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

,便匆匆離去了。

小梅慌忙将門口的一同熱水并茶飯放入房內,說了聲:“二位請便。”逃也似的出了門,還十分有心的從外面将門掩好。

玄天将自己裹在被子裏,定定的凝視着東華,不吭聲了。

東華只看了他一眼便移走目光,自顧自的去桶裏舀熱水梳洗,并不理會他。

片刻之後,玄天也穿好衣物,下床徑自來到東華面前,東華正在擦拭面上的水,拿下絹布便發現面前多了一張臉。

東華不由自主要往後退,玄天卻一手揪住他的衣袖,将他扯進懷中,随後一只手攀上了他的後背。東華心中起了些微妙的情緒,幾乎忘了此刻身份,想要習慣性的伸出手放在玄天背上。

他雖不喜與人過度親密,但與玄天則是不同,他兩個自小一處長大,多的是連肩搭背,雖然後來分開許多年,又各自走上雲泥異路。但玄天的觸碰,他從未回避過,反倒是他當年經常對玄天摸頭撫背,以示兄長關懷。

正在浮想聯翩,玄天另一只手撫在東華臉頰,拇指輕輕摩挲着東華的嘴唇。

與玄天薄而淺淡的唇不同,東華的唇角天然略微上翹,唇色略紅,形狀柔和,導致他即便是不笑,也使人平添親近之感。

“玄公子,你這是?”

無論在昨晚的夢境中,還是此刻,他都覺得玄天哪裏不對勁,但他又挑不出纰漏來。

玄天不答,只緩緩湊過去,貼在他耳邊,輕輕的吐出四個字:“我不恨你。”

東華摸不着頭腦:“恨?貧道聽的不太明白?”

玄天眸色驟冷,他眯起眼睛,恨恨的盯着東華。方才寬宏大量的四個字,仿佛成了浮雲。

東華更摸不着頭腦了:這人怎的變臉比翻書還快?我是真的不明白,不恥下問難道也是錯麽?東華覺得自己雖然迷茫,但也不能露怯,于是強裝淡定的道:“願求賜教。”

豈料剛說完,放在他下巴的那只手倏然收緊,疼痛随之而來。他悶哼一聲,擰起眉心。

玄天才覺察到自己用力過猛,忙撒開手,東華的白皙的下巴上已留下一小片紅痕。東華本能的揉着下巴,仍是滿臉疑惑。

玄天垂下眼睑,終是什麽也沒說,嘴上念了一個咒,便在原地消失了。

東華揉弄下巴的動作,瞬間滞住了。

他已經不屑于在我面前演戲了麽?等等,難不成……我已經暴露了?

這樣的玄天,對他來說極為陌生。玄天從未對他黑過臉,今日不僅黑了,甚至還動了手。

深深的恐懼繞在東華的心頭,若說之前他還信任玄天。那麽适間玄天的喜怒無常,則摧毀了這一信任。他懷疑入了魔道的玄天,已經變了心性。

他不想坐以待斃,但又束手無策。

在屋裏來回踱了半晌,不覺腹中饑餓,東華平了平心緒,坐下來吃東西。粥是魚片粥,包子是白菜雞蛋做餡兒,放了香油,本應清淡可口。但吃在嘴裏,卻是味同嚼蠟。

忽然房裏兩道光芒閃過,再擡眼,面前多了兩個身影,對着東華納頭便拜:

“參見君上。”“參見仙長。”

東華險些被噎着,又不好失了儀态,忙捱着端起茶水喝一口往下順了順。方才平複了氣息,側目道:“怎的了?”

這二人中,稱呼東華“君上”的那個是東華仙府裏的下臣,青陽使者。另一個稱呼“仙長”的就是東華所認為的,他悲劇命格的釀造者,司命星君。

司命星君察言觀色,看東華臉色淡淡的,發問時又只盯着他,心裏咯噔一聲,慌忙滿臉堆起笑容:“東華仙長,在下邊這些日子過得可好?”

