是有此怪癖,也是知道自己染了不良之氣,只會偷偷摸摸,生怕人指點。他倒好,就是父母責備時,也不見恐慌和羞恥,只是做做樣子罷了。”
玄天勾起嘴角:“是了,他應是故意要引父母厭惡。”
東華陷入了沉思:“他何這麽做……”
玄天凝視了他片刻,掖了掖被子。“本是為松解情緒來助睡眠,道長卻淨揀複雜的事聊,這一來怕是越發難以入睡了。”
東華心道,奇了,你一個千萬年的魔神,居然怕失眠?明裏卻滿是歉意道:“對不住,貧道太過心急了。”
玄天坦蕩蕩的接受了歉意:“無妨,道長也不必如此煩心,明日在下幫道長探探消息,定會有意外收獲。”
東華應了。對下界生靈包括現在的東華來說,玄天無所不能。東華覺得很可笑,同時很好奇,是什麽原因,能令一只老虎鑽進螞蟻堆裏,玩的津津有味。
玄天頓了頓,又将重點向斜刺裏帶:“方才聽道長一番剖析,似乎,對斷袖此事很是了解?”
東華嘴角動了動:“人之常情,約定俗成。”
玄天道:“哦?”
東華隔着夜色,瞧見玄天眼角的笑意,心裏有點虛。他确實是了解過男風之事,然而卻是在下凡之前……
忽然,玄天裹着被子,向床內側挪了挪,待東華反應過來時,玄天的臉已經幾乎近在咫尺。
東華怔住了,由于玄天膚色偏白,縱然被黑暗籠罩,他也能看清玄天的俊朗面容,那是萬年如一日從未更改過的模樣。
東華甚至能感受到一股略帶溫熱的氣息,攜着北極魔境獨有的墨蘭冷香,拂面而來。
東華極快的反應過來,在被子下面,狠狠的掐着大腿上的肉,強令自己保持理智和鎮靜。
“玄公子,這是為何?”
玄天輕輕的打了個哈欠,一本正經道:“聊困了,該睡覺了。”
東華沉默了片刻,忍不住又問:“那為何要離貧道這麽近?這幾日…貧道為楊二公子所累,瓜田李下,怕是……”
玄天狀似不以為意:“雖是瓜田李下,然而道長離在下太遠,反倒會被人認為有心虛之嫌。”
“可這……也太近了些。”
“有麽,在下倒覺得剛剛好,來了妖物也方便互相看顧。”
東華待要再表達不滿時,玄天已經裹着被子,翻過身去,只留了一個後腦勺給東華,不給他看到自己嘴邊得逞的笑。
東華只得老老實實躺好,盡量往牆根擠。此時思如泉湧,哪裏睡得着。他有些哀怨,莫說是此刻,就算是從前在太清真人座下,這個任性妄為的師弟,雖然和自己一直親密無間,骨子裏怕是也一直未曾真正服過自己這個師兄吧。
畢竟,只是在仙體初成之時,早一步被師父從丹爐裏撈出來而已。
東華長長的呼出一口氣,壓下了猜疑,轉過身去,與玄天成背對背之勢。
那我也是你師兄,永世都是!
次日清早,丫鬟早早的提着洗臉水,來到東華和玄天的房前,殷勤的候着。
未幾,門從裏面開了,卻見東華已經穿戴整齊,向外茫然的探視,眼下是一片濃重的黑色,似是徹夜未眠。
被合并起來的大床正中間,玄公子嘴角微微上揚,似是正沉浸在一個很香甜的夢中。
作者有話要說: 在下新白透,但文更新穩定,且每章肥厚,請大大們賞個評哈麽麽噠~~
☆、何夕(四)
是日秋高氣爽,園子裏金桂飄香。
幾個小丫鬟灑掃完畢,又不必在夫人公子跟前貼身侍候,得了空閑,便有三個湊作一堆,躲在假山下面竊竊私語,似是在勸解其中一個。
被勸解的小丫鬟仍是憤憤的道:“從前忍忍就算了,早上出門又來捏我的臉,我一想他那手不知道摸了多少個男人,我這胃裏就不舒服。”
另一個瓜子臉的丫鬟正攬着她,一面拍着肩一面道:“別氣了,你這一天也洗了好幾回臉了,再洗就把臉皮兒洗薄了。”
引得旁邊的丫鬟發笑,被勸的小丫鬟也噗嗤一下笑了,仍是在嘟囔:“你說二少爺怎麽會沾上這種習氣,以前是調戲我們,現在來個俊俏的男人他也勾搭。來做道場的那個少陽道長,一見他就溜邊兒走。”
瓜子臉的丫鬟笑道:“也不全是啊,你看二少爺對玄公子,不就很正常嘛。許是那個少陽道長自己也不幹淨呢?”
