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

楊二緘口不言。

玄天又問:“在下不明白的就是,你為何只纏着少陽道長,他可是為你兄長而來。若是氣走了他,誰來為你兄長驅邪?”

楊二直盯着房梁道:“我是看他年紀太輕,怕撐不住場,而且真正厲害的是他師父白雲真人,就想他趕緊走,好換他師父出山。而且……他看起來比較好欺負。”

東華聽了這話險些氣得笑出來:本上仙好欺負?你就先砸了你家神臺上供奉的東華帝君泥胎試試,看你爹打不打你。

盡管本上仙待人一向寬和友善,可數千年來被衆仙家高高供起瞻仰膜拜,早就出落的雍容莊肅,威儀天成。雖偶聞诋毀之言,但其中說本上仙不思上進的有,愚昧護短的有,卻從未聽誰說本上仙好欺負的,着實新鮮。

此刻心事萬千,浮在東華面上,是一絲無奈的自嘲。

玄天看在眼裏,卻成了因自身修為不夠,被人随意看輕的苦笑。忍不住便朝東華湊近了些,輕聲道:“同樣的事,今後不會再有了。”

楊二奇道:“玄二哥,你和道長認識不過兩日,怎會對道長這麽好?”

玄天略揚起下巴:“你又怎麽會明白。”

東華一副很感動的樣子道:“玄公子,萍水相逢,能得你如此幫襯,貧道受寵若驚,多謝,多謝。”

實際上,東華的确很感動。身為師弟,盡管已是仙魔不兩立,在面對師兄的凡體時,依然想着去維護,看來昔日沒有白疼他一場。

楊二卻說:“明白明白,肯定明白。”

東華知道他是品錯了味道,卻礙于此時身份與處境解釋不得,只能放之任之。

早早回了楊家,卻發現楊家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本欲進正院的楊二忙拉東華和玄天回避在一旁,小聲說:“他怎麽來了。”

只聽見來人言辭冷淡,卻十分強硬。聽了片刻,東華也大概聽明白了,此人要來楊府借助幾日,楊老爺不太樂意,因此略有争持。

玄天向正堂看了一眼,問:“他是誰?”

“京城都尉鐘離允。”楊二狐疑道,“我們家和他從不來往,不知道他過來是要做什麽。”

忽聽得楊老爺作了讓步:“鄙府明日家宴,并未邀請外客,都尉大人若要來訪,還請過了明日。”

但對方并不領情:“楊老爺,實話告訴你,我此番借宿,為的就是方便明日在貴府駐守。”

楊老爺“咣”的一聲,把茶碗磕在桌上:“我楊家雖是白身,也尚有親友在朝為官做宰,官職不知比你大了多少,卻未作出如此仗勢欺人之态。聽都尉大人的意思,莫非是我家有人作奸犯科,否則怎會趕在別人家宴之時借口監察呢!”

鐘離允冷冷的道:“楊老爺,下官對貴府家宴并無興趣。實乃這兩日京城出了幾樁命案,城裏瘋傳是妖物作祟,鬧得人心惶惶,下官卻不信。又有人說,你家明晚要做驅魔道場,請的是極有名的法師,下官平生最厭惡神魔之論,決不允許天子腳下有人裝神弄鬼。明日定要親眼看看成效,讓那流言不攻自破。”

聽這語氣,似是個冥頑不化之人。

東華陡然生出一點惡趣味:此人不信神魔之論,本上仙雖現不了真身,可身邊這位魔皇卻是貨真價實。若這位鐘離允親眼看到魔神顯靈,不知會不會後悔今日說了這番話。

盡管玄天此時收斂了仙魔二氣,只着了普通的黑色長衣,以凡人姿态混跡世間。可東華仍能回憶起二番仙魔之役時,一身黑袍的玄天手撚劍訣迎着漫天血雨緩緩而來,步态從容,神情散漫,如在雲海深處信步閑游。身側是戮仙與絕仙雙劍交替穿梭,飛斬層層天兵,哀嚎痛呼不絕于耳,斷體殘肢紛紛落地。