東華默然片刻,道:“好不好,星君不是在上面看着的麽。”

司命星君咽了咽口水,站在一邊賠笑。

青陽躬身道:“君上,屬下和司命星君遠遠的候着玄天出去,方敢現身,不知他可有冒犯君上。”

東華搖頭道:“不打緊,你們又不是他對手,小心為上。”

青陽道:“待屬下回去,便奏明天帝,派兵圍剿。”

東華按了按額角,青陽此人除了公事,還是公事。不過也因此,他是他最得力的下臣之一。

“不急,先說說,你們此來意欲何為?”

青陽道:“我看白藏有些不大對,追問之下,方才得知他與司命星君對弈,兩個興頭上多飲了幾杯瓊漿,醒來以後,發現君上的命盤似乎出了纰漏。”說着看了司命星君一眼,後者立時站得筆直。

東華問:“什麽纰漏。”

司命星君嘿嘿笑道:“就是……就是仙長這副凡體已經意外的死于非命。”

東華嘆道:“高燒而死。”

司命星君道:“一半是一半不是,是仙長元神複蘇,致使凡體心血沸騰而死。”

東華奇道:“不是在死後才元神複蘇的?竟是……怎會如此。”

青陽道:“屬下來到這方地界時,詢問了幾個土地,原來玄天在此處已停留幾日。想是君上對他太過怨怼,神識有所感應,一時澎湃,故而複蘇。”

東華心道,我當真是有那麽怨怼麽?我當真是有那麽澎湃麽?

青陽見東華只伸出一只手指叩着桌面,似在沉吟。便又道:“君上與玄天朝夕相對,兇險非常,但屬下又不好長留凡界,與朱明商議之後,逾矩為君上把它帶來,可時時保護君上。”

東華看時,青陽手裏多了一枚指環,上嵌赤色琉璃,眼睛亮了亮:“赤璃。”便接過來,略帶寵溺的擦拭了一下。

戒指紅光一閃,赤色琉璃倏爾不見,化作鳳凰形狀的影子慢慢結成人形,變成了一個紅袍少年模樣,親昵的偎在東華膝邊:“君上。”

東華捏捏他的臉,轉而對青陽道:“你做的很好,眼下,我身邊确實也需要人手。”

司命星君絞着手指道:“仙長…若是仙長現在不願意回天界,小仙便将仙長的命盤依原樣擺放,仙長可高枕無憂安度這一世。”

東華擡眼看着他道:“若是我還未過完這一世,便想回去了呢?”

司命星君道:“那個更好辦,只要仙長死于非命,自殺他殺皆可,小仙親自接引仙長回天。”

東華無言的點點頭,又囑咐青陽:“我正受貶仙之罰,本不該插手公事。但你此回天界,萬不可追究白藏和司命星君之責,此乃意外防不勝防。”

東華手下共有四位使者,起先只有青陽和朱明兩位。白藏和玄英本是玄天的下臣,自玄天叛逃後,便歸到東華手下,算來時間不長,但東華不想與他們為難。見了舊人,總會錯覺舊的歲月,仍在身邊。

司命星君感激涕零道:“謝仙長!”

青陽遲疑道:“那玄天……”

東華擡手讓赤璃回到指環上,淡淡道:“你自己決定吧,是否要禀報百忍,百忍是否發兵圍剿,我都無權幹涉。”

青陽點頭:“屬下只是怕玄天傷害君上,天帝也不會坐視不管。”

東華道:“他暫沒有害我,也沒有害別人。只是有一件事我不甚明白。”看到青陽投來問詢的眼神,接着道:“他對我說,他不恨我。”

青陽默然無言,司命星君“咦”了一聲。

東華看他兩個似乎也不清楚,便不作追問:“青陽,若無他事,你先回天界吧。司命星君。”