被勸的小丫鬟撇撇嘴:“玄公子一看就是個只對女人風流的,況且人家是個江湖俠客,不是好惹的。換句話說,就算玄公子喜歡男人,他也不敢冒然去招惹啊。”
這時,她瞧見旁邊那個一直不言語的小丫鬟,聽了這話咬咬唇,像是有話要說的樣子。便拿手捅了捅她:“小梅,昨晚是你去侍候的,玄公子和少陽道長在一起睡,你看出什麽蹊跷沒有?”
“這個……”小梅猶豫了半天,終于慢吞吞的說,“昨晚到沒有,今天早上我進去送洗漱用的水,就看見玄公子睡在床的正中間,少陽道長已經起來了,看起來很疲憊的樣子。”
另兩個丫鬟聽了這引人遐思的情形,齊齊驚道:“咦——?”
花圃間,一個聲音朗然傳來:“幾位姑娘,叨擾了。”
丫鬟們吃了一驚,霎時間分散開來,正看見一身黑衣的玄天立在花圃外一樹紫木槿旁。身側是身着鵝黃道袍的東華,手持拂塵。
三個丫鬟面面相觑後,緊張的福了一福:“玄公子,少陽道長。”
小梅低低的問:“二位,有什麽事嗎?”
玄天給了東華一個眼神,便引着東華,分花拂草而來,也在假山後站定。
玄天眉眼含笑:“在下是為打聽一件事,還請幾位姑娘不吝相告。”
小梅臉上一紅:“請講。”
玄天道:“聽聞大公子卧病之前,曾經說過奇怪的言語,姑娘是否知道,他當時說了些什麽?”
小梅一怔,看了看另外兩個丫鬟,有些為難道:“這個……”
玄天溫聲道:“怎麽,是不便透露麽?”
小梅遺憾的點點頭:“老爺為此敲打過我們,玄公子,我……無能為力。”
東華看了玄天一眼,抿了下嘴角,看吧,本上仙當時也是這般被拒的。
玄天從袖中一摸,取出三只赤金扭絲镯,遞了過去:“在下游歷四方,這镯子是在南方一個山中部族處得來的,謂有緣人戴之,可覓得良緣,一世美滿。在下珍藏至今,見三位姑娘有緣,特地相贈。”
镯子式樣獨特,成色極好三個小丫鬟已經兩眼放光的接了過去。玄天一番良緣之說,正中她們少女情懷,更是如獲至寶。
玄天又道:“幾位姑娘當知在下素喜成人之美,如今貴府正處難關,在下欲要和少陽道長傾力相幫,此線索乃是最要緊之處,還請姑娘告知一二,若能驅除妖物,還貴府平安,在下閱歷中便可多一樁傳奇,定當感激不盡。”
小梅摩挲着镯子,輕輕道:“真的麽,玄公子以後再和他人講述這番經歷的時候,也會提起我麽?”
玄天點頭道:“自然。”
小梅滿足的展顏,露出了少女獨有的羞澀笑容。卻沒有意識到,對方都不清楚自己姓甚名誰。
東華從未經歷過世事人情,和玄天一同在仙位時,九天之上皆是仙友,還未開始有權謀算計。後來即便分了仙職,東華也早被高高供在神壇之上,受衆仙禮拜,雖然面上做足了儀态,其實心思單純的很。從前他只道玄天伶牙俐齒,是讨人喜歡的孩子。未曾想到有一日,二人同到凡間,玄天便像顆寶珠似的開始發光發亮了。
于細微處見真章。東華也不難理解,玄天才入魔族千餘年,便将上任魔皇取而代之。
東華感慨的想,如此說來,當神仙竟是埋沒了他?