彼時怒火攻心的東華,到現在也不願意承認,穿慣了淡灰色仙袍的師弟,一朝換上黑袍縱情厮殺,在魔境暗淡如灰的霜雪映襯之下,如同一幅泛着邪光的畫,在他的視野中驚豔落筆。

那是東華第一次見到魔化時的玄天,也是迄今為止最後一次。

東華閉了閉眼,還是将這點惡趣味壓下,魔這個字衍生出的一切都充斥着未知。一旦魔皇現世,保不準便是腥風血雨。若以不塗炭生靈為前提,玄天想要做什麽都可以,他願意奉陪到底。

思慮間,屋內的人已将意見達成一致。因鐘離允态度十分強硬,楊老爺終是拗不過,一甩袖子人走茶涼,把鐘離允晾在當場。

屋外三個人也覺得有些沒趣,待要離去時,只見一個腰間挂着佩劍的青年人黑着臉走出來。

經過東華身側時,他瞥見東華那一身道士穿着,眉頭皺成了個川字,而後繼續目不斜視的離開。

被這樣不友善的對待,東華并不計較。他明白,這位都尉大人已經把他看作是裝神弄鬼的術士了。

東華忖着:壞了,如今本上仙還真的是裝神弄鬼的術士。這幾日做人要謹慎再謹慎,被這位鐘離允揪着錯抓去吃牢飯可不好。

一只手貼上了東華的背,安慰似的輕拍了兩下。

東華一個激靈,轉過頭,正對上玄天幽亮的雙眸,大有“有我在,你放心”的意思。

東華還未回以感激的眼神,一顆心倒是先安了下來。哦對,還有玄天跟着,他總不至于眼睜睜看着自己這個師兄在凡間吃官司吧?一介魔皇,總歸也得要面子的吧。

又想了想,向旁邊挪了一步,将身子錯開。

東華面上淡淡的,沒章法,師弟什麽時候開始學起師兄的動作了。

玄天不解的眨了眨眼,收回了懸在半空的手。

八月十五月亮至圓之時,也是一年之中月亮至圓之時,是夜天地靈氣比之平日更盛。仙者妖者,皆可借此時靈氣提高修為。但對于東華來講,并沒有什麽用,他一點點的法力都沒有。

只剩一天了,要頭緒沒有,要辦法全無,但東華在等,蟄伏的邪祟不會放過明晚的最佳時機。

不然,怎會趁着這兩日在京城行兇吃人,積攢精元呢?

這日因鐘離允的到來,小厮們私底下開始疑神疑鬼的分享京城命案慘狀,東華在一旁聽的分明。

“聽說,京城這兩日夜間死于非命的不下十人,全是壯年男子!”

“對對對,死的人腦袋開花,腦仁像是被什麽東西吸走了!”

“還有啊,死者身上濕淋淋的,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

“阿彌陀佛,無量天尊,愛誰誰去,別來害我就行。“

東華聽罷,眉心動了動。

若在從前,本上仙絕對主動出擊,将此妖斬草除根……今非昔比,愛莫能助。

入夜以後,東華忽然想起一件要緊的事,便起來尋了昨日采買之物,依照少陽往日的記憶,悶着頭疊起紙錢來。疊了高高的一堆,碼得整整齊齊,又開始預備供桌,将香燭果品擺起來。

即便驅魔道場只是個形式并無真實效驗,但以東華的秉性,他也要做的仔仔細細,端端正正,像模像樣。

玄天最初是興致勃勃的在一旁觀看,而後也開始學着東華疊紙錢,但沒疊幾個,就撂在一邊。複又坐下,似是怕打擾東華一般,只托着下巴繼續靜靜的看,目不轉睛。

好容易收拾停當,東華微微呼出一口氣,看着供桌上的陳設,竟然生出了很大的成就感。

我出可服衆仙,入可疊紙錢,放眼三界,誰出其右?