司命星君心裏一驚:“在。”

東華露出了久慣的和善笑容:“前五世的命盤,我有所存疑,你來細講講吧。”

鐘離允在院子裏轉悠許久,這一日頗受冷遇。貿貿然闖進別人家裏監視,自然得不到好臉色,雖多少有些理解,然而心裏還是不舒服,整日黑着一張臉。

他一手按在佩劍上,以楊少彥的房舍為中心,繞着院牆轉,待經過東華的窗下時,忽聽得裏面透出說話聲。

屏息聽時,粗略有“命盤”,“仙逝”,“前世今生”幾個詞。

其中一個聲音是少陽道士的,另一個卻不是這幾日和少陽道士混在一起的玄二。

鐘離允眉頭一皺,這妖道,又在诓騙無辜世人。

匆匆繞到前門,門虛掩着,他便将手一推。

東華正和命格星君說至尾聲,未提防來了一個凡人。命格星君的仙體暴露在鐘離玄眼皮底下,所幸今日下了朝他便換了便服,只是披了一件淺青色大氅,觀來有幾分仙風。

他還渾然味覺的,猶自在說最後一句:“至于第六世一順到底,原本的命盤就是如此。”言畢,随意的看了一下門口,頓時與鐘離允大眼瞪小眼。

東華慌忙站起來:“鐘離大人,有事麽?”青陽和司命星君定是怕驚動玄天,故而沒有使仙法布結界,鐘離允多半是聽聞語聲趕來查看。

鐘離允打量着命格星君,滿臉疑雲:“他是誰?”

東華輕咳了一聲:“這位天士,是來給貧道算命的。”

鐘離允不信,冷笑道;“你自己都是道士,還讓別人給你算命?”

東華道:“貧道是斬妖除魔的道士,不修蔔卦問命。”

鐘離允直盯着命格星君,面色不善:“那他就是專門算命唬人的道士了?”

司命星君自是不怕鐘離允這一介凡人,但東華仙長卻忌憚此人,他又忌憚東華,便應承道:“正是。”

鐘離允一拂袖,在東華對面落座:“我平生最恨損人利己算命行騙的江湖術士,來,你給本官算一算,若是有虛妄之言,你就等着進天牢吧。”

東華看了氣定神閑的命格星君,心中暗自好笑,命格星君來算命?你可當真找對了人,根本不用算,他拿着花名冊查了命盤直接就能跟報菜名似的念下來。

鐘離玄的想法和東華卻是大相徑庭:“不要你算未知的事來糊弄我,你給本官算算過往之事。”

司命星君取出命盤,轉的飛快,上面蠅頭小字密密麻麻的顯現出來,凡人卻看不見。

“這位大人今年二十有五,十八歲時曾有婚配,卻中途變故,然從此官運通達。”

鐘離允臉白了白:“被你蒙對了。”

命格星君道:“蒙?呵呵,這位大人,小的還知道你的未婚妻子撕毀婚約之後飛上枝頭,如今貴不可言。你這一生的官運恐都與她……”

鐘離允打斷他:“夠了。”頓了頓,忽然道,“你給我說一件即将發生的事,看應不應驗。”

預測未來便是洩露天機。司命星君惴惴的看向東華,東華點頭道:“一件可以,我不會說出去的。”

司命星君這才将命盤撥了撥,然後高深莫測的對鐘離允道:“你想見的人,下個月中旬會主動來找你。”

鐘離允眼神矍铄:“若果真應驗,我便備下厚禮,登門道謝,敢問你是哪裏的天士?在何處隐居?”