小梅臉上滿是欣喜,之前那個被勸解的小丫鬟利落的道:“其實也沒什麽,不過是老爺留着後路,在意大公子的名聲罷了。但是我們要不說,別人也會說嘛,可是玄公子你可別說使我們說的呀。”
玄天微微一笑,仍是道:“自然。”
小梅生怕被別人搶功,急急地道:“大少爺當時嘴裏一直喊着我要去幽蘭院,快讓我去幽蘭院。”說完,便紅了臉把頭埋的低低的。
東華問:“就這些,沒有別的了?”
小梅“嗯”了一聲,仍舊不好意思擡頭。
東華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們家二公子是從什麽時候喜歡男風的?”
這時之前被勸解的小丫鬟開了口:“好像就是大少爺中邪開始,之前二少爺只喜歡作弄女孩子,他還是幽蘭院的常客。”說完她捂住了口,驚道:“呀,難不成大少爺中邪和二少爺有關?是…是二少爺害了大少爺?”
瓜子臉的小丫鬟忽然嘻嘻笑開了,低聲道:“不會是二少爺喪心病狂調戲大少爺了吧。”
小梅趕緊去捂她們的嘴:“快收聲吧你們,玄公子他們還在呢。”
東華咳了一聲,問道:“你們家大公子可去過幽蘭院?”
小梅搖搖頭道:“不清楚,我們只是奴婢,外堂的事情,我們了解的不多。”
東華看這情形是當真問不出什麽了,便向玄天點點頭,道過謝,二人各懷心事的離去。
這一日楊府的下人們一直忙碌着,裝點房舍,預備食材。正逢中秋八月,明晚月圓,恰好便是八月十五。
即便府上出了事,過節時也不能失了體面。
但礙于東華許諾的道場,為防節外生枝,今年的中秋家宴楊老爺一早就發話,不會邀請外人前來。
原以為在丫鬟那裏打聽來的會是關鍵線索,現在卻像是蒙蔽雙眼的迷霧,東華覺得頭緒更亂了。他便詢問玄天的看法。
玄天卻帶着無解的笑意,沖他搖頭。
東華從這神色中更加認定,玄天定然有幹系,雖然還不知道是什麽幹系,但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你可莫要……讓師兄失望。
此時玄天興致似乎不錯,忽而望着院子一角道:“這石榴熟透了,觀其品相,吃起來定然十分可口。”他看向東華,“道長,摘幾個嘗嘗如何。”
東華握着拂塵的手松了松:“好。”
曾幾何時,二人比肩雲頭,為了讨自己那個喜歡搗騰丹藥的師父歡心,偷過昆侖山的雪蓮,盜過金鳌島的朱果,甚至摸過朱雀族主巢裏的蛋,後來陰差陽錯還孵出了只小紅雞。
而今和從前一樣,玄天像模像樣的在樹幹上蹬了幾下,學着凡人飛檐走壁攀上了樹枝。
東華一面四下望着風,一面扯起道袍,将玄天從樹上砸下的石榴攬進去。他如今一介凡人,笨拙的在地上跑來跑去,若不是草坪柔軟,石榴定然全摔爛了。心裏好笑,兩個萬餘歲的仙君魔皇,竟跑來凡人後院裏摘石榴吃,真是越活越沒了體統。
遠遠傳來一聲呼喊:“喂,你們在幹什麽呢?”
兩人正在興高采烈的整頓懷裏“滿載”的成果,聞此動作一頓,極有默契的交換了眼神,東華一聲令下:“跑!”