丫鬟小梅敲門來送熱水,玄天便去開門,恰好鐘離允從房檐下經過。隔着半開的房門,向屋裏看了一眼,目光即刻轉為鄙夷。

原本東華對鐘離允的偏見看得很開,但對方的鄙夷明顯是在看到自己辛辛苦苦所疊的一堆紙錢之後,心裏未免有些不悅,還未給出反應時,那邊玄天已經請鐘離允留步了。

鐘離允冷言冷語的問:“何事?”所謂恨屋及烏,鐘離允見玄天和“裝神弄鬼”的東華同吃同睡,已經先入為主的對玄天也産生了憎惡之感。

玄天并不愠怒于他的态度,反是将房門大開,招呼道:“似乎鐘離大人對神鬼之事十分不齒?也不相信?”

鐘離允道:“不是似乎,是事實。”

“哦?”玄天眸光一閃,“明晚若是妖邪果真出現,是否鐘離大人會為今日言行負責?”

鐘離允信誓旦旦道:“倘若真的有那些東西,我日後定敬天地,拜鬼神,不再為難什麽和尚道士。”

“還不夠。”

鐘離允面色一沉:“閣下還要怎樣?”

東華慌忙過去,拽了拽玄天衣袖,又是搖頭又是使眼色。

如今的玄天使起性子,天兵天将他都能不眨眼的一字排開殺過去,小小一個鐘離允又怎麽夠看?

東華大神慈悲為懷,若現在沒抓着妖邪,先把這位都尉大人折進去,豈不罪過。

殊不知一番苦心卻被玄天理解成了怯懦、不敢生事。又是一個安撫的眼神過去,其中更有憐惜的意味。

東華敏銳的捕捉到那點憐惜,慌忙撒開手,驚疑不定的回味是哪裏出了岔子。

鐘離允本就有些不耐,正等着玄天的下文,卻不料他竟開始和東華旁若無人的眉來眼去,不由火大,重重的“哼”了一聲。

玄天才将視線轉向鐘離允:“我要你向他三拜九叩,從此投身道門,一世抄頌《清淨妙經》。”

東華松了口氣,已知此人性命無憂。

兩位大神覺得很正常不過的要求,身為凡夫俗子的鐘離玄自然不樂意,指着東華向玄天道:“你讓我去拜他?還要抄頌那些經文?”

“嗯?”玄天微微眯起雙眼。

東華面色也有些不好看。《清淨妙經》是我和師父一起撰寫而成,乃道門至高典籍,日日抄頌不知能積攢多少功德!你還置氣?再者,讓你跪我,那是給你多大的面子?本上仙這身份——

腹诽到“身份”二字戛然而止,東華面色驟然變得溫和:“玄公子這話過了,貧道什麽身份,都尉大人又是什麽身份,豈能屈尊叩拜?且都尉大人年輕有為,前途無量,放下種種入我道門來,豈非強人所難?意見有所龃龉,可求同存異嘛。”

玄天不依不饒:“人各有志,本無可厚非。可他一派胡言,擅自指摘他人信奉之事,又妄加幹涉。今日若不收一收他這性子,留待日後得罪小肚雞腸之人,誤了一生可不妙。”

東華聽這話也有道理,細想時,還在這道理中還尋出了些許疑似善念的東西,沒來由怔了怔。

殺人,不,殺仙如麻的魔皇……也會有善念?

原本怒氣極高的鐘離允,忽然臉上白了白,半晌才調整好神色,一甩袖子轉身而去,極快的消失在小院圓門處。

東華有些不解,這個人本來像個炸了毛的鬥雞一樣,怎麽突然就跟鬥敗了似的揚長而去?