司命星君含糊道:“我隐居之地在京城那個……”

東華暗道你說什麽不好,非要說京城,本上仙對那裏着實不熟悉。忙搜尋腦子裏唯一記得的地名拼湊起來:“天士住在京城章臺街最北頭的柳樹下。”

司命星君點頭不疊,附和道:“不錯不錯不錯,我就是在章臺街隐居的。”

東華極自然的端着笑,坦然應對鐘離玄投來的古怪目光。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

☆、何夕(八)

這一夜皓月如洗,萬裏一碧,将京城一帶映照的白晝也似。

東華着人擡供桌至楊少彥房前,又吩咐房門大開,閑人回避,只留下了鐘離允。

玄天自莫名其妙發了一通脾氣以後,再也沒有回來。

東華仰頭望着月輪,心裏到底有些不自在。

楊少彥房中傳出腳步聲,看時,一襲濃暗黑衣的玄天,自房內踱步而出。

下意識拔劍出鞘的鐘離允一愣,質問道:“你什麽時候進入房中的?”

玄天看都沒有看他,徑自走到距離東華三步之遙的地方,止步。

鐘離允有些驚異,此刻的玄天比之白天分外不同。白天的他雖然帶着刻意壓制的倨傲和張狂,好歹見人還有幾分虛禮。但此刻玄天剝去了那層虛僞的粉飾,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似乎世間一切,都在那雙沉如幽潭的眸子底下被壓制着,令人乍一見先露三分怯。

東華隐隐感到眉心在跳,司命星君對他前世的一番剖解,猶在耳畔。

“仙長下界歷練,前五世都是死于非命,小仙主司命格,命盤有變,又豈會不知?”

“小仙也曾暗中查過,仙長莫要吃驚,仙長的每一世都可找到玄天的蹤跡。小仙鬥膽懷疑,仙長每一世過早仙逝,恐都有他作梗。”

“前世已矣,今生仙長要可要留意了。”

若司命星君推斷是真的,那玄天可就真的是殺了他五世的罪魁禍首。

玄天審視東華許久,終于浮起一絲淺笑:“師兄,當真是你。”他一步一步向東華逼近,“你可真是會演戲,若是當年師父他老人家發現你有這一天分,不知會不會……”

東華定定的看着他:“你不也在演麽,一唱一和,方才精彩。”

玄天不置可否:“在你是少陽的時候,我也曾去看過你,那種凡人的氣韻與此時的你真是雲泥之別。”

東華道:“也?”說話間,玄天已距他咫尺。

東華嘆了一聲道:“前幾世,承蒙照顧了。”

玄天眼中有火光閃動,猛然揪起東華前襟,将他拉的更近。

鐘離允見勢頭不對,持劍便往這裏沖。玄天一擡手,他便僵立在原地動彈不得了,想喊時又出不了聲,只得幹瞪眼。

玄天仍舊回過頭,對東華柔聲道:“師兄,當年所為,你可有後悔過?”

當年?當年我可從未虧待過你,你是在心虛?東華誠懇道:“我對你做過的一切事情,都不曾後悔。”

玄天眼中的火光忽的濃烈起來,他狠狠的箍着東華,即使壓抑着,語聲也微有提高:“都不曾後悔?”

東華從未被這樣對待過,一時間面子挂不住了:“師弟,休要過分。”

玄天手上未松懈,卻笑了起來,用沒有染上一絲笑意的眼睛看着他道:“你終于肯這樣喚我了,我原還以為你我要彼此稱呼道長、公子到很久以後。你這一聲,讓我錯覺回到當年,一起相處的時候,一起共事的時候,還有決裂的時候。師兄,你我過往種種,數不勝數。”

東華默然無語,他說的都是實話,無言以對。

正在這時,東華右手拇指上的指環忽的亮了亮,赤色琉璃化作一道紅光,生生隔開了東華和玄天。

玄天微微眯起眼:“什麽人?”

赤璃旋身而出,對玄天叱一聲:“不許對君上無禮!”