玄天一手扯着袍子,一手拽起東華,顧不得懷裏滾落的一兩個果子,疾馳而去,消失在來人的視線裏。
一個小厮趕了來,撿起地上滾落的石榴,摳了兩下,揭開皮,津津有味的吃起來。又看着樹上壓枝的碩果只剩了寥寥幾個,嘟囔起來:“又不是不讓摘,這個樹上石榴本來就是給下人摘着吃的,幹嘛一下子摘那麽多,也不怕撐着……”
一眼瞥見樹下遺落的拂塵,眼睛亮了亮,眼下二少爺對少陽道長似乎存了那個意思,剛好拿去邀功。
東華和玄天一口氣跑回房,關了房門,這才松了口氣,東華癱坐在床上大喘氣,玄天慢條斯理的挑了一顆最大最紅的,剝了皮,将剔透的果粒放進碗中,嘴上還贊嘆着:“顆粒飽滿,紅潤多汁,果然是上品。”
而後,先将瓷碗端到東華面前:“嘗嘗。”
東華只顧着喘氣,哪裏還有心思去吃石榴。再看玄天面不紅氣不喘,竟懷念起做神仙的好,比起來,神仙就是做賊也是玉樹臨風,儀态端方的賊。
玄天見東華沒有回應,便親手拈了一顆,放到東華嘴邊。修長的手指,幾乎點在東華的唇上。
東華吃了一驚,向後躲閃,同時用手去接果粒。由于慌亂,連同玄天的指尖一同握在手中。
玄天擡起眼睫看過來,視線相交,時間一時凝滞。
正在此時,門忽的從外面被人推開,楊二吊兒郎當舉着拂塵闖進來:“道長不錯嘛,跟家仆争石榴吃,還把拂塵給……”
他一看清床上握着手,目光未名的兩人,直接把下半截話給吞了。
東華忙撒開手,往一旁挪了挪,正襟危坐。
玄天眼睛微不可察的眯了一下:“楊兄弟,進人房間不敲門,可不是個好習慣。”
楊二将拂塵往桌上一撂,攤手道:“我進的可是兩個男人的房間,誰知道……會發生這種事。”
“正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楊兄弟日日高喊男色,而在下和道長只是碰了碰手指,你便不樂意了?”
楊二辯駁道:“我是以為你們跟我不一樣,所以才會驚訝。”
玄天将手放在桌案上,極其懶散的支着額角:“那就是說,楊兄弟只找正經的男人招惹,完全不敢去碰跟你一樣好男色的?”
東華聞言,也擡起頭去看他。
楊二臉色變了變,犟道:“誰說的,并沒有。我是看道長生的好,哪管他正經不正經。”
玄天又問:“那為何楊兄弟仍是去煙花之地?據我所知,章臺街有些勾欄裏,也有做此營生的男子,生的好看的也不在少數,你為何從來不去?”
楊二大聲的道:“你怎麽知道我不去,我今夜就……就去給你看!”
玄天直起身子道:“好,一道去。”
楊二眼神閃爍:“你去……行啊,你有錢麽?”
玄天從袖子裏一摸,變出幾個金錠,放在桌上:“夠麽?”
楊二徹底無話了,胡亂應了一聲:“我去備馬車!”
出了門,那個小厮高高興興的跟過來:“怎麽樣啊少爺,給賞錢吧?”
楊二一腳踹了過去:“滾蛋你給我!”
東華同情的看着消失在門口的楊二,為何非要死磕,直接坦誠不好麽,玄天心思叵測,誰知道他去了之後,會不會自己先嘗試上了。
萬一他也食了髓知了味,從此變成那個……玄天的品行已經被衆仙所嫌惡,品味再被嫌惡的話……
魔皇是個斷袖?
東華無法想象。
不妥,本上仙也要跟過去監視着,玄天身上悲劇已經發生過一次,不能再放任它發生第二次。今日所為就算是日後參商永隔,我這做師兄的也不會後悔!
東華還記得昨日進城時,是楊二開路,引着他一路走進章臺街。
而今日與昨日大有不同,走在章臺街上,是他和玄天一路扯着楊二向前去的,在玄天的一路打聽下,終于來到了章臺街北頭柳樹下一家小樓前。
這家店與其他店面大致一樣,不同之處在于,它沒有挂牌。
這也是小倌館的特色。
玄天和東華對視了一眼,便推着楊二進去了。
迎上來了一位脂粉氣頗濃的小哥,拿手帕掩着嘴笑道:“承蒙三位公子賞光,小店蓬荜生輝,不知是想要個什麽樣的相公?要幾位?”