玄天輕哂一聲,關上房門:“此人定是吃過品性的虧,被在下說中了而已。”

許是東華勞碌了許久,十分困倦,這夜不及考慮要和玄天保持距離,一沾枕頭,便沉沉的睡去。

卻做了一個夢。

夢境被冰雪覆蓋,雖然是虛幻,東華卻依舊感到幾分涼意。

他擡腳向前走,身體卻像沒有分量似的,輕飄飄留不下腳印。再仔細看時,薄暮籠罩的冰雪竟是灰色。

周圍長了幾叢蘭草,細長的葉片是比冰雪更深的墨色,但開出的花卻是白色,星星點點,十分悅目。

東華心中詫異的很,這分明是魔境獨有的植物,墨蘭。

難道說……本上仙怎麽會夢到魔境?

視野正前方出現了一個人影。

此人步伐匆匆,似乎是要去見誰。應該是怕被發現,他四下張望,異常警惕。

東華越看越熟悉,在記憶中細細搜尋,終于,找到了一張不甚熟悉的臉。

楊家大公子,楊少彥。

身後似乎有輕微的動靜,東華慌忙轉身,一叢墨蘭後面,玄天正定定的審視着他。

東華立刻猜到了這個夢境的成因。

東華學過一種法術,喚作讀魄術,由幻術演化而來。以一人魂魄為引,織造夢境,便能在夢境中讀取此人所有記憶。而這記憶,一直能追溯到前生幾世,存在之初。

除了先天神以外,世間生靈,孰無魂魄?因此,會讀魄術的人,只要他有心,便可窺探幾乎所有生靈。

使用讀魄術,無需很高深的修為,可它卻不為人知。

原來當年太清道祖自創讀魄術之後,驚覺這可能是極邪惡的術法,又不忍閉關鑽研的心血從此失傳。便僅僅教給了東華和玄天兩個徒弟,除嚴正告誡他二人不可擅用之外,又額外施了咒。

每一千年,只可使用一次讀魄術。

東華還從未用過它。原因有二,其一是因為不齒,其二是還沒有什麽事嚴重到不得不啓用這個術法,東華不傻,留着以備不時之需。

而今夜,玄天啓用讀魄術。也不知用了什麽法子,又是出于何種目的,把東華也拉進了他結出的夢境中。所要窺探的這個人,自然是前方的楊少彥。

東華很快便冷靜下來,得出了一個不得了的結論。

前世的楊少彥,居然是魔境中人。

作者有話要說: 正式走劇情咯~

☆、何夕(六)

整件事情變得複雜起來。

東華本以為此事只是稀松平常的妖邪作祟,卻如何也想不到會與魔境也有關聯。他甚至不确定,有着不為人知前世的楊少彥,究竟是被害者還是害人者。

而這不為人知的前世,竟緊要到讓玄天使出了千年一次的讀魄術。

他本以為玄天是沖着自己而來,因此使出渾身解數與之周旋,卻沒想到人家是為了另外的人和事。

許是……自己這個師兄,在他心裏的分量,并不如料想的那般重。

成魔,大抵真是有諸多好處。否則為何與他親密無間的師弟,當初不惜背棄他和師父、天界,将一身美名換成罵名,決然而去呢?

東華越想心裏越不是滋味。而玄天隔着墨蘭花叢站定,深潭般的眼底暗潮湧動,神情亦是十分複雜。

二人默然對視了半天。

最終,東華率先打破僵局,一瞬間調換表情,對着玄天滿是茫然的喃喃自語:“不想貧道居然夢到了玄公子。”

玄天臉色變了變,随即收斂了目光,嘴角緩緩彎了起來:“同床同夢,難道不是一件有趣的事?”