玄天打量他片刻,道:“你是……”

赤璃借着月色看清玄天的臉以後,驚喜而天真的叫道:“玄天君上,我是小紅雞啊。”

玄天自叛逃至魔界以後,天界所有人對他的稱呼都發生了變化,全部統一口徑,直呼其名。

乍一聽有人叫他“玄天君上”,就連東華都覺得有種久違之感。

當年在應朱雀聖主的宴席時,因玄天飲酒過多,起身出去吹風。東華久等不見回來,便也離席,多方尋找之下,發現玄天在一處松竹下枕着石頭睡得正酣,手裏還捧着一枚不知是什麽的紅卵。

當時覺得稀罕,又因師父太清真人命他二人搜刮各地奇珍來充實丹爐,便将這枚紅卵帶回去。豈料師父又驚又怒,原來這是朱雀族聖主的卵,已孵了五百年,他二人去赴的就是這枚紅卵的破殼宴。

正在師徒三人面面相觑之時,紅卵裂個縫破開,一只小紅雞應聲而出。

小紅雞幾乎是東華看着長大的,一個比親生子嗣還貼心,一個比親生父親還疼愛。漸漸的小紅雞可以變化成小男娃,小男娃又出落成一個長相絕佳的少年。

東華很無奈,雖說本沒想讓赤璃與玄天開戰,他二人也是舊相識,打不起來的。但在這個要緊關頭,他實在是不想讓二人認親。盡管放在八月十五夜,也完全不應景。

赤璃的頭頂只及東華的肩膀,東華将手放在那頭紅發上,撫摸兩下。“若是他能長大,如今應該和你我一般高了。”

玄天盯着東華放在赤璃頭頂的那只手,半晌才道:“知道。”

朱雀一族被入侵的魔境亂兵屠戮殆盡,赤璃當時沒有名字,他堅持等仙身修成以後,再求東華賜名。然而當東華尋至朱雀聖主宮殿時,那裏已成一片廢墟。小紅雞的魂魄出現在他面前時,他險些昏過去。玄天在太清真人煉丹爐裏尋了一顆極富靈力的赤色琉璃,與它塑造了身軀,這才得以重生于世。

朱雀一族盡皆凋零,失了血脈,只留下這個名為赤璃的少年。

赤璃心性純善簡單,且當時魂魄受損,心智也因此停滞不前,從內而外,他都永遠長不大。

赤璃的悲劇都是拜魔境所賜,而魔境的孽債遠不止這些。他曾與同仇敵忾、并肩而戰的師弟,如今居然只給了不鹹不淡的兩個字。

東華從來不會發脾氣,倘若真的動怒,也只會用冷淡的目光看着對方。

玄天勾起嘴角道:“師兄,不高興了?”

東華道:“我高興與否,似乎與你并無關聯。”

玄天柔聲道:“怎會無關,若師兄此番不高興是因我而起,那我豈非大逆不道?”他側了身子,一手将赤璃擋在一旁,又緩緩踱向東華。

東華後退數步,心道:“你若還記得大逆不道四個字,也便不會有今日了。”

朗月隔樹相照,幾枝疏影在玄天白玉似的面上拂過,他俊逸的五官愈發明晰起來。又有長睫的陰影投在眼底,一時間亦仙亦魔,如幻如真。

東華艱難的移開目光:“我問你,辟邪可是你放出來的?”

“不然呢?”玄天略帶茫然,“還能有第二個人麽?”神情與昔年同東華耍賴時的無辜之态,毫無二致。

東華狠下心質問:“你……你究竟有何陰謀?”

玄天似是聽到了滑稽的笑談一般,低笑一聲:“師兄真是太高看我了,怕是如今,我略略擡一擡手,師兄都會認為我要興風作浪了。”

東華本是萬分戒備,聽他這樣說,不自覺産生了片刻的沉思:莫非本上仙防他防的有些過了?

玄天斂了笑,道:“若我說,我只為自保,師兄信否?”