玄天指了指楊二道:“只我這位兄弟要一位即可。”
小哥愣了愣,又指指東華:“你們二位不要麽?”
玄天遞上一枚金錠,笑道:“我們觀摩觀摩即可。”
三個人在房內靜候,須臾,來了位抱琴的小哥。
這小哥正是楊二所點貌美體柔,雌雄莫辯的那種。擺着纖細的腰肢來到楊二面前,對着楊二施了一禮,而後開始彈琴。
叮叮咚咚的琴音裏,東華瞧着玄天和楊二,一個好整以暇,一個如坐針氈。自己也樂了,等着看好戲。
一曲罷了,玄天扔了一錠金過去:“我這兄弟家私頗為豐厚,今次是頭一回來,你可千萬要侍候好他,若他開心,今後定是常客,知道麽?”
小哥答應的很幹脆,深知“家私豐厚”和“常客”對他意味着什麽。便撇了琴,搖曳多姿的來到楊二面前,溫柔軟款的滑在他懷中。
小哥長相非常秀美,發絲垂下時,楊二錯覺他就是個女人。心想也不過如此,幹脆把眼一閉,盡情享受。
小哥拿起楊二的手,撫弄少時,顫顫巍巍塞進裏衣,按在自己大腿上。楊二閉着眼,指尖碰到那光滑又有彈力的嫩肉,一時有些神魂動蕩,竟忘了自己處境,順着小哥大腿內側向上摸。
東華和玄天不約而同的抱起雙臂,定睛看着。
忽聽得楊二慘叫一聲,将小哥推在地上。小哥委屈的看着他,不知是哪裏出了問題。
楊二看着自己的手片刻,迅速放到桌子上狠狠摩挲起來。
玄天笑了一聲,起身走到楊二身側。又是一枚金錠放到小哥面前,玄天一揮手,小哥便知了意思,從地上起來,咬着嘴唇,抱起琴,憂傷的出了門。
玄天道:“楊兄弟,我和道長撥冗陪你這半晌,到了這般光景,你還不說實話?”
楊二臉色還在發白,卻轉而對東華道:“是,我是不喜歡別的男人,因為我心裏只有少陽師父一人!”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啦
☆、何夕(五)
東華緩緩起身:“楊二公子,請你不要再狡辯了。”
楊二只管撿軟柿子捏:“我沒有,師父你別忘了,你高燒不醒之前,我是怎麽調戲你的?”
東華淡淡的看着他,神色如常。他已不是從前的少陽,況且身邊還有玄天在,由不得楊二亂來。“那些,只是你做做樣子罷了。”
“誰說的,我…我……”楊二說不下去了,回想剛剛在小倌兩腿間觸摸到的可疑凸起,強行壓下嘔吐欲望又湧上來了。
果然是個沒見過世面的黃口小兒。
東華幸災樂禍的想,卻忘了其實他自己更沒有見過什麽世面。只覺得此刻大仇得報大快人心,步步緊逼道:“你,可敢過來親貧道?”
一向謙和有禮的東華居然吐出這麽驚世駭俗的一句話來,玄天忍不住對他側目以待。
楊二呆呆的盯了東華半天,終于服軟的垂下頭,讪讪的道:“道長,你什麽時候學壞了。”
玄天上前狀似安撫的拍拍他肩:“放心,今日我們來了何處,見了何人,我們不會讓你爹知曉。”
楊二猛然擡頭看着他:“你……你們……”
玄天道:“為了你兄長,你當真是煞費苦心。你從小不學無術,只為了凸顯你兄長的品學。但你兄長中邪,口中念叨着秦樓楚館的名字,自然是觸怒了你父親,他定是以為你兄長也偷偷流連在那裏。你母親為圖你繼承家業,更是不肯好好照料,他的處境甚是危險。平日裏你已經是五毒俱全,索性再加一條斷袖,即便你兄長真沾了那些地方,你也比他更加不肖,在下說的可有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