東華不禁暗道:他不知使了什麽法子賺我進入夢境,明明心裏明鏡也似,卻還一味裝蒜,可笑至極。也回以一笑:“不錯,有趣的很。”

不多時,幻境中的楊少彥來到一個山洞前,洞口被泛着靈力的青色微光封住,顯然是有人布下了結界。楊少彥恭敬的喚道:“主上。”

裏面“嗯”了一聲,青光如有感應一般立時褪去,待楊少彥進入洞中後,便又像先前一樣封上。

空曠的山洞裏面只一個身影孑然立着,此人似乎很有身份,楊少彥見到他之後便慌忙跪倒,恨不得整個身子都伏在地上。

“你可知我喚你來,所為何事?”對方嗓音喑啞粗沉,如被疾風奏響的破敗竹子。他緩緩轉身,露出額上頗為低調的暗金色圖騰,還有那一雙赤紅色的眸。

東華辨出,這是魔境中人獨有的紅瞳。東華記人的能力一向不好,但對此人印象頗深。

上任魔皇,帝濁。

東華修為了得,無往不勝,但在一番仙魔之戰時,被他重傷,沉眠近三百年。東華本該記仇的,但記仇便要尋仇,此人已無處可尋。在被玄天篡奪了魔皇之位以後,他便查無下落,不知生死。

東華想,其實,玄天也算是變相的為我報了仇?

再看玄天神色自若,似乎帝濁的出現已在他意料之中。

楊少彥伏在地上回帝濁:“主上心思,屬下不敢妄測。”

帝濁沉吟道:“自上次與天界一戰,水魅至今沒有消息,偌大的魔境已然尋了個遍……想來,它是真的落到了凡界,因此需按原計劃行事了。”

楊少彥稍稍擡起一點額頭:“屬下……去凡界?”

“你先起來。”帝濁似是已經有了對策,“這幅軀殼,你用的習慣否?”

楊少彥這才起身:“這魂魄與屬下融合了十之八九。軀殼已全部融合,行動自如。”言畢,為證明所說不假,還擡起一只手動了動指頭。

帝濁死水一般的臉上,終于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波紋:“很好,你去吧,莫讓我失望。待水魅與你交合之時,我自會現身。切記,務必在月圓之夜。”

“屬下定不負主上吩咐!”楊少彥一面說,一面又伏下身,腦袋叩地出聲。末了又遲疑的道:“屬下此去,便再也回不得魔境,有句話……屬下欲告知主上。”

帝濁沉沉的道:“說吧。”

楊少彥道:“玄天此人善能鑽營,又是從天界叛逃而來,其心叵測。主上欲留為己用,不得不防。”

帝濁道:“我本欲令玄天去凡界代行此計,但你為今日,已養了這軀殼與魂魄多年,一朝放棄豈不可惜?況玄天為投我境,不惜盜取天界神兵絕仙劍與戮仙劍獻來。但此二劍我不得駕馭,複歸于他。為此,我給他渡了魔炎,只要他敢出魔境,便不爆體而亡也會失去許多法力。”

帝濁的語氣仍是毫無波動,在東華聽來卻驚心動魄,看來玄天甫入魔境,處境很是兇險。該是費了多大的周章,最後才扭轉乾坤,有了今日的地位。

且慢,玄天比起做神仙時,已是十分懂得克制心性,更遑論爆體的征兆。莫非他身上的魔炎已解?

東華正斟酌間,未留意情緒已有幾分表露在臉上。

玄天聽着夢境中兩人對談,同時觀察着東華,見對方眼中泛起些許波瀾,輕輕喚了一聲:“少陽道長?”

東華悚然回過神,作恍然大悟狀道:“此二人看起來像是妖邪,沒想到楊大公子竟然……玄天,玄天……頗有些熟悉,啊,貧道記起來,他是北極蕩魔帝君,神功蓋世,威震八荒,怎麽會跟妖邪勾結在一起,這個夢做得十分不好、不好,點污神靈。“

玄天眸色愈來愈沉,直看的東華心中悚然。半晌之後,方才自言自語:“也好…”

東華在心中微有焦灼:什麽也好,也好什麽。

他一點一點笑了起來:“夢境就是夢境,道長不必牽記于心。”