袖下,東華雙手微微蜷起,片刻後,驀然攥緊。若是從前的玄天,東華自是願意相信。因秉性與身份所致,許多年來,他說過許多違心的話。但他是真心疼愛這個師弟,從不做假。

否則一番仙魔大戰時,他得知玄天被帝濁圍困,率殘部負隅頑抗的消息,便不會冒然出關,急召人馬前去馳援。

否則看見玄天猝不及防,被身後的帝濁當頭一掌全力劈來時,便不會直沖過去,以身相護,生生受了那一掌。

否則不會間接因為玄天一句玩笑,便施法以致天河水逆流成災,險些淹了天界。

樁樁件件,不勝枚舉……痛心疾首!

東華強忍住心底乍起的波瀾:“我信不信,與你何幹?你如今,又與我何幹?”

玄天眸色驟冷,一寒到底。

此時月正中天,至圓至亮,整個夜空呈現出異樣的光彩。

玄天薄唇略略噏動幾下,袖中飛出一個方正的物件,擎在半空,青銅身的圖騰縱橫交錯,華光大放。

東華瞳孔縮起。

太初匣。

玄天一招手,太初匣如有感應,緩緩啓出一條縫。霎時間湧出隐隐嘈雜的聲響,如有成千上萬悲喜之人大放其聲,似是離得極遠,卻令人毛骨悚然。這本是仙家寶物,卻因封禁生靈太多,被填滿哀怨之氣。

太初匣露出的縫隙極密,卻足夠玄天召喚的東西跻身而出。幾道淺淡的人影在半空中飄忽數下,合成一個。

東華不由上前一步:“這是……楊少彥缺失的多半魂魄?”

玄天撫掌而笑:“師兄眼力不錯。”

東華眉心突突的跳起來,眼瞧着楊少彥的殘魂在玄天的咒聲中迅速飛進屋內,撲進那空了大半的軀殼裏。

重新得了囫囵精魂的的楊少彥,驀然睜眼,因體力衰弱,一時難以起身,但口中已念念有詞起來。

聲嘶力竭的狂吼從屋內傳出,而屋門大開,東華聽的十分清楚,那是“我要去幽蘭院。”

東華不由出聲道:“不好!”

話音未落,院內突的白光大作,一個濕淋淋的人出現在庭院中,上身以長發遮擋,下身裹着濃密的水汽。

正是那日在幽蘭院使楊少彥見之發狂的水中人,它這幾日啃食了壯年人的精血,目光炯炯有神,面色微見幾分紅潤。此時似是已找尋了很久,神情中有幾分急切。

它飛速的左右顧盼,很快便鎖定了院內大開的房門。

東華慌忙喚了一聲:“赤璃,攔住它!”

赤璃極其機敏的反應過來,赤色的影子如閃電一般擋過去。

玄天冷冷一笑:“辟邪。”

太初匣如先前一般,應聲開啓,人面獸身的怪物從裏面飛身而出。

東華心裏咯噔一聲,已經隐隐産生了放棄的沖動。

玄天莞爾道:“師兄,你認輸了?在我印象裏,小紅雞還沒有那麽弱。”

辟邪一旋身閃在庭院中央,竭盡全力與赤璃纏鬥。身後的它早已閃進了屋內,連個照面都未與辟邪打到。因身形太快帶起了疾風,它進屋後,屋門呯的一聲關的嚴絲合縫。

赤璃對付一個辟邪,自是不在話下。可那太初匣……

東華肅然道:“太初匣裏的東西,你打算放出多少?”