東華驚疑不定的颔首,生怕再出差池,便收斂了神色,只留了一抹淡笑在嘴邊。

此時畫面繼續推進,楊少彥已從帝濁劈開的魔界裂縫脫身,但裂縫中兇險非常,他凡人之軀難以承受,踉踉跄跄走到秋意瑟瑟的河邊時,已是如同血人一般。再有三兩步,終于撲的一聲倒在蘆花中,不動了。

不消多時,來了兩個鬼差,其中一個看了看道:“死于非命,造化又要重來,來生多半是從蝼蟻蜉蝣做起。”

便從屍體上牽出魂魄枷了,一邊一個押解着消失在蘆花蕩裏。

東華深覺與楊少彥同病相憐,自己也是從最末等的生靈做起。只不知楊少彥最後是否投成螞蟻,有沒有跟他一樣見光即死的。

再細思,卻又有大大的不同。自己下凡原是為了較勁,數年之後駕鶴西去仍是天界高高在上的帝君一尊,算不得苦。楊少彥卻身負魔皇之命,觀他從魔境走出時的步履和神情,此行恐是不死不休。

東華大神只顧着在心裏長籲短嘆,卻沒有察覺,自己對這個魔境之人所發的恻隐之心中,還隐隐摻了些欽佩的意思。

視野忽而變得明朗,已是在一處小院的圓門邊。

楊少彥正在和楊二說話,似是起了争執。

楊二不耐道:“你只管好好讀書,我只管去快活我的,咱們各行其是,不是很好麽?”

楊少彥一手扳上他的肩:“今日哪裏也不許去,你如此狂放,待要置父親與姨娘于何地?”

楊二動了動肩膀,卻沒有甩掉楊少彥的手:“我娘除了名分,哪裏是姨娘了,要你來提醒?”

楊少彥急道:“我無意中傷姨娘,可你總要學點好,父母年事已高,若是日後哥也走在你前面,那時身邊無人,還指望誰來提點你?”

楊二一怔,扯起楊少彥的手,大力甩下:“你別耽誤我!”一頭說,一頭轉身走。

楊少彥蹙眉看着他,若有所思道:“八歲時你忽然将學業荒廢,後來便跟着閑漢地痞鬥雞賭博,你……心裏是不是存着什麽事?”

楊二略遲疑一下,卻并未停駐也未做聲,腳步反而加快,徑自出了院門。

楊少彥在原地握了握拳,呼來一個小厮:“給我套馬車來,千萬摘下府牌,一會載了我,悄悄跟在少裕的車後面不要被發現。”

不多時,便至章臺街,楊少彥掀起車簾看看外面,嘆了口氣又放下:“今日無論如何,我也要勸他跟我回去。”

東華正一門心思的看着聽着,聽到這句時,腦子裏忽然一片空白。

無數年歲以前,自己驚怒之下,幾乎是只身來到魔境,那一路在雲霧裏橫沖直撞,心裏一遍一遍念叨的不也正是這句話?

東華不知這句話有沒有觸動玄天的記憶,很想去看一看他此刻的表情,但一想到可能會暴露什麽,又咬牙忍住了。

待楊少彥下了馬車,面前出現“幽蘭院”三個大字,他站在原地窘迫了片刻,終是舉步,向眼前的所在邁進。

這時“哎唷”一聲,一個女子倒在腳下。

楊少彥慌忙後退一步,那女子擡起頭,露出一張美豔動人的臉。

東華微微吸了一口氣,這不是辟邪麽,大白天招搖過市不怕吓着路人?再看下半身,袅娜的水蛇腰,外穿水綠長裙,裙下有起伏的曲線,分明是兩條纖長的腿。

原來辟邪這麽早就被玄天放出來了。

東華轉過頭,豈料玄天也正在看他,依然沉着目光,情緒莫名。

幻境裏楊少彥局促的半俯下身,向辟邪伸出一只手去。

辟邪眼睛裏有情愫一閃而過,也便伸出了手,站起來時,嘴角已經彎出了明媚的弧度。

楊少彥臉上一紅:“街上車來人往,姑娘小心。”

辟邪抿着嘴,只笑着點了點頭,便輕快的消失在人群之中。

楊少彥站在原地愣了片刻,才想起來此地的目的,不由又黑了臉,慢吞吞走進幽蘭院。

鸨母迎上來,聽他說起要搜尋的人,眼珠子便轉開了。因楊二是熟客,又見楊少彥面容和楊二略有相似,故而面上虛應下來,一壁廂暗暗叫人給楊二通風報信,一壁廂将楊少彥往後院引。

東華暗道算盤打得響,楊二若被揪出來,一則少不了半場推搡吵鬧,二則宣揚到楊家,怕楊二日後也不好常來揮霍。

幽蘭院的後院建造別出心裁,一方池水隔着院牆連通護城河。池子裏荷花将殘,紅的凄豔。楊少彥獨自站在池邊,鸨母走開後并未離去,只躲在一旁望着風,只待楊二從前門脫身,再請楊少彥上樓。

荷葉動了動,水面震起一點漣漪。

漣漪越來越明晰,漸漸飄上來幾绺烏黑的頭發,而後一個不着寸縷的白皙軀體破水而出,立在殘荷中央,五官精致絕美,頭發極長極密,水淋淋貼在胸前,恰到好處的掩着羞處。

東華大神觀察了半晌,最終在心裏給出了三個評價:男女莫辨、公母莫辨、雌雄莫辨。

它定定的凝視楊少彥,眼中微光流淌,不知是喜樂還是悲哀。

鸨母見了這情形,哪裏還繃得住,早嚎着“鬼啊怪”的,奔出去叫人了。

楊少彥卻好像被無形的大錘擊中了一般,渾身微顫,木然的站在原地不動。

水中的它忽然甩去了面頰上的水珠,而後朝楊少彥伸出手來。

楊少彥石化了的眼珠突的動了動,泛起暗淡的紅光,繼而直勾勾的盯着它,三步并兩步向池子裏沖去。

這時綠色衣裙的辟邪不知從何處迅速閃出,大力将楊少彥推在一旁。楊少彥不管不顧的爬起來,繼續朝着池子方向沖。

辟邪拽住他下擺,豈料楊少彥力氣大的驚人,竟拖着辟邪向前去。辟邪方使些力氣,只聽一聲裂帛之響,她的手裏只剩下一片衣角。

辟邪無奈,吐些迷霧,欲将楊少彥迷翻了事。

東華眼眸微動,不濟事,症結在魂魄上,此時軀殼本身已經制約不住了。

果然,迷霧對楊少彥毫無影響,他依然瘋狂的沖撞着,目标有一個,就是池子裏那個它。

這時鸨母已經叫來幾個大漢,團團圍住楊少彥,辟邪嘶聲叫道:“快把他綁起來!”

大漢們看這情形哪敢懈怠,轉眼間便将繩子縛了一圈又一圈。

被五花大綁的楊少彥,掙紮着,怒吼起來:“讓我去——讓我去啊——”

饒是辟邪,也被這個陣仗驚了一跳,向池子裏質問道:“你是什麽東西,敢在這裏害人!”

池子裏的它并不理會,只是定定的看着發狂的楊少彥。

辟邪是真的怒了,掌中結起一個術法向池子裏快準狠的打去,正中它的前胸。

可是它分毫未動,只是面色變得有些蒼白。

辟邪頭也不回的大聲道:“還愣着做什麽,快送他出去!”

它那形狀優美的嘴唇動了動,終于出了聲:“我,等你。幽蘭院。”同時擡手向腳下指了指。

聲音清越動聽,雖極輕,卻足以刺破喧嚷,穿透層門,傳入楊少彥耳中。

楊少彥已被簇擁着出了前門,聽了這一句,便改口吼道:“幽蘭院,快讓我去幽蘭院,放開我!”