玄天比了一根手指 :“一個辟邪足矣。雖打不過,掙下一盞茶的功夫,也夠了。”

他剛說完,東華便聽見屋內傳出的古怪吟哦聲,臉上頓時有些撐不住了:“你……你……”

玄天輕笑出聲,深深的看着東華,如當年偷果子那般壓低聲音:“師兄,切莫偷看啊。”

床板吱吱作響,楊少彥的低沉吼聲,還有另一雌雄難辨的纖細聲音,斷斷續續,抑揚頓挫,交錯入耳。

東華瞠目結舌,尴尬的立在當場,一旁是辟邪和赤璃招來招去,靈力撞碰的打鬥聲。

兩場“肉搏”,有聲有色。

與東的局促相比,玄天則顯得有些漫不經心,只饒有興致的看着自己這師兄。

不多時,屋內的聲音驟然拔高,酣暢淋漓,似是滿足到了極致。

辟邪終是頑抗不過,被赤璃一掌擊的口吐鮮血,重傷倒地。

玄天收起了所有表情,片刻,輕輕呼出一口氣:“大功告成。”

東華定定的看着他,瞬間明白了一切。

魔境極其封閉,其中的秘密向來不為外人所知。但東華跟随玄天在讀魄術中窺得,楊少彥應該是身懷某樣東西,只能與這水魅行了那點子事之後,才可合二為一,此時魔皇趁機吞噬,便可達成原定的計劃。

而當時的魔皇帝濁如今被玄天取而代之,他身上的秘密,自然也被玄天承襲。

怪道楊少彥被水魅迷惑,雖未得手,卻莫名失去了魂魄。卻是被玄天先一步囚在了太初匣裏,只能月圓之夜還回去,引水魅前來,自己伺機吞之。

東華黯然招手:“赤璃,回來吧。”

玄天志得意滿的走到檐下,房門自開。他慢慢擡起雙手,在胸前相扣。

東華看到,從他身上徐徐升起巨大的暗灰色光影,其邊緣上下浮動,有如活物。霎時間,整個院子都被急劇的酷寒之氣侵襲。東華不自覺的打了個寒顫,身側的幾點金桂上,已降下薄薄的冰霜。

房門內,一個東西飄了出來。只從那不大一致的膚色上勉強可辨,那是糾纏在一起已不成形狀的兩個人影。

自然是水魅與楊少彥。

玄天身上灰色光影劇烈顫抖,掙紮幾下,徹底離開玄天的身體。他眼中燃起赤紅之色,他似是十分痛苦,眉心皺在一起,肩膀稍一聳動,吐出一口血。

東華忍不住向前跨出一步,這就是魔炎的威力?

兩個人影逐漸變成一白色,一銀色,與玄天頭頂的灰色互相觸碰,逐漸交融,最終合而為一,慢慢降落,徐徐沉入玄天的身體。

随着此物的沉入,玄天痛苦到有些猙獰的面容,漸漸變得安恬。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睜開眼,擡袖擦拭着嘴邊的血跡。“帝濁飽受魔炎之苦,終日只得勻出一些給其他魔族,方能緩解。我初去魔境,他便分了一半給我,我自是也受不得魔炎,只得步他後塵。後來他得知遺落在人界的水魅,楊少彥的本體雪魂,還有魔皇承襲的冰魄,三個可合并抵消魔炎,便有了此計。可他萬萬想不到,最後竟是便宜了我。”

東華隐隐猜到了什麽:“那楊少彥現在會怎樣?”

玄天驚訝的看了他一眼:“師兄往日的功課白做了麽,竟會不記得魂魄被煉化之後,再托生成人,便是天生癡傻。”

東華緩緩閉上眼,主導心智的雪魂如今離體,那楊少彥現在就是一具行屍走肉,會喘氣罷了。可憐他在人世間颠沛流離這許多年,最終等來的,卻是玄天。

玄天一拂袖,屋內燭火自燃。所有人都清楚的看到了地上衣不蔽體的楊少彥,他呆呆木木的靠在床沿,眼睛裏沒有半分靈氣。胸前袒露的皮膚上,依稀可辨有星星點點的可疑痕跡,令人遐思到适間在他身上發生過的風流韻事。

辟邪愕然開口,連喚幾聲“楊公子”,他都沒有任何反應。

“不可能!”辟邪尖聲叫起來,“尊上不是說我只要聽你號令,你便會保楊公子周全麽!”

玄天道:“他現在确是很周全。”

“他現在成了個空殼,不能說,不會笑,怎能叫周全!”

“可這才是他的本來面貌,跟你在太初匣裏見到的,分毫不差。”

辟邪掙紮着站起來,失控了一般沖他吼:“你騙我,你為什麽騙我!”

玄天極坦誠的說:“因為太初匣裏的許多舊友,我暫時還找不到比你更好說話的。”

辟邪眼中的恨意愈發濃烈起來:“玄天你這個陰險狡詐的小人,我恨你,我要用我所有的修為咒你不得好死!”

玄天驀地冷了臉:“聒噪。”心念一動,祭出太初匣,将恨意滔天的辟邪收了進去。

赤璃擊敗辟邪後,便被東華收在指環上,鐘離允當了一晚上的無聲屏風,整個天地,沒有了其他的聲響。

東華一直閉着眼睛,不忍讓辟邪尖利的聲音刺入心底。

忽然,撲通一聲,一處牆邊似有重物落地,緊接着一聲慘叫随之響起。

“哎喲疼死本少爺了!”

東華猛然睜開眼。楊二從院牆下面爬起來,拍拍屁股,龇牙咧嘴的笑道:“道場做完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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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夕(九)

沒有人應聲。

楊二有些納悶。在場的三個人,東華臉色不怎麽好,玄天臉色不怎麽壞,但都約好了一般,保持緘默。還有一個鐘離允,手持佩劍呈凜然之态,在原地石化不動。

楊二登時樂了,一面向這裏走一面自言自語道:“鐘離大人這張牙舞爪的,是要做門神麽。”

東華開口喝止:“站住!”

楊二吓了一跳,但還是很聽話的站在原地,迷茫的張望着:“怎麽回事,我在牆外聽了一晚上什麽都沒聽到,着急了才翻進來的,我哥……現在到底是個什麽情況?”

東華一挑眉,什麽都聽不到,必是玄天設了結界。

玄天翹着嘴角,悄聲道:“師兄這是試圖力挽狂瀾?”

東華不理會,極快的轉身關好兩扇門,轉而神色凝重的走到楊二跟前,将一只手按在他肩上:“楊公子,我若說出你兄長如今的狀況,你可千萬莫要太過傷感。”

楊二聽出這話裏的蹊跷,急道:“哎呀少陽師父,你別賣關子,到底怎麽了。”說着,便扒下東華的手,一邊惶惶的向楊少彥的屋子走。

豈料東華緊跟幾步,大力拽住他袖子:“你先答應我。”

楊二怔了半晌,眼眶慢慢泛起紅色,口是心非道:“好,我不傷心我好得很,少陽師父你快說吧。”

玄天涼涼道:“令兄還健在。”

楊二眨了眨眼:“啊?”

東華不自覺的看了一眼房門,道:“你兄長他……因為妖邪腐蝕過深,心智盡失,恐怕今後不能如常人一樣了。”

楊二反抓住東華的袖子道:“你是說,他傻了?”

玄天率先點頭:“不錯。”

東華微微垂眸:“對不住,是貧道學藝不精,沒能……楊公子!”

他話沒說完,楊二便徑自飛奔至屋前開門進去了。

東華還未踏出一步,玄天便已扯住他的手:“師兄未免太仁慈了些。”

東華奇道:“我原與他無冤無仇,你何出此言?”

玄天朝着楊二的方向眯起眼睛:“他先前曾對你不敬,你竟一點都不放在心上?”

東華道:“那都是事出有因,你不也清楚麽?自從被道破了隐情,他便不再胡來了。”

玄天道:“縱理由再冠冕堂皇,也抹不去他作弄過你的事實。”

東華道:“你以為誰都像你這般睚眦必較?有仇必報?”一面說一面擺脫對方的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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