已在馬車上的楊二,猶疑的扯開布簾,一眼看到了被五花大綁的楊少彥,頓時驚呆了。他死死的盯着人群裏那個咆哮掙紮的瘋子,臉上慢慢顯現出驚惶之色。

東華是被破門而入的聲音驚醒的,他睜開眼後,看見面前站着捂着嘴的小梅,還有面色鐵青的鐘離允。

他有些不明白,大清早為何這兩個人就這樣突兀的闖進來,還有這個不禮貌的表情是從何說起?

東華順着他們的視線向下看。

頓時魂飛魄散。

自己本是和衣睡下,衣服在身上穿的整整齊齊。而此時領口已經松開,胸前還有一只手,半截隐入領口裏。

順着這只手向上看,映入眼簾的是玄天俊美絕倫的臉龐,離他頗近,近到東華略一擡眼,二人的睫毛就能互相刮觸。玄天另一只手纏在東華腰上,因布衾有一半滑落在地,站在鐘離玄和小梅的角度上,床上的景象可一覽無遺。

玄天正以及親密的姿勢,将東華抱在懷裏。

從東華被驚醒時的茫然,以及玄天猶自未醒的情況來看,二人至少摟在一起睡了半夜有餘。

作者有話要說: 昨晚忘記更新啦,補上~今晚繼續更,一定不忘了2333

☆、何夕(七)

東華腦子裏空白一片,這兩天由于焦心勞思,一直未能好好休息,加之夜間在玄天的結魄術幻境中,又耗費許多精力。致使玄天撤了法術,他便呼呼大睡,玄天如何與他擺成這樣的姿态,他是一無所知。

東華心驚膽戰的回想着,一邊已經在床前兩人的注視下,極快的整理好衣物,在床上繞過玄天,急尋了鞋穿好,扶額站定。

玄天方才悠悠醒轉,眸色清明,精神煥發,這一覺應該是睡得十分踏實。他極柔和的詢問東華:“道長昨晚可安睡?”語聲帶了未消散的睡意,顯得低啞魅惑。

東華依舊扶額,顧不上回他。

東華受衆仙推崇也是有一定道理的,除卻仙術學識修為,還有那一副絕佳相貌和出塵氣韻。他雖然不似二師叔玉清那般一絲不茍。但玉清真人對他頗為上心,每每見面,均有管教。熏陶之下,東華自幼行正坐端,舉手投足無懈可擊,連脖頸都在衣領下藏得嚴實。

可是玄天卻給了他一個大大的難堪,光天化日之下,他的領口大開,低至前胸。且還有一男一女兩個凡人在場,如此不堪的一幕讓東華無地自容。

但東華大神有一個優點,他很懂得自我調劑,思緒翻動間很快給自己找到了托詞:一副凡體而已,日後本上仙回歸本位,這就是個空殼,看了便看了。罷罷罷,本就是做戲,只管繼續往下演。只玄天這般行為是為何……我自問問心無愧,且整頓心神,看他後續。

玄天見東華不理他,嘴邊露出幾點微不可察的竊笑,轉而擁着被衾坐起,對着床前二人問:“二位清早來訪,有何貴幹?”

小梅窘迫的站在一邊,鐘離玄早就忍不住了,錯開身子,露出門外大亮的天光:“辰時已過,楊老爺因不見你們傳飯,便問這丫鬟,豈料她說你們還睡着沒起,楊老爺恐有閃失便讓她來候着。”

玄天眉梢挑起:“這就是……候着?”

鐘離玄道:“你二人形跡可疑,說好的今夜做道場,我怕你們昨晚連夜逃走,因此前來查看。”

玄天笑了一聲道:“即是如此,都尉大人對查看的結果可還滿意?”

鐘離玄冷哼一聲,算是回答。他見玄天和東華行為略有不端,便心生嫌惡,在确認二人沒有可疑行徑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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